一艘船归来，回答一个世界之问

发布者：春天来临 2026-6-9 10:06

5月10日，“探索一号”科考船搭载“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顺利抵达广州。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航程。

该航次从三亚启航，横跨太平洋，历时156天，总航程超过4万公里。来自中国、智利、德国、丹麦、加拿大、西班牙6个国家的83名科研人员共同参与，重点考察阿塔卡马海沟和穆绍海沟，围绕深渊生物多样性、化能生态系统、深海流体活动和板块俯冲机制等前沿问题展开系统研究。“奋斗者”号在此次航次中累计完成63次下潜，其中50次超过6000米。

今天的世界并不安静。科技竞争加剧，地缘政治紧张，产业链供应链重组频繁见诸报端。在一个竞争、猜疑和对抗不断加剧的世界里，为什么仍有来自不同国家的科学家愿意登上同一艘船，通过同一套深海科考平台，进入同一片万米深海，共同面对地球上最黑暗、最高压、最未知的区域？

深海之下不是某一个国家管辖海域的海底，而是人类共同的未知；他们寻找的也不是某一个国家独享的答案，而是全人类共同的奥秘。

通常而言，水深6000米以下的海域被称为深渊带，是地球上环境最极端、人类认知最薄弱、抵达难度最高的区域之一。这里没有阳光，低温、缺氧、高压构成了极端环境，万米深处的压力可达到地表大气压的上千倍。

对生命而言，这里曾长期被视为接近极限的环境；对科学而言，这里则是理解地球演化、生命适应和海洋变迁的重要窗口。

在各国利益之争日益激烈的今天，人类还能不能为了共同的“星辰大海”携手前行？

这次航程给出了答案。

海洋深处，看见合作可能

海面之上，风高浪急。

竞争、制裁、摩擦、对抗……国家之间似乎越来越趋向警惕与对抗，科技进步也被视作构筑壁垒的工具。

但深海提醒我们，世界不是只能用零和逻辑来理解。海水没有国界，洋流不会因边界停止，污染不会停留在某一片海域，海底地震和海啸也不会按人类划定的边界行动。全球气候变化、海洋酸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解决。

深海占地球海洋环境90%以上，影响气候调节、碳循环和海洋生态安全。人类对深海认识的匮乏，将直接削弱应对全球性风险的能力。

2025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的一项研究显示，人类直接观测过的深海海底面积不到0.001%。也就是说，人类甚至还没有真正看见这个星球最大的生态空间。

2026年5月，相关报告称，过去一年全球协同科考共记录1121种此前未知的深海生物，科学家估计仍有多达90%的海洋物种未被命名。

回到这次航程，答案已经显现。许多基础性问题不会因为国际形势变化而消失，也不可能靠一国之力独自解决。越是关系全人类的重大问题，越需要跨越边界的知识积累和持续合作。在分歧扩大的世界里，人类仍然能够为了共同未来向未知深处出发。

共同下潜，抵达不只深度

今天，海洋议题已经深刻延伸到气候变化、碳循环、生物多样性保护、海底矿产、海洋基因资源、地震海啸风险和国际规则制定等多个领域。

这次航程的科学发现，也再次说明深海并非死寂之地。公开报道显示，科考队在南半球发现了已知最深的化能生态系统，为全球化能生命长廊假说提供重要证据；记录了多种深渊生物及大量可能的新物种；发现海底断裂带，为理解地震塑造海底地貌和深海栖息环境提供现场证据。

这些发现不断刷新人类对深海的理解。在阳光无法抵达的地方，生命仍以特殊方式存在；在远离陆地的海沟中，地质活动仍在塑造地球面貌。

深海科考是一项高风险、高投入、高复杂度的系统工程。深潜之难不仅在于下得去，更在于看得见、取得到、带得回。极端压力考验舱体材料和密封系统，通信、导航、定位困难重重，各类设备还要在黑暗、高压、低温环境中稳定工作。

一次下潜，既是深海工程、海洋科学和系统组织能力的综合体现，也是材料科学、精密制造、生命保障、深海通信、导航控制等多个技术环节的紧密配合。

正因为如此，当来自6个国家的科学家在同一艘船上工作、在同一片海域下潜、围绕同一套科学问题协作时，人们看到的是一种朴素而珍贵的事实：合作与信任可以建立，共同未来值得追求。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共同登上一艘科考船是一种信任，共同下潜到万米深海是一种承诺，共同分享来自海洋深处的数据是一种面向未来的选择。

一个有担当的大国，应当有这样的胸怀：让本国的科学力量服务于更广阔的人类共同利益。

全球深海公域，制度保驾护航

深海不是谁先抵达就归谁，也不是谁技术更强就由谁说了算。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深海区域具有全球公域属性，关系全人类共同利益。

深海之所以成为新的治理前沿，是因为它的价值正在被重新认识。矿产资源关系未来材料和能源转型；深海生命系统蕴含基因资源与生命适应机制；深海地质和生态数据则是支撑全球气候研究与海洋治理的重要基础。

国际海底管理局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设立，负责组织和管理国际海底区域矿产资源活动，并确保有效保护海洋环境。深海治理不能只由技术能力和商业冲动决定，而必须放在国际法和全人类共同利益框架下理解。

2025年，《BBNJ协定》达到生效门槛，标志着全球深海治理规则的重要推进，也进一步确立了深海作为全球公域的法律地位。

联合国“海洋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十年”也强调，以科学数据、知识共享和跨界合作支撑更加有效的海洋治理。“全球深渊探索计划”正是在这一框架下展开的长期行动。

但现实是，商业开发正在加速推进。市场研究机构Precedence Research 于2025年12月的报告预测，2025年至2034年间，全球深海采矿市场规模将成倍增长；过去一年，美国积极推动深海采矿落地；2026年初，日本完成全球首次稀土泥连续开采测试。开采技术商业化进程，正以快于规则制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深海生态系统恢复能力弱。一旦底栖生境被扰动，沉积物扩散、噪声、光照和重金属释放等过程都可能对生态系统造成长期影响。如果环境基线尚不明晰、生态过程尚未厘清、累积影响尚无法评估，就急于开发，那么风险可能由全人类共同承担。

联合国“海洋十年”官网对“全球深渊探索计划”的描述显示，它不仅研究深渊带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和地质过程，也致力于建立全球多学科合作网络。

这不是一次简单航行，而是一项面向2035年的长期科学工程。

深海不是新的蓝色殖民地。人类已经在陆地文明史上多次付出过代价：先占有、后治理，先开发、后修复，先扩张、后反思。到了深海，不能把老路再走一遍。

真正负责任的深海开发，应当让科学认知走在前面、生态底线守在前面、国际规则立在前面、共同利益放在前面。

中国深潜，能力更是担当

深海探索提供了一种不同于零和博弈的思路：开发可以向前，但不能跑在认知和规则前面；技术可以突破，但不能脱离责任和约束；竞争可以存在，但不能让合作退场。

中国在这次航次中的角色，值得认真解读。“奋斗者”号不仅在于能下潜万米，更在于它愿意并且能够把不同国家的科学家带到同一个研究平台上。

《Nature》将中国深海科学家杜梦然列入2025年度十大科学人物，介绍她和团队借助“奋斗者”号在9000米级深渊中发现地球已知最深动物生态系统等科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