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眼中的理性与反理性‬

影片《宇宙探索编辑部》是新生代导演孔大山执导的一部小成本科幻片，上映于2023年，并于当年取得了不错的票房和口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本片并未跳脱出传统科幻片的范畴，仍然是在探讨自然、探讨宇宙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问询人类生存的意义，这是几乎所有科幻电影的统一命题。但从具体表现形式上来看，影片的手持摄影和DV画质，还是区别于主流科幻电影，伪纪录片的形式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视听感受，具有较强的真实感和在场感。

影片的情节线索并不复杂。中年男子唐志军经营着一家入不敷出的科学刊物，穷的连暖气费都交不上，但却对宇宙和外星人抱有极强的探索欲望。家中老电视的故障使他联想到外星人的降临，随后又获悉西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生了一起超自然事件，一行人就此出发，踏上一条堪称荒谬的探索之旅，探索的过程就是影片的主体内容。

影片从始至终都在表现主人公唐志军对外界尤其是宇宙的热切探索，他从未放弃对外星文明的追寻，他可以因为一段虚假的UFO视频而大费周章前去现场求证，也可以三十年如一日经营一家早已没有受众的过时刊物。同时他对自己探索外星人的行为抱有一种过分乐观的理想主义态度，他的各种离谱行径经常受到身边人尤其是秦彩蓉的反对和批驳，但唐志军本人却几乎不受外人言论的影响，偏颇地执行自己的一个个计划，并对自己已经认定的观点（即外星人将降临地球）保持着一种异常坚定的信仰。唐志军就好比鸟烧窝村神秘失踪的那只驴子，被自己的“胡萝卜”指引着不断前进，当然这种前进也有可能是原地转圈。

唐志军探索宇宙、探索外星人的故事作为影片的客观现实故事（现实主线）被观众所直接感知，而精神主观故事（精神主线）则是嵌套在影像内的另一套叙事逻辑，它往往与影片表面上呈现出的故事存在一些出入，但却能很好地解释人物的行为动机。精神主线着眼于人物内心，而人物内在经历的一步步揭露，则是通过现实故事来呈现的。影片中观众直观感受到的是唐志军对宇宙的探索，实际上隐藏在这个过程中的是他对于人类本身的探索。

唐志军探索人类本身的过程，是由另一个重要人物——女儿来引导进行的，虽然这个人物并不在场。唐志军将自己追寻宇宙时严谨的科学态度沿用到了生活中，这造就了他极端理性甚至有些疯癫的性格形象。他将满足人类基本需求之外的一切物质追求都视为浪费和“消费主义的陷阱”，看待人际关系问题时，他也追求着一种科学意义上的“确定性”。当他无法为这些确定性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时，他就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自反式的思索，这在影片中具体表现为女儿临死前留给唐志军的那个问题：人类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唐志军看似疯癫的行为其实都是在女儿的问题的指引下开展的，他从一开始难以回答女儿的问题，也难以理解女儿的行为，到最后对自己原有的世界观产生质疑，对宇宙和人类的看法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影片结尾处，在结束所有闹剧之后，唐志军终于对女儿的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每个人既是存在的谜题，同时也是这个谜题的答案，我们应该将探索视角回归到人类自身。

由女儿引发的一系列对于人类本身的思考，构成了影片的精神主线。综合现实主线和精神主线，本片的主题可以被简要概括为：

探寻宇宙，探寻人类自身。

“探寻宇宙”对应着唐志军的所有外部行动，“探寻人类自身”对应着他观念的转变和心灵的成长。

为了突出这一主题，影片在后半段引入了另一个人物，即农村青年孙一通。孙一通和唐志军在人物形象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两人都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癫，也都对宇宙和外星人保持着十分浓烈的好奇心。不同的一点是，唐志军是由理性思维所指引，对所有事物都追求一种确定性，孙一通则正好相反，他是非理性和不确定性的典型代表。在与唐志军的交谈中，孙一通说自己最讨厌的科目就是数学，因为数学“太确定了”，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不那么确定的语文。由于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孙一通会原因不明地原地消失或突然出现，有时还会突然晕倒，甚至拥有与动物交谈的能力。这些行为难以被常人所理解，也难以通过理性思维来解释，部分事件甚至难辨真假。孙一通的出现，就是对唐志军极端理性思维的进一步否定，同时引导他完成思维和心灵的成长。

为了表现这种反理性，影片中很多片段都在表现唐志军的“失语”。他在给阿波罗公司老总解释太阳神来历时被秦彩蓉粗暴打断并盖上头盔；前往西南山区的火车上，唐志军面对镜头阐释自己对于宇宙的观点，但却被火车进入隧道后的轰鸣声所淹没；当孙一通对唐志军的请求进行反问时，唐志军又变得哑口无言。唐志军前几次失语都是被他人或环境所打断，但在面对孙一通时，他对自己的理性信仰产生了怀疑，原有的世界观也逐步崩塌。影片结尾，唐志军作了一首献给女儿的诗，但却无法念出口，最终嚎啕大哭。此时他的思维已经从浩渺的宇宙回归到日常生活，他肯定了人类生命的价值，并对自己曾经对待他人（尤其是女儿）的错误态度产生了深深的懊悔。

影片第36分钟，在前往山村的一辆大巴车上，唐志军和刚加入团队的女志愿者晓晓产生了一段对话，通过和晓晓的交谈，唐志军联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这是他在影片中第一次提到女儿，唐志军表示如果自己的女儿还在，应该和晓晓一样大。这个时间点正好位于影片三分之一的位置，可以认定为影片的恩宠时刻。讲述宇宙探索的现实主线和讲述探索人类自身的精神主线通过女儿这一线索实现交汇，此刻主人公唐志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真实目的，即将关注点回归到人类本身。

恩宠时刻之后，唐志军看待女儿自杀时“不理解，不原谅”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在坚持探究西南山区超自然现象的同时，他试图解答女儿临终前询问自己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不确定性又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最终瓦解了他极端的理性思维。唐志军自此之后意识到了自己以往对亲情的漠视和对人文关怀的忽略，尝试将探索重点逐渐从宇宙转移到人类本身。在人文精神的指引下，唐志军在完成科学考察任务的同时实现了精神上的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