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时,众人撮合我和新来的美女同事,不料女总裁却发来了微信
序言
我叫简明,今年三十三岁,在鸿升科技干了六年,职位是项目二部的副经理。说实话,这个年纪还顶着一个“副”字,在同学聚会上都不太好意思跟人提。但日子总得过,房贷总得还,我妈总得催我相亲——三座大山压着,我也没心思琢磨别的。
今天公司团建,行政部新来的姑娘被安排坐在我旁边。那姑娘叫岑露,二十六岁,长得确实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也不大,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长相。几个同事喝了点酒就开始起哄,说简哥你也单着,岑露也单着,这不现成的缘分吗。我笑着摆手,余光却瞥见坐在斜对面的那个人——我们公司的副总裁,顾念笙。
她的微信就是这时候发过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章
“简哥,你说是不是啊,岑露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没这店了!”
坐在我对面的崔鹏举着啤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他是我们部门出了名的大喇叭,平时在工位上接个电话,隔壁部门都能把他家几口人、中午吃的啥听得一清二楚。今天团建吃的是公司附近那家川菜馆,包间不大,两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水煮鱼摆在正中间,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没接他的话。
岑露坐在我右手边,听到这话耳朵尖有点红,低着头拿勺子搅碗里的汤。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稍微有点长,手指只露出半截,指甲剪得很干净,没涂指甲油。我注意到她搅汤的动作有点机械,明显是不好意思了,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对那碗番茄蛋花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行了行了,人家岑露刚来不到一个月,你们别把人吓着了。”部门的老大姐沈姐开口打了个圆场。沈姐全名叫沈美芹,四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是项目二部的行政专员,平时管着我们部门的报销、考勤、办公用品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算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说话有几分分量。
“就是,喝你们的酒。”我顺着沈姐的话往下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泡得有点浓了,入口发苦。
崔鹏还不肯罢休,拿筷子指着我说:“简哥我跟你说,你这人就太端着了。三十好几了还不找对象,你想啥呢?你看人家岑露,刚来咱们公司,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前辈多关照关照怎么了?”
他说完还冲旁边的赵志刚挤了挤眼睛。赵志刚是我们部门的后端开发,三十岁,去年刚结了婚,老婆是他老家那边介绍的,两人谈了不到半年就领了证。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喝了酒之后特别爱附和人,属于那种酒桌上谁说话他就跟谁站队的类型。
赵志刚果然接话了:“就是就是,简哥你得主动点。”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种场合我说什么都不太对。要是认真反驳,显得我小气,而且会把气氛搞僵;要是顺着他们的话开玩笑,那明天公司里就该传“简明看上岑露”了。我在鸿升科技待了六年,太清楚这种茶水间八卦的传播速度了——今天中午发生的事,下午三点就能传到行政部、财务部、市场部,连前台的小姑娘都能在钉钉上给你发个八卦的表情包。
岑露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求助的意味。
我心里明白,这姑娘是不知道该应对这种场面。她才来不到一个月,又是部门里最新的新人,面对崔鹏这种老员工的起哄,她既不能翻脸,也不好顺着说。翻脸得罪人,顺着说又等于承认对我有意思,两头都不合适。
“岑露,”我开口说,语气尽量平常,“你不是说想了解一下咱们那个项目管理系统的操作吗?明天上班我给你发份操作手册,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这话说得很正式,纯粹是工作上的事。我故意把话题往工作方向引,给岑露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岑露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简哥,谢谢。”
崔鹏“切”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无趣,转头找赵志刚划拳去了。沈姐也顺势把话题岔开,说起她儿子最近在学校跟同学打架的事。她说她儿子今年初二,正是叛逆期,老师打电话来说他跟同桌抢东西把人家推地上了,她气得回家骂了一顿,结果儿子摔门进了房间,到现在都不跟她说话。
“养孩子真是操不完的心。”沈姐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这顿饭从晚上七点吃到快九点,期间崔鹏又试图撮合了两次,一次是让我给岑露夹菜,一次是提议吃完饭后让我送岑露回家。第一次我装作没听见,第二次我说我还有事得先走。
就在崔鹏第二次提议我送岑露的时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念笙。
消息内容很简单,就一行字:“结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对面那张桌子的位置。我们部门今天团建,顾念笙作为分管副总也被请来了,但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坐在另一张桌子的主位上,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茶。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整个人坐在那里,跟周围喧闹的气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热闹。
她现在正侧着头听旁边的市场部总监说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手机大概就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屏幕可能还没暗下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这条消息的。
也不知道她观察这边多久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的”过去。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到顾念笙那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拿起来看,而是继续听着市场部总监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没有任何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简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岑露小声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岑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姑娘有一点很好,不多嘴。换作崔鹏,肯定要追着问是不是心里有事。
饭局在九点左右散的。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崔鹏喝多了,被赵志刚架着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上班的事。沈姐拎着包跟行政部的另一个女同事走在前面,聊着孩子补习班的事。岑露跟我道了别,说她坐地铁回去,然后快步走向了地铁站的方向。
我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开,直到所有人走光。
然后我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
餐馆离公司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四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我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很亮,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蹲在台阶上吃关东煮,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试卷。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走进便利店买了杯热拿铁。
顾念笙平时加班的时候爱喝这个。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鸿升科技的办公室在产业园的B座,六层到八层都是我们的,顾念笙的办公室在八楼最里面那间。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值班室那盏小灯,保安老齐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是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跳到8,中途在6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不知道是谁按了电梯又走了,还是系统出了故障。门开了大概五秒钟才合上,那五秒钟里我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幽幽的光。
到了八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们公司的八楼是高层办公区,顾念笙的办公室、总裁办、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白天地板上铺着地毯,走在上面没什么声音。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的隔断,能模糊地看到里面办公桌的轮廓。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灯。
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顾念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我推门进去。
顾念笙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桌上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键盘鼠标都摆放得方方正正。桌角放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杯沿上有个浅浅的口红印。旁边的文件架上分类摆着各种文件夹,每个夹脊上都贴着标签,字写得很小很工整。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大概有半米长,叶子很绿很亮,应该是刚浇过水。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项目报告。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键盘上敲什么东西,手指动作很快,键盘声响得很干脆。
“坐。”她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拿铁放在她桌上。咖啡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顾念笙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我。
她今年三十五岁,比我大两岁。在鸿升科技,她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人物。敬她是因为她确实有本事,三年前空降到公司做副总裁,分管技术和项目,把原本一团乱麻的项目流程理得清清楚楚,交付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一;怕她是因为她做事不讲情面,开会的时候能把项目经理问到哑口无言,谁的方案有漏洞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从来不当面给人台阶下。
但这一刻她看着我的表情,跟工作场合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饭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项目的进展。
“还行,”我说,“菜不错。”
“我看气氛也挺好的。”顾念笙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身体靠进椅背里。椅背是皮的,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崔鹏挺活跃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确实注意到了。
“崔鹏喝了酒就那样,”我说,“逮着谁起哄谁。”
“那个新来的女孩叫什么来着?岑露?”顾念笙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念一份名单上的名字,“长得是挺好看的。”
我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的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消失。
顾念笙忽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近处的产业园里路灯把路照得橘黄一片。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深蓝色衬衫的衣摆收进黑色的西装裤里,整个人的轮廓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来,像一幅剪影。
“简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觉得我找你是因为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在人前永远是冷静的、理性的、滴水不漏的,但此刻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的线条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紧绷。
“项目的事?”我说。
顾念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不是项目的事。”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正面看着我。窗外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跟工作没关系。”
我握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茉莉花茶——我刚才顺手从桌上拿上来的一直没喝——手指的关节有点僵。
“你说。”
顾念笙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改变主意了,不想说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可能要离婚了。”
这句话落在这个夜晚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很深的井里,半天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得凹进去了一点。
离婚。
顾念笙的老公,我见过一次。那是在去年公司的年会上,他作为家属出席,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很能说话,跟谁都聊得来。那天晚上他端着红酒杯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跟公司的几个高层都碰了杯,最后搂着顾念笙的腰在舞池里跳了一支舞。当时站在我旁边的崔鹏还感慨,说顾总这老公真是一表人才,人家这才叫郎才女貌。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可能要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有这个念头很久了,”顾念笙说,“真正开始谈,是上个月。”
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这次她没有靠进椅背里,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她平时开会时惯有的姿势。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按在桌面上,指甲盖下面的皮肤颜色变浅了。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为什么?”我问。
顾念笙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拿铁,双手捧着,没有喝。纸杯的温度大概烫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握紧了杯子。
“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吗?”她说。
“不太清楚,”我说,“只知道你们是相亲认识的?”
“对,”顾念笙说,“五年前,我妈托人介绍的。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跳出来,进了鸿升做项目经理,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谈恋爱。我妈急得不行,天天打电话催,说你再不找就三十了,三十以后就更不好找了。后来她托了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又托了朋友,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介绍了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那时候觉得他还不错。条件好,人也体面,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我们谈了半年,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就结了。”
“五年了,”我说,“怎么说离就要离?”
顾念笙抬起眼睛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眼角有一些很细的纹路,平时化妆能遮住,但今晚她的妆可能有点花了,那些细纹隐约可见。三十五岁,对一个在职场上拼杀的女人来说,压力和年龄叠加留下的痕迹,藏不住。
“因为他觉得我不像个妻子,”顾念笙说,“这是他原话。”
我皱了下眉。
“什么叫不像个妻子?”
“他想要孩子,”顾念笙说,“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就提。我当时刚升总监,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我跟他说等一等,等我把手头的项目理顺了,等我站稳了。他说好。”
“然后呢?”
“然后一等就是三年。三年里他从‘好’变成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生’,变成了‘你看看别人家’,变成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家’。”顾念笙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没太大关系的事情,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突出来,颜色发白。
“去年年会那次,你们看到我们跳舞,”顾念笙忽然提到这件事,“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在车上跟我吵了一架。他说他受够了,说我就是个工作狂,说这个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对我来说,那个房子确实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苦涩的东西,甚至有一种很淡的自嘲。
“你知道吗,简明,”她说,“我今天给你发那条微信的时候,你们桌上正热闹。你被围在中间,旁边坐着那个新来的姑娘,大家起哄让你们在一起。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那种简单的热闹,”顾念笙说,“羡慕他们还能为这种事高兴,羡慕那个女孩还能为这种事脸红。”
她顿了顿。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任何事脸红过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窗帘上不再有灯光扫过。整个八楼大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连保安老齐可能都在一楼的值班室里打瞌睡。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顾念笙。她捧着那杯拿铁,小小的白色纸杯在她手里显得很轻很脆弱,跟平时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定方案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你跟你老公谈过了?”我问。
“谈过,”顾念笙说,“谈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样,他提他的要求,我解释我的难处,然后他说我不理解他,我说他不理解我。最后不了了之,冷战几天,又恢复原状,像是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上个月,他又提了一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念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松开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带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就放在餐桌上,”顾念笙说,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份普通的项目文件,“打印好的,一式三份,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你有时间看一下,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他甚至连律师都找好了,财产分割的方案列得很详细,房子归他,车归我,存款对半分。”
她说到这里停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美甲,只是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有一点淡淡的光泽。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进门看到那份协议书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他这次连当面说的耐心都没有了。”顾念笙抬起眼睛看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累。就是特别特别累。”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种累。就像你一直绷着一根弦,绷了很久很久,有一天那根弦突然断了,你甚至没有力气去惋惜它为什么断了,你只是觉得,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他那天晚上不在家,说出差。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出差,是去朋友家住了。”顾念笙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嘴唇在杯沿停了一下,“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说我看到了。他说,嗯。我说你认真的?他说,念笙,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也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们对彼此到底还有多少感情。”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顾念笙说,“我把电话挂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大理石纹路的桌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我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吃。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瓶过期的酸奶和半袋吐司。我把吐司拿出来,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就那么干吃了两片。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已经快半年没有跟他在家里吃过一顿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像是那种不习惯在人前示弱的人,偶尔露了一点情绪,马上又收了回去。
“简明,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很突然?”她忽然问我。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顾念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看到你们那桌那么热闹,心里堵得慌。也可能是因为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我信任你。还有可能是——”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顾念笙摇了摇头,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咽了回去。
我没有追问。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是一种偏冷的白色光,照在人的脸上,所有细节都无所遁形。我看见顾念笙眼角那几道细纹,看见她额前有一缕头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贴在她的太阳穴上。深蓝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她是好看的。即使在这个年纪,即使在这个狼狈的时刻,她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单是长相,更是一种气质,一种即使站在悬崖边上脊背也挺得笔直的气质。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顾念笙说,“协议书我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一直没签字。”
“你不想离?”
顾念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已经暗了很多,远处的高楼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灯光,产业园里的路灯倒是很亮,橘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不想,”她说,背对着我,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像是在对着窗户说,“是不知道该不该。离了,就是彻底否定了这五年。不离,又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撑下去。他想要孩子,我想要时间。他等不了,我给他时间了,还是不行。”
“他知道你的想法吗?你是想要孩子的,只是需要时间?”
“知道,”顾念笙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再等了。他说他今年三十七了,再等下去,连当爸爸的精力都没有了。他说我们两个在这些事情上永远不可能同步,与其耗着,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
“他说得也没错,”我说,“站在他的角度。”
顾念笙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倒是挺中立的,”她说,“我以为你会帮着我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所以我没办法帮你说话。但你是我的领导,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领导,朋友,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在职场上,把领导当朋友从来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在今晚这个时刻,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那些界限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顾念笙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跟平时在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判断,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谢,”她最后说,“就冲你这句话,今晚跟你说这些,不算白说。”
她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咖啡应该已经凉了,但她没什么反应,咽下去之后看着杯子说了句:“凉了。”
“要不要我下去再买一杯?”
“不用了,”她说,“凉了也挺好的,喝着清醒。”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这次她的身体靠进了椅背里,肩膀的线条放松了一点,像是把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暂时放下了。她拿起桌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笔杆是金属的,在她指间转动的时候反射着灯光,像一个小小的银色螺旋。
“那个叫岑露的女孩,”她忽然又提起了这个名字,“你对她有意思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没有,”我说,“今天才第二次见面,怎么可能。”
“第二次见面也不短了,”顾念笙说,“我和我老公相亲那回,见第一次面双方父母就开始商量婚事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我说,“现在不一样。”
“我们那个年代?”顾念笙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她平时在公司里的那种气势,“简明,你就比我小两岁。”
“我错了,”我赶紧说,“我们那个年代。”
顾念笙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但确实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
办公室里凝重的空气因为这个笑松动了一点。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但听起来没有那么烦躁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橘黄的光斑,那块光斑一动不动,像是时间停在了那里。
“好了,很晚了,”顾念笙看了看电脑屏幕角落的时间,“快十点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一声闷响。
“你也早点走,”我说,“离婚的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我知道,”她说,“你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简明。”
我回头。
顾念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笔,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今天晚上的事,”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还亮着,地毯吸掉了我的脚步声。我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靠在轿厢的侧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后背的皮肤上。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8跳到7,跳到6,跳到5。
我脑子里很乱。
顾念笙要离婚。这个信息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像是电脑屏幕上的弹窗,关掉一个又跳出来一个。我在鸿升科技干了六年,跟顾念笙共事了三年,她在我印象里永远是那个冷静果断的女总裁,在会议室里对着所有人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的时候连眉毛都不皱一下。谁的项目出了纰漏,被她叫到办公室里谈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
没有人会把她跟“离婚”“孤独”“半夜吃干吐司”这些词联系在一起。没有人。
但今晚我看到了。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同情——顾念笙这样的人大概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是担心——以她的能力,离不离婚都不会影响她在事业上的成就。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人的要求,有时候太过分了。
一个男人事业有成,人人夸他有本事。一个女人事业有成,回到家里还要被质问“你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凭什么。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一楼大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值班室那盏小灯还亮着。保安老齐还没睡,看到我从电梯里出来,摘下老花镜冲我点了点头。
“简经理,这么晚才走?”
“加班。”我说。
走出大楼,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产业园里几乎没有人了,路灯把路照得很亮,亮到有点刺眼。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想打车,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打开微信,看着顾念笙的头像。她的微信头像是公司的logo,朋友圈三天可见,除了偶尔转发的行业资讯之外什么都没有。头像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表示她还在线。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微信,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车要五分钟才到。我站在路边等,看到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经过,后座上的保温箱贴着某外卖平台的logo,车灯在黑暗中画出一条白色的光带,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我忽然想起我妈前几天打电话来,说邻居家的儿子生二胎了,让我抓紧。我当时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我妈不知道,我每个月要还六千二的房贷,在鸿升旁边那个小区买的房子,首付掏空了我爸妈的积蓄外加我自己工作八年的存款,每个月还完房贷扣掉生活费和交通费,卡里几乎剩不下什么钱。相亲网站上的姑娘一听说我还背着两百万的房贷,十个里有八个直接不回消息了。
剩下的两个,一个说她不想婚后生活质量下降,另一个说她妈要求男方必须有车有房没贷款。
我理解她们。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车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念听众发来的路况信息。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地址。
车驶出产业园,拐上主干道。这个时间段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窗外快速后退,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掠过车厢,像一帧一帧的胶片。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岑露脸红的样子,崔鹏举着酒杯的大嗓门,沈姐说起儿子跟人打架时无奈的表情,赵志刚喝多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模样。还有顾念笙。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的样子。
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任何事脸红过了”时的语气。
她放在桌上的那双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轮番出现,像是一部被人按了快进的电影,画面跳跃,声音模糊。
我睁开眼睛,车窗外是这个城市四月的夜景。霓虹灯、路灯、小区里透出来的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吃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沉默。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困境里,看不到别人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崔鹏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到家了,今天喝得很开心。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沈姐回了一个“早点休息”,赵志刚回了一条语音,听声音是还在路上,舌头都喝大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夜景,心里想着一个问题。
明天上班见到顾念笙的时候,我该用什么表情看她?
车在小区的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的店员趴在收银台上玩手机。我本想进去买点东西,但想了想还是直接拐进了小区。
电梯上了十六楼,我打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每个月的房贷占了我工资的一大半。客厅里很干净,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我几乎不在客厅待,大部分时间回来就是洗澡睡觉,有时候连灯都懒得开。
我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鞋柜上,脱了鞋,光脚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我妈上周给我打印的相亲资料。三个姑娘,一个二十八岁在银行上班,一个三十一岁自己开网店,一个二十九岁在街道办事处工作。我妈在每个资料上都用红笔圈了重点,银行那个写了“稳定”,网店那个写了“能干”,街道那个写了“顾家”。
我看着那些红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顾念笙和她老公,男方条件那么好,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结婚的时候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五年之后,一份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上,连当面谈的耐心都没有了。
婚姻这件事,到底靠什么才能撑下去呢?
我把文件夹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个雨季漏的水留下的痕迹,物业一直没来修,我也一直没催。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树叶,边缘发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很显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群消息,拿出来准备关静音,但看到联系人的时候愣住了。
顾念笙。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办公室的窗台,那盆绿萝安静地立在白色的花盆里,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叶子被窗外的路灯照得发亮。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办公室的玻璃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深蓝色的轮廓。
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我回了一句:“绿萝该浇水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这个城市的夜晚安静而漫长。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传来,像一阵低沉的雷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四月夜晚微凉的空气,把窗帘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那条消息。
有些话,当面可以说,但隔着屏幕就太重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伸手去摸,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准位置。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睛,七点四十。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梦见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
我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卧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的遮光布把早晨的太阳挡在外面,只有边缘漏进来一道亮白色的光,打在地板上像一把刀刃。
洗漱的时候,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袋有点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刺激到皮肤,人清醒了一点。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地震动,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脑子里还在回想昨晚的事。
顾念笙要离婚。
这件事在早上的阳光里想起来,比昨晚在灯光下听她说的时候更不真实。就好像昨晚上在八楼办公室里的那一幕是某个电影的片段,关掉屏幕之后,现实世界一切照旧。
但我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告诉我,那不是电影。
刷完牙,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衬衫。衣柜里挂着五件衬衫,三白两蓝,是我在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一次性买的,款式一样,轮流穿。我挑了一件蓝色的,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露出来一小截。我低头看了看,没时间缝,就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看起来像是故意卷的。
出门之前,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岑露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在半个小时前发的,问我今天能不能教她用项目管理系统。我说好,上午十点之后有空。她秒回了一个“谢谢简哥”和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了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一楼的电梯间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穿着深浅不一的职业装,拎着各式各样的包,在电梯门口排着松散的队伍。我看到了几张熟脸,互相点了点头。
电梯到六楼,我走进项目二部的办公室。办公室是开放式的,一排一排的工位整齐排列,浅灰色的隔断板把每个人的空间划分得清清楚楚。我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的最里面,旁边是崔鹏,对面是赵志刚。崔鹏的桌上永远很乱,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键盘旁边还放着昨天没扔的外卖袋子。赵志刚的桌面则异常整洁,显示器上贴着几张便签,便签上的字写得整整齐齐,按照优先级排列的待办事项。
我来的时候崔鹏还没到,赵志刚已经到了,正在吃包子。看到我进来,他抬头冲我打了个招呼,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早”。
“早。”我说。
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电脑启动的时候,显示器上出现了公司的logo,下面一行蓝色的小字写着“鸿升科技——让未来更简单”。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变成桌面。
桌面上很干净,我习惯把所有文件分类放到不同的文件夹里。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风景照,一片蓝色的大海。这是六年前入职时候的设置,一直没换过。
我打开项目管理系统,检查了一下手头在跟的几个项目的进度。上周交付了一个大项目,这两天暂时比较清闲,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习惯性地打开了邮件。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一封是人事部发的全员通知,说下周开始要推行新的考勤制度,迟到扣钱的标准提高了。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报销流程更新说明,附件是一个PDF,十六页。还有一封是顾念笙发的,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发的,标题是“Q2项目计划调整通知”。
我点开那封邮件,内容很正式,几段话,几个要点,附件里是一份修订后的项目计划表。邮件的措辞干练而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她打这封邮件时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飞快地敲键盘,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专注,跟昨晚那个在窗边站着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就是她白天和夜晚的两副面孔吧。我心想。白天是刀枪不入的顾总,夜晚是那个冰箱里只有过期酸奶的女人。
“简哥!”
崔鹏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他手里提着早餐,一个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豆浆的杯子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他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昨晚后来干嘛去了?是不是真去送岑露了?”他把煎饼果子拆开,一股葱花和酱料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没有,”我说,“加班。”
“加班?”崔鹏咬了一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大晚上的加什么班?”
“项目报告没写完。”
崔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也没追问,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赵志刚身上,开始跟他讨论昨晚喝酒的时候玩的那个划拳游戏。
我松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沈姐是九点十分到的,把包放在工位上之后先去茶水间泡了一杯茶,然后才坐到座位上。她用的杯子是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她儿子送给她的,杯身上印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坐下之后先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大概是问他到学校了没有,发完之后才打开电脑。
九点半的时候,岑露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很清爽。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在沈姐旁边,跟我隔了一排——放下包,先跟沈姐打了招呼,然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十点整,岑露端着笔记本走到我工位旁边。她把笔记本放在我桌面上,翻开,里面是做好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她的字不太好看,但很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画地写,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简哥,我昨天自己先看了一下操作手册,”她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基础功能大概了解了,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她说的“几个地方”其实有七八处,从项目创建到任务分配到甘特图的生成,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具体。我一一演示给她看,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手指握着笔的样子有点用力,指节凸起,看得出来是紧张。
“你其实不用记这么细,”我说,“多用几遍就熟悉了。”
“我怕记不住,”岑露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刚来什么都不会,怕给大家添麻烦。”
“新人都有这个过程,”我说,“你算是上手快的了。上次来的那个试用期没到就走了,连操作手册都没看完。”
这话倒是真的。岑露来之前,部门招过一个男生,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辞职了,理由是“跟不上节奏”。走的那天连交接都没做全,把几个项目文件往公用文件夹里一扔就走了,后来沈姐花了好几天才整理清楚。
“真的吗?”岑露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肯定之后放松了一点。
“真的。”
崔鹏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隔断板上面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坏笑。
“简哥,你对新人真上心啊。”他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工作时间,教同事用系统,有意见?”我头也没抬。
“没意见没意见,”崔鹏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去,但我能听见他在跟赵志刚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漏出几个字,隐约能听到“岑露”“殷勤”之类的词。
我没理会。
岑露大概也听到了,耳朵尖又红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看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地滑来滑去。
“你不用理他,”我说,“他就这样。”
“我知道,”岑露小声说,“昨天回去的路上沈姐跟我说了,说崔哥人挺好的,就是嘴贫。”
“沈姐说得对。”
十点半左右,我教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岑露合上笔记本准备回自己工位。她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简哥,中午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谢谢你教我。”
“不用,”我说,“这是分内工作。”
“不是工作,”岑露认真地说,“是你额外花时间教我。我是新人,请前辈吃顿饭是应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我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如果我再拒绝,她可能会更不好意思。
“行吧,”我说,“食堂就行,别破费。”
“好。”岑露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然后抱着笔记本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断板后面,我低头看屏幕,发现崔鹏在钉钉上给我发了条消息,内容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简哥牛啊,午饭都约上了。”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钉钉关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处理了几份文档,回复了客户的邮件,跟供应商通了个电话确认项目物料的到货时间。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对方那边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需要不断地重复确认信息。挂掉电话的时候左耳都有点发烫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茶水间,想泡杯咖啡。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有一个饮水机、一台咖啡机和一个微波炉。公司提供的咖啡豆不怎么样,但胜在免费。我站在咖啡机前等它出咖啡的时候,沈姐也端着杯子进来了。
“简经理,”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接热水,茶叶在杯子里翻滚起来,绿色的叶片舒展开,“刚才教岑露系统了?”
“嗯,新人培训嘛。”我盯着咖啡机里流出来的褐色液体。
“这姑娘挺踏实的,”沈姐说,“昨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跟她聊了几句。她是湖南人,大学在省城读的,毕业之后在老家那边干过一年,今年才来的这里。一个人租的房子,在城西那边,每天通勤要一个小时。”
“不容易。”我说。
“是啊,”沈姐端着茶杯靠在台边,“现在年轻人出来闯都不容易。我看她挺懂事的,也不娇气。昨天崔鹏那么闹她,她也没甩脸子,换作那些脾气大的姑娘早就翻白眼了。”
“崔鹏就是嘴欠,人不坏。”
“我知道,”沈姐笑了笑,“我都跟他一起共事三年了,还不了解他?就是他那张嘴,迟早有人收拾他。”
咖啡好了,我端起来闻了闻,苦味里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喝了一口,确实是苦的,而且有一点点酸,大概是咖啡豆放久了。
“对了,”沈姐忽然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你昨晚后来是不是去顾总办公室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保安老齐说的?”我问。
“不是,是我自己看到的,”沈姐说,“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车,看到八楼的灯还亮着。后来看到你进了大楼。”
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制冷时发出的嗡嗡声。沈姐看着我的表情,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是项目二部的副经理,领导找你谈工作正常得很。”
“也没什么大事,”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就是问了一下项目的进度。”
沈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一眼让我不太舒服。
沈姐在公司八年,是部门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谁跟谁关系好,谁可能要离职,谁最近被领导盯上了,她总是最先知道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她喜欢八卦,而是因为她观察力很强,又不怎么主动传播,所以大家都愿意跟她说事情。
我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那一眼里,不只有好奇。
中午十二点,岑露准时到我工位旁等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双平底鞋,走路没什么声音。崔鹏和赵志刚已经先去食堂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带了饭的同事。我和岑露一起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等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顾念笙。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化着淡妆。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电梯的正中间,气场把整个电梯厢都填满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顾总。”我打了声招呼,语气很正式。
“嗯。”顾念笙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员工。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我旁边的岑露身上,停了一秒。
“你是新来的?”顾念笙问。
“是的顾总,我叫岑露,刚入职不到一个月,在项目二部。”岑露站得笔直,语气紧张得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好好干。”顾念笙说完,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岑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她说,“顾总气场好强。”
“习惯了就好。”我说。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6跳到5,跳到4。我想起昨晚顾念笙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任何事脸红过了”,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绿萝的照片。
然后我想起刚才她在电梯里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点堵。
第三章
食堂在二楼,占了半层楼,能同时容纳两三百人吃饭。我们到的时候正是高峰期,里面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队伍。打菜的阿姨站在玻璃隔挡后面,手里的大勺子在菜盆里翻飞,米饭的蒸汽从窗口里冒出来,混着各种菜的味道。
岑露坚持要请我吃饭,我没跟她争。她端着餐盘排在打菜的队伍里,我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她。食堂的餐桌是四人位的白色塑料桌,桌面上有一些擦不掉的油渍,筷子筒里的筷子参差不齐,有的头朝上有的头朝下。
我旁边那桌坐的是市场部的几个人,正在聊一个客户的事。其中一个人说那个客户太难缠了,方案改了七版还不满意。另一个人说,难缠算什么,上次那个客户直接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他们聊得很投入,声音不小,在嘈杂的食堂里都能听得清楚。
岑露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一手一个,走得小心翼翼的。她给我打了两荤一素,红烧排骨、宫保鸡丁和炒青菜,米饭给得很多,几乎要把餐盘里的格子填满了。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打了一点。”她把餐盘放到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够了,谢谢。”
她给自己打的分量少很多,一荤一素,米饭只有小半碗。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问了我几个关于工作的问题,问得很认真,都是关于项目管理流程的。我一边吃一边回答,顺便把几个容易出错的环节跟她详细说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简哥,你在公司干了六年,有没有想过跳槽?”
“想过,”我说,“但没找到合适的。”
“是没有合适的岗位,还是不想离开?”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我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随口聊天,但我总觉得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都有吧,”我说,“在这边习惯了,人也好,事也好,都是熟悉的。跳槽去一个新地方,什么都要从头来,想想就累。”
“那倒是,”岑露点了点头,“我刚从老家过来的时候,第一周什么都不适应,连超市在哪里都要导航。那时候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发呆,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现在呢?”
“好多了,”她笑了笑,“同事们都挺好的,你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假装在专注地吃饭。
我忽然想起昨晚团建的时候,崔鹏起哄说的那些话。当时我觉得他只是喝多了嘴欠,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
吃完饭之后,岑露说要买杯奶茶,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我在楼下抽根烟。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食堂另一头的奶茶窗口。
我下了楼,站在食堂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我抽烟不多,一天三四根,而且只在特别想抽的时候才抽。今天上午这一连串的事让我觉得需要缓一缓。
四月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几个午休的同事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坛边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远处有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拎着外卖往办公楼跑。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淡蓝色的薄雾。
“简副经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花坛的另一侧。他穿得很体面,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概一米八左右,比我高半个头,五官端正,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被注意到的人。
我认出他了。
顾念笙的丈夫。去年年会上见过一面。
“你好。”我说。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我没来得及弹掉。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不太友好。
“我们见过,”他说,“我叫项泽远,念笙的丈夫。”
“我记得,”我说,“去年年会。”
“对。”项泽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表面,嘴唇弯了,但眼睛没笑。“今天来找念笙谈点事,顺便下来走走。没想到碰到你了。”
“项先生找顾总谈事,应该去八楼。”我说。
“谈完了,”他说,“过程不太愉快,出来透口气。”
我没有接话。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在黑色的皮鞋上很显眼。我弯腰拍了拍,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昨天晚上,”项泽远忽然说,“你去找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沈姐说的?不可能,沈姐不认识他。保安老齐?也许。但老齐也不一定认识项泽远,而且值班保安没有理由跟一个外来人员说公司员工的动向。
除非他昨晚就在附近。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顾总给我安排了工作。”我面无表情地说。
“工作,”项泽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嘲讽的味道,“加班到晚上十点,是够忙的。”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侧过头看着花坛里的月季,像是在欣赏那些花。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轮廓分明,确实长得不错。但那种不错里带着一种优越感,是那种从小被惯到大的人才会有的优越感。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我老婆最近状态不太好,她平时也不太跟人说心里话,难得能跟公司的人聊得来,我作为丈夫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他嘴上说着高兴,但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克制的敌意。
“项先生,”我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灭烟柱里,烟头的火光在金属壁上压出一声细微的嘶响,“你和顾总之间的事情,我不了解,也不掺和。昨晚她找我,确实是谈工作。”
“谈工作,好,”项泽远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那个不达眼底的笑容,“就当是谈工作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着地砖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晃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办公楼的入口处。
我站在原地,手指间还夹着已经灭掉的烟头,手指的关节有点僵硬。
项泽远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话让我特别在意——“我老婆最近状态不太好”。
他用了“状态不太好”这个词。
一个丈夫看到妻子“状态不太好”,选择的方式是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好放在餐桌上,然后自己去朋友家住。
这就是顾念笙说的“他等不了”。
我用力把烟头扔进灭烟柱里,转身走回办公楼。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开着,光标在页面上闪了二十多分钟,我只打了三行字。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项泽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他说的那句“就当是谈工作吧”。
他什么意思?他怀疑什么?
我跟顾念笙之间什么都没有,昨晚之前甚至连一次超过五分钟的私下谈话都没有。三年了,我在她手底下干活,她开会我参会,她安排工作我执行,偶尔在茶水间碰到,点个头打声招呼就过去了。这就是我和她之间全部的交集。
但项泽远显然不这么想。
或者说,他要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真相,他只是在找一根稻草,一根能让他从“提出离婚”变成“被逼离婚”的稻草。只要他能找到一个理由,不管真假,他就可以在心里把自己的选择合理化——不是我不要她了,是她变了,是她跟别人走得太近了。
如果是这样,那昨晚我去她办公室的事,正好送到了他手里。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来的字又删掉。坐在对面的赵志刚注意到了我的异样,探过头来问:“简哥,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方案有问题?”
“没事,”我说,“没睡好。”
两点半的时候,我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流很急,溅了几滴水在我的衬衫领子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子上的水渍正在慢慢洇开,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拿出来看。是沈姐发的钉钉消息。
“简经理,刚才我在八楼送文件,经过顾总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太对,好像在哭。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
顾念笙在哭。
这三个字放进同一个句子里,像是一个语法错误。那个在会议室里能把人骂到抬不起头的女人,那个站在窗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任何事脸红过了”的女人,在办公室里哭。
是因为项泽远今天来找她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沈姐的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知道”就等于承认我知道她的事,说“不知道”又是在说谎。
而且,就算我知道她为什么哭,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她手底下的一个副经理。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谢谢你”,我到现在都没回。我昨晚还觉得有些话隔着屏幕太沉重了,今天看来,连面都不一定好见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岑露正站在我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是她中午买的,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是焦糖色的液体,底下沉着黑色的珍珠。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给你带的,”她说,“你不是说不要吗,但我还是买了。你要是真不喝的话,给我就行。”
我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办公区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谢谢。”我说。
岑露笑了笑,转身回自己工位了。她的背影在隔断板之间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烦躁的下午,这杯过甜的奶茶让我觉得稍微好了一点。
崔鹏从前面的工位传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扔在我的键盘上。我打开,上面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简哥,那个奶茶是岑露特意绕了一圈去给你买的,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别装傻。”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但我没有反驳他。
下午五点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我的座机响了。
内线。显示的号码是八楼总裁办的。
我接起来。
“简明,”电话那头是顾念笙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顾总。”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冲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电梯上八楼,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我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我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顾念笙坐在办公桌后面,跟昨晚的位置一模一样。但她的状态和昨晚完全不一样。眼睛有点红,眼妆稍微花了一点,虽然显然补过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痕迹。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板。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坐。”她说。
我坐下。
“两个事,”顾念笙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时,她的指尖是冰凉的,“第一,Q2项目计划调整,你看一下,有问题今天之内反馈给我。”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是一份很详细的计划调整说明,洋洋洒洒十几页,每个节点都标注了变更原因和新的交付日期。
“第二,”她顿了一下,“今天中午,我丈夫在楼下跟你说话了?”
“是。”我没有隐瞒,这件事瞒不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谈得不太愉快,出来透口气。还问了我昨晚是不是去了你办公室。”
顾念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收缩的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在大理石纹路的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谈工作。”
“他信了吗?”
“不太像信了的样子。”
顾念笙沉默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下午五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斜斜地照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暖黄色。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着,藤蔓的影子投在白色花盆上,弯弯曲曲的,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他今天来找我,”顾念笙开口了,声音很平,“不是来谈离婚的。”
“那来谈什么?”
“来谈条件。”顾念笙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之后的茫然。
“他说他查到了我们公司的一个项目问题。去年那个延期交付的智慧园区项目,他通过他的关系网打听到了一些信息,说他在跟客户那边吃饭的时候听说了一些细节。如果他把这些信息捅出去,对公司的声誉会有影响。”
我愣住了。
“他威胁你?”
“他说得很委婉,”顾念笙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冰冷的笑,“他说,念笙,我们夫妻一场,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但你如果坚持要在财产分割上较真的话,我这边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用来跟你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还在缓慢移动,但那五秒钟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在用公司的事逼你在离婚协议上让步?”我确认了一遍。
“对,”顾念笙说,“那个智慧园区项目的延期,原因很复杂,有甲方需求反复变更的问题,也有我们这边资源调配的问题。但如果有人想拿来做文章,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们身上,也不是做不到。”
“他凭什么拿到那些信息?”
“他的投资公司跟我们甲方那边有业务往来,”顾念笙说,“这个世界,有时候就这么小。”
我看着顾念笙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项泽远要离婚,不是因为那份冷冰冰的离婚协议书,而是因为这个——这个跟她一起生活了五年的人,现在拿着她工作上的把柄来跟她谈条件。
那个在年会上搂着她的腰跳舞的男人,现在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顾念笙看着我,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点,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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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谱枕头汇总:枕头排行榜前十名优化,避坑指南助力进入舒适深睡 一、前言:警惕记忆枕隐患,科学选购护健康市面上部分记忆枕存在释放有毒有害物质、低价填充物滋生微生物等问题,部分产品兼容性差,易损伤肩颈、导致头疼压迫,甚至有些宣称人体工学护颈的产品实则伤颈。枕头品牌排 ... 办公用品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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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时代的十大名牌,曾在供销社红极一时,能认全说明你老了 1964年冬天,一位在国营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揣着单位分配的票证,站在县城供销社柜台前,犹豫了半天:是咬咬牙买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是先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拿下。那天,他跟售货员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却能听出 ... 办公用品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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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Claw、Hermes、OpenHuman,三个最强Agent对比,我应该用哪个 上周把三个Agent同时装进了我的工作流,结果差点把电脑跑崩。厨房里烧着水,微信上三个AI分身同时回消息,邮件自动归档,代码审查机器人还在自顾自地改bug。媳妇推门进来,看见屏幕上四个终端七个子窗口,问我:“你 ... 办公用品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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