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科学之问：探寻基础研究的源头活水

9月11日至14日，第十九届浦江创新论坛以“新一轮科技革命背景下的全球科技共同体使命”为主题，再次将全球科技界的目光吸聚到上海。从历届对基础研究的叩问，到本届首次设立“浦江科学之问”，24场专题论坛中AI for Science、生物制造、量子智算、原药创新等议题高密度铺开，浦江创新论坛已不只是思想碰撞、链接全球的平台，更成为我国基础研究生态的一面镜子。

中国科学院院士赵东元在“浦江科学之问”上发布10项前沿科学问题。

把未来产业的“根问题”前置到论坛舞台上

9月11日，今年首设的“浦江科学之问”板块面向全球发布10项前沿科学问题。

为何一个连续举办19年的论坛，要设立这一板块？

上海市科学学研究所副所长朱学彦表示，这是对习近平总书记两次向论坛发来贺信的回响。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自2008年创设以来，浦江创新论坛始终将其置于核心位置。2023年，论坛邀请多位菲尔兹奖得主与各国院士共探“基础科学的现状与未来”；同年设立的AI for Science专题论坛以基础科学问题为锚点，回应科研范式变革。朱学彦认为，论坛上的基础研究议题与我国在该领域的进展密切相关，上海作为举办地，一直通过论坛为基础研究的体制机制变革寻找答案。

当前，科学范式正迈向AI驱动，识别科学通道和未来机会的能力尤为重要。中国科学院院士赵东元在发布会上介绍，“科学之问”的设立正是为了回应这一时代需求。从全球顶刊编辑、国家实验室、高水平大学、科研机构及企业等端口广泛征集问题，经层层筛选，最终发布年度十大问题，以此汇聚全球智慧，精准识别AI驱动科学时代的关键通道与未来机会。“从一个好问题出发，向科学的最深处走去”。

朱学彦强调，在AI for Science时代，解决问题可以借助机器提高效率，但“提出什么问题、愿景是什么”必须留给人类自己。

更深一层的考量，是让“科学之问”与上海未来产业布局形成隐性闭环。朱学彦表示，问题征集看似开放，但遴选出来的问题均关联了六大未来产业。“科学之问”把上海未来产业的“根问题”前置到论坛舞台上，让好问题成为策源起点，把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未来产业用“问题”串起来。这些问题发布后，还将征集全球科学家来解答，未来可能迭代升级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品牌活动，助力上海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策源高地。

2026浦江创新论坛现场。

从“跟跑”到敢于挑战“不能马上出成果”的问题

“衰老的时空异质性及其系统性调节机制”，这是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袁钧瑛从今年浦江科学之问中挑中的问题。在袁钧瑛办公室的黑板上，常写着这类“不能马上出成果”的问题。这位在细胞凋亡领域探索40多年的科学家直言：“我国生物医学从跟跑走到并跑，下一步必须自己提出问题，追根溯源。”

以衰老为例，袁钧瑛说，同样年纪的人，有人脏器年轻、有人神经退化早；同一个身体里，肝脏和大脑的老化节奏也不一样；把时间轴拉开，又是另一种图景。这种个体、器官、时间三维交织的差异，正是多种退行性疾病背后的驱动因素。要拆解它，得把多组学、人工智能计算、多模型验证等方法拧在一起，先识别关键机制，再谈干预靶点。

“这类问题，靠采集100万人样本也不见得能做出成果。”2012年，她回国组建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带着更多年轻的科研人员，追问这些“一百年未必有终点”的问题。

令袁钧瑛欣慰的是，虽然研究依然未到“终点”，但突破性节点不断出现。α-突触核蛋白在帕金森病圈子里并非新概念，它是病理聚集的核心蛋白，但活体里看不见，早期诊不出。研究员刘聪一盯就是十几年，和做药物化学的同事谭立合作，把基础结构发现往核医学探针上推，又牵手华山医院做临床验证。2026年，团队关于突触核蛋白病临床分型的成果登上国际学刊《细胞》，主导的氟-18标记FD4示踪剂，成为帕金森早期影像诊断里少见的“国际首创”路径之一。

“我40年多前在哈佛做细胞凋亡时缺少的技术、机制，现在交叉中心都能提供，还有了AI的赋能。”袁钧瑛说。

交叉中心，是上海基础研究体制机制深层变革的一个缩影。

2021年，上海在全国率先启动“基础研究先行区”，2024年将运行主体升格为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搭建起“1+X”结构：“1”是尚思研究院，不做实验，只以选题为基础开展国际小同行遴选；“X”是新型研发机构，以长周期支持、小同行评价、宽容失败的制度设计，让科研人员敢于挑战高风险高价值的问题。

袁钧瑛领衔的交叉中心，就在这块试验田里静静生长。他们潜心于“细胞怎么决定死亡”、“蛋白怎么错折叠聚集”这类长周期研究，聚焦神经退行性疾病这一人类重大命题。

刘聪是“尚思探索学者”，他的体会最直接：不用每隔一两年写一轮本子、闯一轮答辩，精力和时间能整段砸进一个坑里，专心做研究。这话听起来朴素，却精准戳中了基础研究的痛点——选题从哪来，失败怎么办，经费能否长期支持，做完往哪去，四件事一件没接住，重大原创就容易夭折。而先行区为这四个问题探索出了“制度供给”。

几年下来，从刘聪、陈椰林等课题组的原始发现中，孵化出思努赛生物、申生元医药等5家原创新药公司；陈椰林团队研发的无致幻快速抗抑郁药已推进临床，让基础发现真正跨过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之谷”。

王彧弋在青年创新讲坛Y-HUBs做主题演讲。

青年科学家始终站“C位”

走过19届，浦江创新论坛始终坚持：把青年科学家推到前端。

从开幕式青年演讲到青年科学家座谈会，再到青年创新讲坛Y-HUBs，代表蓬勃科研力量的年轻人始终站在论坛的“C位”。

首次参加浦江创新论坛，中车株洲所λ实验室主任、天元智能科学研究院院长王彧弋直言“找到了主场的感觉”。常年奔走于全球人工智能创新高地的他，专门抽出几天深度参与此次论坛。

王彧弋致力于将人工智能的创造力赋能高铁核心零部件、新能源装备等高端制造领域的研发设计。他介绍，团队正依托大模型与智能体技术重塑工业软件形态，让AI真正“懂物理世界”，大幅压缩工程师的研发周期。

此次，王彧弋担任青年创新讲坛Y-HUBs主讲嘉宾，代表论坛主宾省湖南省作专题演讲。他表示，上海在人工智能基础研究方面走在全国前列，湖南深耕面向产业场景的研发。AI的发展为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开辟了新路径，也为两地催生了新的合作契机。论坛期间，他将与上海高校科研院所深入探讨合作，推动研究成果在高端装备制造领域落地应用。

王彧弋说，浦江创新论坛不只是 AI领域的交流平台，“在这里还能遇到很多交叉学科、不同领域的科学家，能借跨界交流打开思路”。

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研究员田野有着相似的感受，他2021年入选首届“上海科技青年35人引领计划”，并走上浦江创新论坛科技创新青年峰会。通过论坛，他结识了来自中国天眼、机器人等领域的许多青年科学家，经常联系，共同探讨科学技术问题。

今年，田野再次受邀参加“浦江青年科学之问开放麦”活动，以点评嘉宾身份回归。他的学生将登台讲述团队在实验室制造“球状闪电”的突破性发现。从自己上台演讲到为学生点评，田野的两次参会经历，正是浦江创新论坛托举青年科学家的生动缩影，为青年提供展示舞台，更让他们在科研探索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支持。

这些青年声音，传递出论坛的核心价值与使命——让政策制定者、科学家、投资人同桌听见真问题。当“给容错”“给接口”等成为一种制度性供给，科研体制机制才能真正顺应并服务于科学规律，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成果自然会“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