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教授

据《联合早报》报道，朝鲜劳动党副部长金与正9月17日通过朝中社发表声明，朝鲜的拥核地位是“绝对的”，并称那些寄望于朝鲜实现无核化的人为“傻子”。

朝鲜阅兵

就在前一天，韩国那边也出了一件事。《联合早报》引述韩联社消息，首尔中央地方法院9月16日判决，朝鲜要就2020年单方面炸毁韩朝联络办公室大楼，向韩国政府赔偿约446亿韩元，折合美元三千多万。

一边是我的狠话告诉你别做梦，一边是你的法院判我赔钱。一句“傻子”，一栋楼，446亿韩元，两个消息凑在一块，把半岛南北关系眼下的僵局照得清清楚楚。

一场注定拿不到钱的官司，韩国为什么还要打

先把这场官司本身说清楚。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判决的这笔钱，赔的是2020年6月16日被朝鲜炸毁的韩朝联络办公室大楼。法院支持了韩国政府的赔偿请求，但没有具体说明判决理由。有个细节值得留意，这是韩国政府第一次以原告身份起诉朝鲜并且胜诉，以前也有过韩国个人起诉朝鲜的案例，但政府亲自下场，这是头一回。

官司是韩国统一部2023年6月提起的，从起诉到判决，走了两年多。

问题是，这446亿韩元，韩国拿得到吗？答案大概率是拿不到。判决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朝鲜在韩国境内几乎没有可供执行的资产，平壤也绝不会承认首尔法院的管辖权。这份判决书的实际效力，可能还不如打印它的那叠纸值钱。

韩国总统李在明

而且这种官司，朝鲜方面是从来不会应诉的。过去几年，被朝鲜绑架的韩国公民家属、战时遇难者遗属都打赢过类似的官司，判决书一张张攒下来，能兑现的赔偿几乎没有。首尔法律界对此心知肚明，但官司照样打，判决照样下，因为这些纸面上的胜诉会持续累积成一种法律事实，朝鲜违约毁约的证据链会越拉越长。

那韩国政府图什么？图的是把这笔账记在案。法律上的胜诉，是对国内民众的一个交代，毕竟那栋楼是韩国纳税人掏钱建的；也是对朝鲜的一个姿态，你炸了我的财产，这事没完。这笔账现在兑现不了，不代表永远兑现不了。等到半岛关系哪天真正解冻、坐下来谈历史遗留问题的时候，这些判决书都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那栋被炸掉的大楼，曾经是半岛最暖和的地方

很多人可能已经不记得那栋楼的分量了。

2018年4月，时任韩国总统文在寅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板门店会晤，发表了《板门店宣言》，双方宣布要为半岛无核化和停和机制转换努力。那是半岛南北关系几十年来少见的高光时刻，全世界都屏住呼吸在看。

联络办公室就是《板门店宣言》结出的果子。2018年9月，韩朝历史上第一个常设联络机构在朝鲜开城工业园区正式启动，负责双方的联系交涉、政府间磋商、民间交流援助。有韩国议员后来查过账，韩国政府为这个项目前前后后投入了超过160亿韩元，大楼本身也列进了韩国的国有财产目录。

韩国前总统文在寅

开城工业园区本身就是南北经济合作的象征，鼎盛时期有一百多家韩国企业在那里设厂，雇用数万名朝鲜工人。2016年园区关闭，2020年大楼被炸，那个时代的遗产就这样一件一件被清算掉了。

从启动到被炸，这栋楼的寿命不到两年。2020年6月，朝鲜以韩国民间组织散布反朝传单为由动手。动手之前，金与正放过话，说很快就会看到毫无用处的联络事务所被夷为平地的悲惨场景。6月16日，大楼在爆炸声中塌了。

韩国出地出钱出感情建起来的南北对话窗口，被对方一声爆炸夷平。这就是这场官司的由来，也是韩国社会这么多年咽不下这口气的原因。

金与正的狠话，把无核化的门又钉死了一层

再说第二条新闻，它的分量其实比判决书重得多。

金与正这份声明，措辞罕见地直白。朝鲜的核国家地位是绝对的；无论敌对势力在言辞上如何否认，朝鲜在事实上和法律上已经永久确立的核国家地位，不会有丝毫改变。她还专门挑了国际原子能机构正在维也纳开大会的时间点，说大会上推动朝鲜无核化的老调重弹早在预料之中，如果真有人以为这有可能实现，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的火力很猛，但逻辑上并不新鲜。回头看2018年到2019年那段蜜月期，更让人感慨。新加坡会晤、河内峰会一场接一场，全世界一度真的以为半岛无核化有戏。河内峰会破裂是转折点，双方卡在一个问题上，朝鲜采取无核化措施之后能换来什么回报，价码谈不拢，桌子就掀了。从那以后朝鲜的思路明显变了，与其等着别人开价，不如自己把筹码造得更大、钉得更死。2022年朝鲜通过了核武力政策法令，2023年又把核力量建设写进了宪法。金与正这次说的“法律上永久确立”，指的就是这些动作。

朝鲜阅兵

外界普遍估计，朝鲜目前拥有的核弹头数量在几十枚的量级，而且还在持续生产裂变材料。更麻烦的是核查问题，2009年朝鲜驱逐国际核查人员之后，国际社会对朝鲜核设施内部的真实情况，很大程度上只能靠卫星照片和情报推演。一个不透明的、持续扩张的核武库，再配上“绝不弃核”的宪法级承诺，这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现实。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时机。韩国李在明政府上台后一直在释放缓和信号，提出尊重朝鲜现行体制、不寻求吸收统一、不采取敌对行动，美国方面也传出过缩减韩美军演规模的风声。朝鲜的回应是什么？多次拒绝恢复南北对话的倡议，现在干脆用“傻子”两个字，把无核化这个话题本身从谈判桌上扫了下去。

两个信号拼在一起，半岛的冬天还早着呢

现在把两条新闻拼起来看。

韩国这边，用法律手段追讨六年前的旧账，姿态是克制的、程序化的，骨子里是对朝鲜彻底失望之后，退回到用规则和文书打交道的阶段。朝鲜那边，用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告诉全世界，无核化免谈，对话也得按我的条件来。

这就是半岛的现状。热线电话没人接了，联络大楼炸没了，双方沟通的方式变成了你发你的声明，我判我的官司。看似没有枪炮声，实际上隔阂比有枪炮声的时候更深。骂战和官司取代谈判，这本身就是关系降到冰点的标志。

有一种声音认为，半岛问题就这么僵着也挺好，至少没打起来。这种想法太天真。僵局不是没有成本的，朝鲜的核能力在僵局中继续扩张，韩美的军事演训在僵局中继续加码，双方的敌意叙事在僵局中继续固化。任何一个火星掉下来，都可能点燃一堆谁都控制不住的柴。朝鲜半岛是全世界军事部署最密集的地方之一，这里的意外从来没有小事。

韩国重启边境游

其实，半岛问题的症结从来不是南北两家自己的事，安全困境的结越系越紧，单靠首尔或者平壤任何一方都解不开。半岛稳不稳，整个东北亚都被绑在这条船上。历史反复证明，对抗没有出路，施压换不来弃核，唯一的通道还是坐下来谈。谈，未必有结果；不谈，连可能有结果的机会都没有。

446亿韩元的判决书，大概率会一直躺在首尔的档案柜里。金与正的狠话，也会被新的狠话覆盖。半岛的局势就是这样，坏消息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是一天天累积出来的。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往往已经错过了解决问题最好的时机。

这场官司和这番狠话，就是最新的两块砖

对抗升级的路上没有赢家，狠话放得再响，都替代不了谈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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