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那些事儿（小说版）》第九章 汉纪一

第九章 汉纪一（公元前206年—公元前205年，共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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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关于“输”的故事里，项羽输得最冤。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一场他明明能赢、却亲手松了手的酒局。那场酒局，历史上叫鸿门宴。

后来的人一提起鸿门宴，总把它当成刘邦的幸运、项羽的愚蠢。可我要说，那只是表面。真正决定这场酒局结局的，是发生在更早的几个月里、被无数人忽略的几件小事。那些小事凑在一起，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下的时候，后面的输赢就已经写死了。而这一切，要从一个叫子婴的年轻人，主动投降说起。

公元前206年冬，十月。刘邦的军队到了霸上，秦朝最后一任统治者子婴，坐着白马拉的白土车出来了。你注意这个细节——白车，白土涂刷，那是丧事才用的车；脖子上系着一根绳索，那是囚犯的打扮；怀里抱着皇帝的大印、符节。这不是投降，这是一场隆重的“自投罗网”的行为艺术。他在告诉所有人：秦朝完了，我认了，随便你们处置。

刘邦下车，亲自迎降。这时候旁边的将领就有人凑上来咬耳朵：“大王，干脆把他杀了，永绝后患。”刘邦摇头。他说了一句特别的话：“当初怀王派我入关，就是因为我这个人能宽容。如今人家都投降了，我还杀俘虏，这不是好兆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杀降，是不祥之事。”

就这一句话，藏了整部《楚汉相争》的密码。

你品一品。刘邦当时手里捏着秦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杀了他，是军功，是震慑，是一了百了。换做项羽，早就一刀下去了。可刘邦没有。他把子婴交给属吏看管，说等楚怀王的命令再处置。这在今天看，就是“先不杀，按流程走”。可你要明白，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杀人的狠劲，而是不杀人的克制。

后来的事，你看吧。项羽进了关，坑降卒，杀子婴，烧秦宫，秦国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刘邦呢，一个俘虏都没杀，秦国人反倒念他的好。楚汉成败的钥匙，就在这两下里，已经悄悄转动了。我读史读到这儿，总想补一句：楚汉相争的胜败，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定局了。

我为什么说刘邦的“不杀”比项羽的“猛”值钱？因为秦国人苦秦久矣。你想想，一个从没当过官、只会种地的老百姓，眼睛里不认什么“取天下”，他就认一条：谁对我好，我就跟谁。

接下来这一幕，是整章我最想让你记住的。

刘邦进了咸阳，诸将们哗啦一下冲进秦国金库，跟过年抢红包似的，你抢金子我搬银子，满地都是胜利的狂欢。只有一个人没动——萧何。他直奔丞相府，把秦朝的山川地图、全国户口档案，一样一样收进自己怀里。别人抢的是“钱”，他抢的是“账本”。

这一下，刘邦就牛了。天下哪儿好攻、哪儿好守，哪个县人多、哪个县粮多，他都门儿清。这在今天叫什么呢？叫“抢数据资产”。别人搬的是现金，萧何搬的是底层数据库。后来刘邦能打胜仗，靠的不是运气，是他手里握着全天下最全的“地图加花名册”。后世写史的人特意把这件事放大了写，我明白他的意思：会打仗的人怕见血，真正会打天下的人，第一眼看的是情报。

刘邦收完账本，往宫殿里一抬头，傻了。秦国宫室、帷帐、名犬、宝马、重宝、美女，数以千计。他站在那儿，眼珠子发直，心跳加速，脑子里的声音是：“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巅峰吧？我搬进去住行不行？”——用今天的话说，他想“躺平”了，想就地退休享受生活了。

这时候樊哙冲进来，劈头一句：“沛公，您是想要天下，还是想当个富家翁？这些玩意儿，就是秦朝灭亡的根源啊！您拿来干啥？赶紧回霸上，别在这住了！”刘邦不听，心里舍不得。樊哙是个屠户出身，说话直，但架不住刘邦上头了。

关键时刻，张良说话了。张良这个人，是全剧中智商最高的那个。他劝刘邦：“秦朝为什么完蛋？就是因为无道，您才有今天。我们是为天下除残暴的，该穿丧服、全军缟素才对。您这才刚进秦宫，就急着享受秦国的宝物，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听樊哙的吧！”

一句话，刘邦醒了，立刻还军霸上。

你看，这就是后来那个“能屈能伸”的刘邦。他不是没欲望，他有，欲望比谁都强。但他有一个本事，听得进人劝。这句话我要划重点，因为项羽恰恰相反——项羽谁的话都听，但听什么都不能坚持到底。

十一月，刘邦把关中各县的父老豪杰都叫来，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他说：“父老乡亲们，你们被秦朝的严苛法律折磨，太久了！我和诸侯有约在先——先入关者为关中王。我就是你们的王了。现在，我跟你们约法三章，就三条：杀人的，判死刑；伤人的、偷盗的，抵罪。除此之外，秦国所有法律，全部废除！官吏职位一律不动！我们进关，是来为民除害，不是来抢东西的，你们别怕。”“我为什么撤到霸上？是为了等各路诸侯来，一起定法安民。”

然后他派人跟秦国官吏到各县、乡、邑，挨家挨户宣传。这一下，秦国的老百姓高兴疯了，争着牵牛、抱羊、端酒送饭，犒劳汉军。刘邦一个劲儿推辞，说：“军粮多着呢，啥也不缺，不能让乡亲们破费。”老百姓一听，更高兴了，天天念叨：这秦王的位置，千万得是刘三儿的，可别让别人抢了去！

你就说，这波操作是不是教科书级的？今天叫“降税降费加取消苛政，简政放权”。刘邦用三个人刚立的“约法三章”，把秦朝苦役老百姓的那口恶气，全给顺过来了。这可比什么宣传口号都管用：汉家四百年基业，就奠基在这三章约法里了。

这个道理，早在一百多年前，孟子跟梁襄王的一段对话，就像是专门为这一天写的预言。

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么才能安定？”孟子答：“统一了，就安定。”“那谁能统一天下？”“不嗜杀人的君主。”“谁会跟着他？”“全天下都会跟着他。你知道禾苗吗？七八月间旱久了，禾苗都枯了。忽然一片乌云，哗啦一阵大雨沛然而下，禾苗一下子就挺起来了——这种势头，谁挡得住？如今各国君主，没有一个不好杀人的。只要有一个不好杀人的站出来，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等他救命，像水往低处流，势不可挡。”

孟子说这话的时候，战国那些国君，没一个听得懂。那个时代，连“霸道”他们都不想干——主持公道太麻烦，他们只要“强道”：用武力吞并天下。最强的是秦国，可是以强道吞来的天下，十五年就亡了。

现在，轮到刘邦的王道，对项羽的强道。这一仗，其实远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打了——商鞅的强道，对孟子的王道。孟子的话里说了两遍“沛然”。那沛然之势，最终奔向的，不就是“沛公”刘邦吗？

好，故事看到这，你是不是觉得刘邦赢定了？别急。真正的惊涛骇浪，这才开始。

项羽一路灭了河北，带着诸侯联军准备西进函谷关。这时候出了件大事——秦军降卒起了躁动。

怎么回事呢？原来诸侯的士兵，当年去服徭役、戍守边关，没少被秦国的官吏欺负。如今章邯带着秦军投降了，这些诸侯兵就颠倒过来，可劲儿地奴役、欺辱秦军降卒。降卒们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私下嘀咕：“章将军骗我们投降，说好入关破秦。可万一进不了关，诸侯军把我们往东驱赶，秦国又杀我们父母妻儿，我们怎么办？”

这话传到了诸将耳朵里，又传到了项羽耳朵里。

项羽叫来英布、蒲将军，商量。项羽说：“秦军降卒太多，心里不服。到了函谷关，要是不听命令，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杀了他们，只带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人进关。”于是，夜里楚军突然袭击，在新安城南，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

二十万人，一夜之间，活埋。

你读史书，读到这四个字——“坑杀二十万”，可能只是一晃就过去了。但你要真停在这一句上品一品，后背是会发凉的。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屠杀。项羽用一个“杀”字，斩断了秦国人所有可能对他生的好感。秦国人本来可能墙头草，现在不用墙头了，全体恨死他。这一步棋走完，项羽已经把天下绝大多数人心，亲手推给了刘邦。

然后就到了那场要命的酒局。

有人给刘邦献计：“秦国财富十倍于天下，地形易守难攻。听说项羽封章邯当雍王、王关中。他们要来了，您恐怕关中保不住。赶紧派兵把守函谷关，别让诸侯军进来，再征关中兵自固。”刘邦一听有道理，真就派兵关了函谷关。

项羽一到函谷关，发现关门紧闭，再一打听，刘邦已经把关中拿下了。项羽火冒三丈，派英布硬攻，破关而入。十二月，项羽进兵到“戏”这个地方。

这时候，一个叫曹无伤的人，给项羽送来一份“投名状”。曹无伤是刘邦的左司马，他派人对项羽说：“刘邦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当丞相，秦国的珍宝，全归他了！”项羽一听，暴怒，下令全军吃饱，明天一早就打刘邦。

当时的兵力对比，你听听就心凉：项羽军四十万，号称百万，驻在新丰鸿门；刘邦军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在霸上。四打一，刘邦就是案板上的肉。

楚军谋士范增更急，他盯着刘邦看，说：“刘邦在关东的时候，贪财好色，如今进了函谷关，财宝不拿，女人不碰，志向不小啊！我望他的气，龙虎之形，五彩之色，这是天子之气！赶紧杀了他，别错失良机！”

全剧最大的悬念，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点：刘邦死定了吗？

不。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的钥匙，是一个叫项伯的人。

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可他跟张良是老朋友。当年张良救过项伯的命。项伯听说项羽要打刘邦，夜里飞马来到刘邦军中，悄悄找到张良，拉着他说：“快跟我走，别在这儿陪他一块儿死！”张良说：“我是奉韩王之命送沛公入关的。如今沛公有难，我逃了，这是不义。我必须告诉他！”

张良把消息告诉刘邦。刘邦大惊失色。张良问：“您觉得您的士卒，能挡得住项羽吗？”刘邦沉默良久，老老实实说：“确实不如他。那怎么办？”张良说：“那您就去见项伯，告诉他，您绝不敢背叛。”刘邦问：“你怎么跟项伯交上朋友的？”张良把当年救命的事一说。刘邦立刻抓住重点：“项伯比你大吗？”“比我大。”“请他进来，我要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他。”

请注意这个细节——刘邦脑子转得真快。这已经不是情商了，这是“求生欲加上政客本能”。他第一反应不是慌，也不是逃，而是：这个人能救命，我要把他变成自己人。

项伯起初不肯见，张良反复坚持，项伯才进来。刘邦恭恭敬敬双手举杯，向项伯敬酒，还当场提出要跟项伯结为儿女亲家。注意，刘邦可是也要封王的人了，他给项伯倒酒，一口一个大哥，这一下把项伯捧得飘飘然。刘邦说：“我入关之后，连毫毛大的东西都没敢碰。秦国的官吏百姓都原封不动，财宝府库全贴上封条，就等项将军来发落。我派兵守函谷关，是防盗贼出入、防突发事变。日夜盼项将军来，哪敢反叛啊？请老兄替我跟将军解释！”

项伯一口答应：“我去跟将军说。但你明天必须亲自来谢罪。”刘邦说：“是！”

项伯连夜赶回楚营，对项羽说：“刘邦不先破关中，您能进来吗？人家有大功，咱们却去打他，这是不义。他都服软了，咱们不如善待他。”项羽答应了。

你看到这里，可能觉得：就这么简单？项羽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说动了？我告诉你，这不是项羽蠢，这是项伯的“身份”在起作用。项伯是项羽的亲叔叔，是项羽最信任的人。项羽这人，最大的毛病不是没脑子，是只信自己人。——这句，我先埋在这儿，后文还要用。

我在这儿得专门评一评。成大事必以礼，很多人的成功，就靠一个“礼”字。那种无微不至的恭敬，能征服接近他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卖命。人们常说刘邦是个流氓，只记得他把儒生帽子扯下来撒尿，却没注意到史书里一直称他“仁厚长者”。这次见项伯，他先问清年龄，然后“以兄事之”，认大哥，又结亲家。项伯在项羽那种粗暴无礼的环境里待惯了，忽然有一个同样要封王的人成了自己的小兄弟，这是啥？这是人生的春风啊！而且跟王者成了亲家，给儿女谋前途，是老人最大的心事了。项伯满载而归，从此成了刘邦安插在项羽身边最硬的那颗钉子。

你看，刘邦这一顿饭，吃得值不当？今天叫“公关”，叫“关键人突破”。他把自己整个人的姿态放低，去换一个未来能救命的人。这就是曹操说的那句——礼，是天下最便宜、也最值钱的武器。

天色方明，刘邦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见项羽。

他开口就是放低身段：“我跟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河北，我在河南。我也没想到能先入关破秦，在这儿再见将军。更没想到有小人进馋言，让将军对我有意见！”

项羽是个直性子，也是最要面子的人。人家这么低声下气，他一不好意思，嘴一松，把底牌全交了。他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此！”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替他肉疼。项羽啊项羽，你把线人供出去了。曹无伤一心投靠你，你把他的底漏给刘邦，等于告诉他“这人叛变了，你快收拾”。这是成大事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项羽留刘邦喝酒。酒过三巡，范增急得不行，几次给项羽递眼色，三次举起手里的玉玦——玉玦，谐音“决”，意思是“你快决断，杀了他”。项羽默默不作声，装没看见。

范增急了，起身出去，把项庄叫进来，说：“君王心慈手软。你上前敬酒，祝他健康长寿，然后请求舞剑助兴，趁机把他杀了。否则，以后咱们都得当他的俘虏！”项庄进去，敬酒，然后说：“军中没别的娱乐，请让我舞剑。”项羽说：“好。”项庄拔剑起舞。

可他刚一舞，项伯也拔剑站起来，跟着舞。你听明白了吗？项伯在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的亲家刘邦。项庄的剑，怎么也刺不进去。这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刘邦那顿饭，在这儿开始收利息了。

张良一看形势不对，出门找樊哙。樊哙问：“今天什么情况？”张良说：“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这八个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从此成了成语。

樊哙是个屠夫，胆子大，说：“情况紧急，让我进去，跟他拼命！”他带着剑、举着盾就冲。守门军士拦他，他一盾牌把他们撞翻，闯进大帐，用手分开帷幕站着，瞪圆了眼珠子盯着项羽，头发都竖起来了，眼角都要瞪裂了。

项羽按着剑站起来：“这人是谁？”张良说：“沛公的陪乘，樊哙。”项羽说：“壮士！赐他一卮酒！”樊哙拜谢，站起来一饮而尽。项羽又说：“赐他一只猪肩！”樊哙把盾反扣在地上，把生猪肩放上去，用剑切着吃。项羽被镇住了：“壮士还能喝吗？”樊哙说：“我死都不怕，酒算什么！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不完，用刑唯恐不酷，所以天下反叛。怀王跟诸将约定：先破秦入咸阳的，为王！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都不敢碰，还军霸上等将军。这么劳苦功高，你不封赏，反倒听小人之言要杀有功的人，这和秦朝有什么区别！我私下觉得，将军这做法，不值啊！”

这一顿怒骂，连消带打，把项羽架在了火炉上。可项羽呢？他默然，不说话，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字：“坐！”樊哙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刘邦起身上厕所，招呼樊哙一起出去。他出来后就动了心思：现在走，没告辞，怎么办？樊哙一针见血：“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辞什么！”

鸿门到霸上四十里。刘邦把车骑留下，一个人骑马跑了，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拿着剑盾，从骊山下去，抄小路回到霸上。临走交代张良：“你估摸着我们差不多到了，再进去辞谢。”

张良这才进帐告罪，献上白璧一双给项羽，玉斗一双给范增。项羽问：“沛公在哪？”张良说：“听说您要怪罪他，他脱身走了，已经回霸上了。”项羽接过玉璧，随手放在座上。范增接过玉斗，一把丢在地上，拔剑劈碎，仰天长叹：“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取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都要成他的俘虏了！”

刘邦回到军中，第一件事——诛杀曹无伤。

你看，项羽把线人卖了，刘邦回头就砍了。这一进一出，胜负的天平又往刘邦那头歪了一点。

鸿门宴，刘邦全身而退。这顿饭吃到这儿，酒是项羽的，命是刘邦的。

几天之后，项羽领兵向西，进咸阳。他干了三件事：屠城，杀已经投降的子婴，放火烧阿房宫，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月。然后卷走秦国的财宝、珍宝、美女，回师向东。

秦国老百姓本来看刘邦看得两眼放光，这会儿全傻了。他们刚尝到一点“不被欺负”的甜头，转眼就被项羽一脚踩进泥里。从这一刻起，秦国人心里那杆秤，彻底倒向了刘邦。

有个叫韩生的人劝项羽：“关中连着高山大河，四面都是要塞，土地肥沃。在这儿定都，可以称霸天下！”项羽看着一片焦土的咸阳宫，心里痒痒的，只想回家。他说了一句特别有名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就像穿着华服在黑夜里走路，谁知道你有钱？”韩生退下来，摇头叹气：“唉！都说楚人沐猴而冠——戴人帽子的猕猴，果然听不懂人话！”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里，项羽把韩生给烹了。

我讲这一段，是想说一句话：项羽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他心里想的不是“天下”，是“富贵，财宝，美女，衣锦还乡”。他把好好的一个国家，硬生生拆成残破的废都。因为他根本没把秦国人当成自己的百姓——他把已经征服的秦地，还当成敌国。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天下？韩生说得对，关中就是称霸天下的地理形势。秦国人先蒙刘邦的恩德，又遭项羽的暴虐，后来楚汉一开战，关中就成了刘邦最坚挺的大后方。

项羽派人向怀王请示。怀王说：“如约——以前怎么定的，就怎么办！”意思是，刘邦该当关中王。项羽怒不可遏：“怀王是我家立的，他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定约？当初起义，不过是借个名头。真正披坚执锐、打了三年灭了秦的，是我们这些将领！怀王没功劳，给他一块地当王就不错了！”诸将都附和：“好！”

于是项羽表面尊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称帝的要居长江上游，把他迁到江南郴县。

二月，项羽开始分天下。他自立为西楚霸王，领土是原来魏楚的九个郡，建都彭城。项羽和范增都恨刘邦，可饭局上刚和解，不好撕破脸，于是密谋：“蜀道难，把他封到巴、蜀那种流放犯人的地方去！”还说，“巴、蜀也算关中！”就立刘邦为汉王，领巴、蜀、汉中，建都南郑。

他又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给三个秦朝降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这就是“三秦”的由来。然后把魏王豹迁为西魏王，把国王们像买菜一样挪来挪去。有功的封王，没功劳的也封王，凭的全是项羽的个人好恶。

我讲句实在话：项羽的分封，纯属儿戏。没有制度规划，没有政治考量，全凭个人喜好瓜分天下。众人还傻呵呵各奔封地、安享富贵呢，却不知道他分封完成的那一刻，就是“世界大战”爆发的开始。这人除了有几斤蛮力，政治智慧和人生志向，跟秦二世胡亥差不多。

刘邦听说自己被扔到汉中那穷山恶水，气得要跟项羽拼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萧何说：“被撵到汉中，总比死了强吧？”刘邦说：“怎么就说到死了？”萧何说：“如今咱们兵打不过项羽，百战百败，不死还能咋地？能屈居一人之下，而取信于万民，就是商汤、周武那样的圣主啊！希望大王到汉中为王，收巴蜀之地，以后再还师平定三秦，就可以图谋天下了！”

一句话点醒刘邦。他决定去就国，让萧何当丞相。临走前，刘邦赐张良黄金百镒、珠宝二斗。张良转头全送给了项伯，又托项伯跟项羽求情，把整个汉中都要过来。项羽答应了。

夏，四月，诸侯各回各国。项羽给了刘邦三万兵，可楚国和诸侯里仰慕刘邦的人，又有好几万坚持跟他走。张良一路送到褒中，分手前建议刘邦烧绝栈道——把进出的路烧了，既防诸侯偷袭，也是向项羽表忠心：我没东归的意思。

你看到了吧？刘邦被流放到大山沟里，可人心是跟着他走的。项羽口口声声“我强”，却留不住人；刘邦嘴上说“我弱”，却把人心带进了汉中。强道和王道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高下已经立判。

不过，刘邦刚到汉中，屁股还没坐热，东边就乱套了。项羽的“分封大甩卖”，后遗症开始集中爆发。

先说齐地。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巿迁到胶东，把田都立为齐王，当场就炸了。他发兵阻击田都，田都逃奔楚国。田荣又把田巿扣下。田巿怕项羽，偷偷逃到胶东，田荣一生气，追上去把田巿杀了，自立为齐王。当时巨野有个彭越，手下上万兵，不依附诸侯。田荣送他齐国的将军印，让他去打济北。彭越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就这么统一了齐国，又下令彭越攻楚。项羽派萧公角迎战，被彭越打得大败。

这一连串，你看出门道没有？项羽这个人，只认“自己人”。他分封，封的全是跟着他入关的心腹、亲戚、降将，把原来的诸侯王一个个往烂地方搬。他不看这个人的实力、民心，只看“是不是我的人”。结果，有实力没“名分”的人，全起来造反了。今天叫什么呢？叫“股权分错了，大股东一撤，董事会就崩了”。

再说赵地的陈余。张耳就国当了常山王，陈余更怒：“张耳跟我功劳一样大，他封王，我只能当个侯，这不是欺负人吗！”于是派张同、夏说去游说田荣：“项羽分封不公平！把好地都给亲信，把原先的诸侯王往烂地撵。如今他把赵王撵到代地，这不义！请大王借兵给我，我打常山，迎回赵王，让赵国给您当屏障！”田荣答应，借兵给陈余。

与此同时，项羽还干了一件秀下限的事。他扣住韩王成不让回韩国，带回彭城就废为穰侯，过几天干脆杀了。理由？就因为韩国的大臣张良跟了刘邦。你看，这是人干的事吗？他把韩王当成一枚可以随便捏的棋子，说杀就杀。谁看到这儿都得摇头：这么折腾，天下人谁还信你？

好了，分封的烂摊子先告一段落。我们回到刘邦，因为他马上要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一个改变整个楚汉格局的人。这个人，叫韩信。

要说韩信，得先把时间倒回去，说说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

韩信是淮阴人，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可称道的事迹，连推举做官都没资格，又没谋生技能，不会做生意，只能整天蹭饭吃，混吃混喝。人们都嫌他。有一次他在河边钓鱼，饿得眼冒金星，一个洗衣服的老太太看他可怜，分饭给他吃。韩信大喜，拍胸脯：“我以后一定重重报答您！”老太太当场翻脸：“大丈夫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我可怜你才给你饭吃，还指望你报答什么！”这老太太一句话，把韩信的尊严摁在地上摩擦。

更狠的在后面。淮阴屠户里有个恶少欺负他：“你长得人高马大，还整天带刀带剑的，其实就是个胆小鬼。”然后当众羞辱他：“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钻过去！”

韩信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那个恶少，盯了老半天。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等着看这个“高大个儿”是拔剑拼命，还是认怂钻裤裆。韩信低下头，弯下腰，当着满街人的面，从那个恶少的裤裆底下爬了过去。

满街人哄堂大笑，都说韩信是个胆小鬼。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让你笑。我是想让你记住那几秒钟：韩信握着剑，盯着对方的眼睛，脑子里有一万个理由把剑拔出来。他没拔。因为他心里的账本，不是这一刀的输赢，而是“我要的是天下，不是这一条街的面子。”——在这个世界上，能忍受胯下之辱的人，心里装的往往是最远大的东西。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韩信成了汉朝的开国功臣，那个恶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后来项梁渡淮，韩信仗剑投奔。在项梁手下没混出名堂；项梁死了，他又跟项羽，项羽让他当了个郎中。他好几次给项羽献计策，项羽一个都听不进去。你看，这就是项羽——不是没人给他出主意的，是他听不进、也不放权。一个郎中，天天被憋着，谁的血压能不上来？韩信熬不下去，跳槽了。刘邦去蜀地的时候，韩信逃离楚军，投奔汉军。可到了汉军，他还是籍籍无名，只当了个管仓库的小吏，还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判了死刑。

行刑那天，十三个人已经被砍了脑袋，轮到韩信。他抬头，正看见夏侯婴，扯着嗓子喊：“大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夏侯婴一听，这人出言不凡，又看他相貌雄壮，当场释放，跟他一聊，惊为天人，赶紧推荐给刘邦。刘邦让他当管粮的治粟都尉，还是没太当回事。

韩信就去找丞相萧何，跟萧何聊。萧何是个识货的，越来越欣赏他。刘邦到了南郑，将士们都想回东边的老家，逃跑的特别多，每天少一批人。韩信私下琢磨：萧何已经推荐我好几次了，还没下文，看来刘邦不会用我。他一咬牙，也跑了。

韩信的判断其实没错。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被当成空气。他能忍受胯下之辱，是因为他知道那不值得；可他无法忍受的，是他的才华被埋没在仓库的账本里。

萧何听说韩信跑了，连汇报都来不及，拔腿就追。有人报告刘邦：丞相跑了！刘邦大怒，跟丢了左右手一样，整个人都蔫了。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见刘邦。刘邦又气又喜，指着萧何骂：“你也跑？你为什么跑！”萧何说：“我哪敢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问：“追谁？”“韩信。”刘邦更气：“将领跑了数十个你不追，追一个韩信？你糊弄我吧！”

萧何接下来这句话，是整个汉朝开国的转折点。他说：“诸将易得，而韩信是国士无双。大王你只想当个汉中王，那有没有韩信无所谓；要想东向争天下，非韩信不可！现在就看大王你怎么定了！”刘邦说：“我也想东征啊，谁愿意窝在这鬼地方！”萧何说：“你要真心东征，能用韩信，他就留下；不用，他早晚还得跑。”刘邦说：“你都这么抬举他，那我就封他为将吧！”萧何说：“封个普通将领，他不会留的。”刘邦一咬牙：“那就封大将军！”萧何松了一口气：“幸甚！”

萧何又补了一句，点出了刘邦的老毛病：“大王你素来傲慢无礼。如今要拜大将，跟招呼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走的原因。你要拜大将军，必须选良辰吉日，斋戒，设坛场，礼仪齐备，才行。”刘邦答应了。

到了拜将那天，全军上下都傻眼了。刘邦张榜说某日拜大将军，诸将个个心里偷乐，都以为这大将军非自己莫属。结果拜将台上走上去的，是韩信——一个从没打过仗、前几天还在吃牢饭的仓库小吏。全军都惊呆了，下巴掉一地。

拜完将，韩信上坐。刘邦问：“丞相几次推荐你，将军有什么计策教我？”韩信不答反问：“大王要东向争天下，对手是项王吧？”“是啊。”韩信又问：“那大王觉得，您的勇悍仁强，比项王如何？”刘邦沉默了很久，老老实实说：“我不如他。”

韩信拜谢，稽首说：“大王有自知之明，我斗胆说，您确实不如他。但我曾在楚军待过，知道他是什么人。项王一声怒吼，能吓破一千人的胆，可他不能用人，不能任用良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亲热，别人生病，他都能流着泪把自己的饭分给别人。可一旦人家立功该封赏了，官印刻好了，他还攥在手里舍不得给，摩挲来摩挲去，印角都磨圆了，还没落到人家手里。这就是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这种勇和仁，有什么用呢？”

韩信的嘴，比刀还快。他把项羽看穿了。

他说：“项王称霸天下、臣服诸侯，却不都关中、偏都彭城，这是没有王天下之志；他背弃义帝的盟约，只把亲信封王，不公；他把跟着出征的将领封王，把原来的王撵走，又把义帝迁到江南；他每到一处，无不残灭，百姓不是亲附他，是怕他的威强。他名义上是霸王，实际上早已失去天下人心。强弱转换，随时会来。大王您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武勇之士，何敌不诛！用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的人，谁不心服！打着义兵的旗号，带着思念家乡的将士，谁不奋勇当先！”

最后，韩信把矛头直指三秦：“章邯、司马欣、董翳，本是秦将，领着秦国子弟打了好几年仗，死伤无数，又欺骗士卒投降了项王。到了新安，项王坑杀二十万秦军子弟，唯独他们三个活下来封了王。秦国的父老对这三人恨之入骨，楚国偏要用他们当秦地之王，秦国人能爱戴吗？反过来，大王您当初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国百姓巴不得您当秦王。按义帝的约定，本来就该您王关中，秦国人也都知道。如今您被贬到汉中，秦国人无不同情。您只要举兵东向，三秦之地，根本不用打，一纸文书就能收了。”

这番话说得刘邦心花怒放，恨不得认识韩信太晚。从此他言听计从，把指挥权交给韩信。萧何留守，收巴蜀的粮食租赋，供应军粮，准备东征。

这场“汉中对”，我劝你多看两遍。它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对企业战略的彻底复盘。韩信把对手剖析得丝丝入扣，又把自己老板的优势盘得清清楚楚。今天我们管这个叫“竞品分析+定位战略”。而它最核心的一句话是：老板要舍得封赏。你是老板，你对大家的主要价值，就是你手里那点能分出去的东西。你攥着不给，谁跟你干？

曹操有句话说得好：“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封赏就俩关键：一要力度够大，二要及时。《孙子兵法》讲“赏不逾时”，奖励得立刻到位，不能拖。项羽这种人，理智上明知该封赏，感情上却过不去——官要放出去、钱要掏出去的时候，就跟割他身上的肉一样疼。别人等得胸闷心凉，恨不得一头撞死，谁还受得了跟他干？

所以老板的性格，一定要轻财好义。刘邦就从来不把钱当回事；项羽把钱当自己身上的肉，成不了大事。这一条，是我从这段历史里挖出来的髓，也是整部《楚汉相争》的灵魂。

八月，刘邦引兵从故道出，攻打雍地。雍王章邯在陈仓迎战——陈仓，就是后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个陈仓。雍兵大败，退到好畤，再战又败，章邯逃往废丘。刘邦一路扫荡，平定雍地，东到咸阳，把章邯围在废丘，派诸将攻地略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一看大势不妙，都投降了。刘邦顺势把他们的地设成渭南、河上、上郡三个郡。

刘邦派人到沛县去接太公、吕后。项羽听说，发兵封锁阳夏，把他截住了。这中间，牵扯出一个叫王陵的硬汉。

王陵是沛县人，之前在南阳聚了几千兵，这时候归附刘邦。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到军中，想拿她招降王陵。王陵的使者来了，项羽就让老太太面朝东坐上位，好吃好喝供着。可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流着泪说：“替我捎句话给王陵：让他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长者，终将得天下，千万别因为我生了二心。我用死送你！”说完，伏剑自杀。项羽又气又恨，把王陵母亲的尸体扔进锅里煮了。

这段我特别想把节奏放慢。一个老太太，为了儿子的前途，把自己的命贴了进去。她用命告诉儿子：别认错人。你看，这就是人心向背——连一个被俘虏的老太太，都知道该信刘邦、不信项羽。项羽赢了多少场仗，可他输掉了所有人对“仁”的那一点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了个洞，就再也补不上了。

刘邦继续派将领推进。张良这时候给项羽下了一剂迷魂药。他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只是丢了原来的封地，想拿回关中。只要按当初的约定让他王关中，他就收手，不敢再东进了。”又故意把齐、梁反叛的书信送过去：“齐国准备联合赵国灭楚。”项羽一琢磨：既然刘邦只想要关中，那我不急了，先北上打齐国。于是项羽掉头去打田荣，没往西边使劲。

张良这一手，就是后来的“战略欺骗+声东击西”。他发个假消息，让对手把主力调去另一个战场，给自己人争取时间。今天叫带节奏，叫放烟雾弹。韩信把那番“三秦传檄而定”的话说对了——刘邦根本不用跟项羽正面硬碰，他把时间用来吃关中，项羽把时间用来追田荣。

项羽把义帝往郴县赶，义帝身边的臣子看他失势，不少人悄悄开溜。到了高帝二年（公元前205年），冬，十月，项羽干脆密令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把义帝杀掉，沉尸江里。

义帝一死，项羽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因为义帝是名义上的“共主”。你项羽可以把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架空，可你不能把他杀了——你杀了共主，就坐实了“弑君”两个字。这在当时，等于把“造反有理”的旗号，拱手送给了刘邦。

刘邦等的就是这个。

他到了洛阳新城一带，当地一个三老（管教化的长者）拦路进谏：“臣听说，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又听说，兵出无名，事故不成。还有一句：明其为贼，敌乃可服——你只要把对方钉成‘贼’，敌人就能被打服。项羽无道，残杀共主，这就是天下之贼！大王您应该率领三军，为义帝发丧，昭告诸侯，讨伐项羽。如此，四海之内，无不仰慕您的德，这是三代圣王一样的义举！”

刘邦立刻照做。他袒露上身，为义帝大哭，哭了三天。然后派使者到各国：“天下共立义帝，我们面北事奉他。项羽却在江南把他杀了，大逆不道！我发动关中全部兵力，收三河精兵，顺江、汉南下，愿同各位诸侯，一起诛灭那个杀害义帝的凶手！”

这就叫“师出有名”。刘邦把一个弑君的大帽子，稳稳地扣在了项羽头上。打项羽，不再是争地盘，而是“替天行道”。今天讲，这叫把一场私人恩怨，升级成公众正义；把一次军事行动，包装成道德审判。于是一帮观望的诸侯，纷纷掉头站到刘邦这边。

使者到了赵国，陈余提条件：“汉王杀了张耳，我就出兵相从。”刘邦想：张耳是我朋友，我杀他？可眼前需要陈余的兵。他找了个跟张耳长得像的人，砍了头送去给陈余。陈余信了，派兵助汉。你看，这种“找人替死”的把戏，手段是脏了点，可它确实把一个摇摆的诸侯，推进了刘邦阵营。历史上的权谋，从来不是白的。

刘邦这边声势浩大，田横那边也打起来了。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拾溃兵几万人，在城阳起事，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抵御楚军。项羽被拖在齐国，连打几仗没取胜。他明知道汉军正往东杀来，却想着“先解决齐国，再去收拾刘邦”。项羽这个“先干这个、再干那个”的次序感，又一次害了他。正是他这股犹豫，给了刘邦集结诸侯军的时间——各路诸侯会合，凑了足足五十六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去伐楚。

到了外黄，彭越带着三万人归汉。刘邦说：“彭将军收魏地得了十几城，急着立魏国的后人。如今西魏王豹，正是魏王后代！”于是拜彭越为魏相国，让他统领魏军，略定魏地。

刘邦就这样，五十六万人，一路高歌猛进，直接打进楚国的老巢彭城。他干了件特别容易上头的事——收了项羽的财宝、美人，天天置酒高会，开起了庆功宴。

我每次读到这儿，都替他捏把汗。刘邦前脚刚把“师出有名”的旗子举得老高，后脚就在彭城搂着项羽的女人喝酒。他忘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败军之将，是那个号称“破釜沉舟、以一当百”的项王。

项羽听到消息，留下诸将跟齐国作战，自己亲自带着三万精兵南下，穿过鲁、胡陵，直抵萧。这天清晨，天还蒙蒙亮，项羽发起突袭，一路杀到彭城。到了中午，汉军彻底崩溃，几十万人挤挤攘攘往榖水、泗水里跳，被杀的、淹死的、踩死的，十几万人。汉军往南逃进山里，楚军追到灵璧以东的睢水岸边。汉军退无可退，被楚军往里一挤，十几万人又被挤进睢水，尸体把河水都堵断了——史书写了四个字：“水为之不流”。

项羽用三万骑兵，打崩了刘邦五十六万大军。这是军事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以少胜多之一。

刘邦被楚军团团围了三圈，眼看就要交代了。就在最危急的关口，忽然狂风大作，从西北方向卷来，拔树毁屋，飞沙走石。明明是中午，天却黑得像午夜，伸手不见五指。楚军被吹得阵脚大乱，溃散开去。刘邦趁机带着几十个骑兵，夺路而逃。

这一段，历史上一直有争议：那一阵怪风到底是天意，还是刘邦的运气，还是项羽军队的某种巧合？我不想深究。我只想说，生死之间，那阵风就像老天爷往刘邦这边偏了一下。楚汉相争，这样的“天意”实在太多，多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早就把票投给那个说“不杀”的人了？

刘邦本来想经过沛县带上家眷，可楚军也派人来抓他全家，家里人早就跑散了，没碰上。他半路撞见自己的一双儿女——后来的汉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俩孩子抱上车一起跑。楚军骑兵在后面追得紧，眼看要追上，刘邦一急，竟然要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好让车轻一点。正在赶车的夏侯婴马上一把踩住闸，停车把孩子抱回来。这么反复了三次。夏侯婴说：“如今虽然紧急，可马也累了、跑不快，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要？”他坚持慢慢地走。刘邦气得拔剑，十几次想砍了夏侯婴。可夏侯婴硬是扛住了，把这俩孩子保护了下来。

我讲这个细节，不是想黑刘邦。我想说，人在生死关头，人性最真实的东西会原形毕露。刘邦不是完人，他会怕，会自私，会在保命和保孩子之间选择保命。可正因为他也怕、也自私，后来那个能在鸿门宴上佯装镇定、在彭城败后一夜之间重整天下的他，才更显得了不起。人不是神，能在恐惧里还做出对的选择，才叫真本事。

这时候，审食其跟着太公、吕后抄小路追刘邦，没碰上汉军，倒撞上楚军，被抓住了。项羽把他们当成人质，关在军中。

刘邦逃到下邑，收拢了吕泽的部队，重新集结。可各诸侯一看汉军崩了，纷纷反水，又归附项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跑去降了项羽。刘邦从一个大胜仗，一夜之间跌回谷底。

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才能看清自己手里真正剩下什么。刘邦看着手里那点残兵，对群臣说了一句特别霸气的话：“函谷关以东，我不要了！你们看谁能跟我一起破楚？关东就全归他！”——你品品，他刚被打得差点丢了命，转头就说“关东我不要了”，肯拿出天下去当赏格。这就是刘邦。他输得起地盘，因为他知道，只有把好处分出去，才有翻身的机会。

张良接话：“九江王英布，是楚国枭将，跟项羽有嫌隙；彭越联合齐国，在魏地反楚。这俩人能马上用上。您的大将里，只有韩信能成大事、独当一面。大王要把关东交出去，就交给这三人，一定能击破西楚！”

刘邦把筹码全押上去了。可问题是，英布凭什么跟你干？

原来，项羽当初打齐国，向九江征兵。英布称病不去，只派个将领带几千人来应付。后来汉军在彭城破楚，英布又称病不救。项羽就恨上他了，几次派使者责备，召他来见。英布害怕，不敢去。项羽当时北边忧齐、赵，西边患汉军，站在他这边的只有九江王英布一个，他又看重英布的才干，始终想拉拢，这才没动手。你现在明白了：英布和项羽，是那种“互相防备、又互相需要”的别扭关系。就跟公司里两个谁都不服谁的合伙人一样，表面是一伙的，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刘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裂缝。他从下邑移到砀，又到虞，对左右抱怨：“你们这些人啊，真是不足与谋划大事！”谒者随何问：“陛下这话什么意思？”刘邦说：“谁能替我出使九江，让英布发兵攻楚？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取天下就百分之百成功！”随何说：“我去！”刘邦派了二十个人跟他去九江。

这就是刘邦的用人哲学：只要你敢接，我就敢信。他派随何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玩“人脉和画大饼”。随何此行能不能成，直接决定了刘邦能不能把项羽的两条腿，拆出一条。

五月，刘邦退到荥阳，各路败军都来会合。萧何在关中把没到服役年龄的、过了服役年龄的老弱残兵，一股脑全征发出来，送到荥阳。汉军一下子又振作起来，军势大振。楚军以彭城为基地，常趁着胜势往西追，和汉军在荥阳南的京县、索城之间来回拉锯。

楚军骑兵很猛。刘邦挑能当骑兵将领的人，众人都推荐两个前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这俩人不敢领衔，说：“我们是秦人，怕大家不信任，请大王派一个您身边的善骑者当主将，我们当副将。”刘邦于是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这一战，汉军在荥阳东大败楚骑，楚军从此过不了荥阳以西。刘邦驻军荥阳，修甬道直通黄河渡口，运敖仓的粮。

正当刘邦喘过一口气的时候，楚汉战争里最精彩的一场“职场宫斗”，上演了。

周勃、灌婴等人跑来告状：“陈平长得是俊，可肚子里未必有料。臣听说他当年在家，跟他嫂嫂私通；先在魏国混不下去，到楚国也不行，又跑到汉国。如今大王这么抬举他，让他当护军，臣听说他收诸将贿赂——钱给得多的，就安排肥差；钱给得少的，就塞给他苦差。这陈平是个反复的乱臣，请大王明察！”

刘邦一听，心里犯嘀咕，把引荐人魏无知找来：“魏无知，你举荐的是个什么人？”魏无知说：“我向您推荐，看的是他的才能；您现在问的，是他的品德。假如一个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大德，却对眼前的胜负毫无用处，您能用吗？楚汉相争，我荐的是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谋对国家对不对。至于他跟嫂子那点事，或者收没收钱，有什么好操心的？”

说实话，魏无知这个回答，放到今天就是标准的“唯才是举”——曹操后来那句“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跟这儿一个味。可是刘邦没被这么糊弄过去，他把陈平叫来当面质问：“先生先侍奉魏王，不合；再侍奉楚王，又走了；如今来找我，是不是有点三心二意？”

陈平的应对，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危机公关。他不慌不忙，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用我的主意，所以我走；侍奉楚王，楚王又不能信任人，他用的不是项家人，就是老婆家的兄弟，再好的奇士也用不上。我听说大王能用人，才来投奔。我是光着身子来的，不收钱就没活动经费。如果我的计策有可用的，您就用；如果一无是处，我收的银子都还在，全数交公，请让我辞职回家吧！”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收钱”解释成“经费”，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没本钱做事的打工人”。最关键的是，他给了刘邦一个台阶：你怀疑我，那就别用我，钱全还你，我不欠你。这一下把主动权逆转了。刘邦于是向陈平道歉，重重赏赐，拜他为护军中尉，督查全军。从此，诸将再也不敢打他的小报告。

这段，我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项羽败亡，韩信说的“舍不得封赏”还不是根本，陈平这句“项羽不能信任人”，才是核心。那项羽为什么不能信任别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以欺诈起家的人：他侍奉怀王，杀了怀王；侍奉宋义，杀了宋义；刘邦该当关中王，他给撵到汉中；田荣的部下投降他，他坑杀又抢掠。一个欺诈反复的人，最怕别人也对自己欺诈反复；一个残暴好杀的人，仇敌太多，不得不防。所以项羽左看右看，只有自家兄弟和姻亲能信。不然他把权力给了外人，自己不就成了怀王、成了宋义？所以他疑神疑鬼，梦里都是喊打喊杀，怎能不疑心天下？

可他的疑心救不了他。项羽最亲的叔叔项伯，是刘邦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最后在乌江边砍下他头颅的吕马童，是他的故人。垓下大败时跟他死在一起的三十余骑，有几个是他的兄弟姻亲？

我顺着往下说：杰出的领导者，没有什么“自己人”。只要你公平正义，所有人都是你的自己人；如果你只用“自己人”，那是结党营私，不是天下之主；如果只用自家亲戚，那最蠢——因为家人一点不比外人可靠。所谓“翻脸的朋友比敌人可怕，反目的家人更胜过翻脸的朋友”。家人，是需要靠你的品德去建立的，不是天生就团结你的。你能凝聚家人，自然能凝聚他人、凝聚国家。

说穿了，所谓“可靠”，是你要对大家可靠。你是领导，大家都指望你呢！你可靠，则人人都可靠——这就是“人皆可驭”的道理，人人都乐意归你调遣。你不知道一个人才要找个“明主”有多难，跟老板找个人才一样难，所以要互相珍惜。反过来，你要是对大家不可靠，你自己都不诚心给人依靠，还想让人对你忠心耿耿靠得住？

咱们接着看。魏王豹谎称母亲生病，请假回家探望。一回到魏国都城平阳，他立刻封锁渡口，投降了楚国。刘邦真没想到，这棵刚收拢的墙头草，也倒了。

六月，刘邦回到栎阳。六月六日，立刘盈为太子，大赦天下。汉军引水灌废丘，守军投降，章邯自杀——那个当年把二十万秦军子弟带进鬼门关的降将，就这么在废丘了结了。至此平定了雍国全境，设中地、北地、陇西三郡。

这年关中闹了大饥荒，一斛米卖到一万钱，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事。政府不得不下令，鼓励饥民逃到蜀地、汉中就食。可就在这场荒年里，出了个有意思的人。当初秦朝灭亡，各路豪杰都抢金银珠宝，唯独宣曲一个姓任的人家，成天收购囤积粮食。等到楚汉在荥阳对峙、百姓无法耕种、饥荒爆发时，各路土豪手里的财宝，全拿去跟任家买粮了。任家一跃成为巨富，富了好几代人。一个在乱世里囤粮的人赢麻了，这不就是今天说的“逆周期投资”吗？所以说，眼光这东西，真的能穿越乱世。

秋，八月，刘邦回荥阳，让萧何留守关中，辅佐太子，定法令、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来不及报告的事，全权由萧何决定。萧何统计关中户口，按户口征粮征兵，转运供应前线，从没断过，给了刘邦最坚实的后盾。刘邦能放开了在前线折腾，全靠这个“大管家”在后方把账单理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刘邦对魏王豹的叛变，出手了。不过这一次，他先派郦食其去游说，想劝魏王豹回心转意。魏王豹不干，说了句很伤人的话：“汉王傲慢，动不动就侮辱人，骂诸侯骂群臣就跟骂奴隶似的，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看来，刘邦那张嘴，早就把人气得够呛。

游说失败，可郦食其这趟没白跑。他一回来，把魏军的底摸得一清二楚。刘邦问：“魏军大将是谁？”“柏直。”“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挡得了韩信！”“骑兵将领是谁？”“冯敬。”“哦，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也挡不住灌婴。”“步兵将领是谁？”“项它。”“挡不住曹参，我晚上可以高枕无忧了。”韩信也问郦生：“魏军会不会用周叔当统帅？”郦生说：“是柏直。”韩信冷笑一声：“竖子耳！”

这四个问句，是整部书里我觉得最漂亮的一段情报战。《孙子兵法》说：凡要打敌军、攻城池、杀敌将，一定要先把敌人的守将、亲信、传令官、守门人、近侍的姓名，全让间谍摸清楚。郦食其出使魏国，策反失败，情报工作却做得滴水不漏，回来有问必答。刘邦能得天下，郦食其功不可没——可惜的是，他后来被韩信害死了。所以刘邦建国后，还久久地思念他。

今天管这个叫什么？叫“商业尽调”。你打算收购一家公司，要是不知道对方管理层是谁、谁是实权派、谁说了不算，你凭什么敢下手？郦食其就是那个把对方董事会成员名单提前拿给你看的人。这就是情报。

情报到位，仗就好打了。魏王豹在蒲阪布下重兵，死盯临晋渡口。韩信将计就计，大张旗鼓、广摆船只，装出一副要从临晋渡河的样子。然后声东击西，悄悄从夏阳渡口，不用船，用陶瓮、瓦罐扎成筏子，渡过黄河，突袭安邑。魏王豹大惊，仓促迎战。九月，韩信生擒魏王豹，押到荥阳交给刘邦发落，平定魏国全境，设河东、上党、太原三郡。这场仗打得行云流水，就是后来著名的“声东击西”的活教材。

这时候，陈余发现张耳没死——之前刘邦给他的那颗人头是假的——于是背叛了汉国。韩信平定魏地之后，派人向刘邦请兵三万，愿意北上拿下燕、赵，东击齐国，南边切断楚军的粮道。刘邦答应了，派张耳跟他一起，引兵向东，北击赵、代。九月，韩信击破代军，在阙与擒代国丞相夏说。

可就在韩信节节胜利、眼看要在北方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刘邦又来了一手——他派人把韩信的精兵，收走大半，调回荥阳，继续跟楚军死磕。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嘀咕：刘邦这人怎么这样？用人又收兵，卸磨杀驴？可你要是站在刘邦的角度想，就会明白：在楚汉相争这张大棋盘上，韩信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荥阳才是他的命门。他不能让这把刀只在一个方向砍，他得时刻让最危险的地方，有最硬的拳头。韩信在北方打得再漂亮，要是荥阳失守，刘邦脑袋都保不住，那还谈什么统一天下？

这一手，是刘邦的帝王心术，也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记钩子：韩信能不能咽下这口气？他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挡住项羽？北方的燕赵，南边的九江，西边的荥阳——三路大军，几十万人的生死，全系在这几个人手里。

楚汉相争的棋盘，铺开了。而这仅仅是公元前的206年到205年，短短两年间的事。后面那场真正决定天下的决战，才刚刚开始预热。

而这一切的起点，其实早就埋在了一个几秒钟的画面里：一个叫刘邦的人，站在咸阳的宫殿前，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美女，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撤回了霸上。就那一步，他迈向了天下。也正因为那一步，今天坐在屏幕前的我们，才有一个关于“王道”的故事，可以讲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