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陈胜吴广，用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点了火，又用一场称王灭了火。火种散了，却散成了满天星——遍地都是揭竿而起的人。

这些人里，有两路最值得看。一路，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会稽郡的衙门里，一柄剑放倒了整个会稽守，从此拉开了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时代；另一路，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者"亭长，在沛县父老的推举下，不情不愿地当了个"沛公"。

一个是"学万人敌"的项籍（项羽），一个是"宽大长者"的刘邦。两条通往咸阳的路，从这里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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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学万人敌"：一个不肯好好上学的少年

先看项羽的起点。通鉴卷七原文，写得极传神：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器过人。

项羽小时候是个典型的天才型"问题少年"：学写字，半途而废；学剑术，也半途而废。叔叔项梁生气，他说出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写字，够记个名字就行了；剑，只能对付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万人敌"的兵法！

于是项梁教他兵法。结果呢？"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学了个大概，又不肯学精。

这八个字，是看懂项羽一生的钥匙。 他"力能扛鼎，才器过人"，是个真材实料的军事天才；但他"略知其意，不肯竟学"的性格，注定了他凡事凭天赋直觉、不屑于深究细磨——这种性格，打仗时是横扫千军的霸道，治国时就成了要命的短板。天才的A面，和它的B面，从来是一体两面。

二、"彼可取而代也"：霸王的第一声宣言

关于项羽看秦始皇出巡，有一句比"学万人敌"更著名的豪言。但这里我必须先做个史实切割：

"彼可取而代也"这句话，《资治通鉴》没有收录，它出自《史记·项羽本纪》——项羽看到秦始皇帝出巡的队伍，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意思是"我可以取代他！"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卷七，写项羽起兵，记的是另一段更实在的会稽起兵。但我还是把这句《史记》的名句放进来了，因为它太精准地勾勒了项羽的性格底色——一个敢想、敢说、敢干、眼里没有"天花板"的人。

通鉴原文，记录的是项羽真正的"第一剑"：

会稽守殷通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及桓楚将。……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籍是时年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项羽，在会稽衙门的混乱里，一个人"击杀数十百人"，把整个衙门的人都震得"莫敢起"。这就是项羽——天生的战将，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三、范增"楚虽三户"：项梁的政治智慧课

项梁起兵后，做了一件很有政治头脑的事。他没急着称王，而是听了范增的建议。通鉴卷八原文：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范增这段话，一针见血地总结了陈胜失败的原因："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陈胜第一个起事，却不立楚王的后代、急着自己称王，所以成不了气候。而对项梁，范增点破了他的优势：你项家世世代代是楚国将领，各路楚军都愿意投奔你，正是因为你有可能"复立楚之后"。

项梁听了，"乃求得楚怀王孙心于民间，为人牧羊"，立他为楚怀王。这是项梁比陈胜高明的地方——他不急着占那个位子，而是先立一个"招牌"，把人心聚起来。 这和第22篇陈胜"急于称王、示天下私"形成了鲜明对照。

四、项羽的巅峰：巨鹿之战，破釜沉舟

项梁后来战死，项羽登场，迎来了他人生最辉煌的一战——巨鹿之战。通鉴卷八原文，写出了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大破之，章邯引兵却。……当是时，楚兵冠诸侯军。救巨鹿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项羽把船沉了、锅砸了、房子烧了、只留三天口粮——告诉士兵：没有退路，只有往前打，才能活。 于是九战九胜，大破秦军。这一仗之后，各诸侯将领入门时"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成为了事实上的诸侯盟主。

"破釜沉舟"，是项羽个人军事天才的巅峰，也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极限示范。 他一个人，凭一口气、一口气的拼死之心，硬是把几十万秦军给碾平了。这种打法，壮烈，但不可复制，更不可持久——它依赖的是"项羽本人"这个绝对强点，而不是一整套能自我复制的制度。

五、坑秦卒：那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然而，项羽的致命伤，也在这场胜利里埋下了。

巨鹿之战后，项羽受降了秦将章邯的二十余万秦军。然后，通鉴记载了一个让后世两千年来争论不休的决定——他坑杀了这些降卒。

项羽的暴行不止这一件。通鉴里，他"屠城""坑降""烹人"的记录比刘邦多得多。最典型的，是他攻下城池后动辄"皆坑之""屠之"。这种"以暴易暴"的打法，短期内能震慑敌人，长期却把一个致命的问题暴露无遗：

项羽能打赢每一场仗，却赢不了"人心"。

这和他后来的对手刘邦，形成了最刺眼的对照。刘邦入关后"与秦民约法三章"、"所过无得卤掠，秦民皆喜"（通鉴原文），项羽却一路烧杀，最后更是"引兵西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一个收买人心，一个糟蹋人心——胜负的天平，其实在这场仗之前就已经开始倾斜了。

六、双镜解读

通鉴之镜：司马光看项羽，看的不是"勇"，是"怎么用人、怎么得人"

司马光写项羽，最冷静的一笔，恰恰藏在那些"破釜沉舟""膝行而前"的壮举背后——他让你看到，项羽的"强"，强在个人；项羽的"弱"，也弱在个人。

一个人能"力拔山兮气盖世"，能"无不一当十"，能把几十万秦军碾平——这是个人英雄主义的顶点。但顶点之后就是下坡：因为你越依赖"我"这个强点，就越忽视"组织"这个系统。 项羽身边不是没有人才——范增、韩信（后来跑去了刘邦那）、陈平（后来也跑去了刘邦那）——但他"印刓敝，不忍予"，舍不得放权、舍不得用人，最后把范增气走、把韩信逼走。

这和第一集智伯"才胜德"、第二集吴起"才高而无友"、第十集孟尝君"养士为私"，是同一根线：才，是一个人能到达的高度；德与用人的格局，是一个人能守住的高度。

毛选之镜：个人英雄主义 vs 群众路线，项羽是前者的极致悲剧

第一镜：项羽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古代最高标本。 破釜沉舟、巨鹿之战，是个人勇武和决断的极致；但他的一生都在证明一句话——一个人的力量，再怎么逆天，也扛不过一个组织的力量。 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里反复讲的那条路，恰恰是项羽的反面：不靠"救世主"式的个人，靠的是组织群众、团结大多数人。项羽要的是"万人敌"，刘邦要的是"天下归心"——"万人敌"再强，一个人也只有一双手；"天下归心"，是千万人的手。

第二镜：项羽败在"把朋友搞成敌人"，刘邦赢在"把敌人变成朋友"。 项羽坑杀降卒、屠城、舍不得封赏——把本可以团结的力量，一次次推向对立面。而刘邦"约法三章"、宽以待人，把天下的力量一次次收归己用。这正是统一战线"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最古老的对照。

第三镜，是为下一篇埋的伏笔：项羽的失败，是"战略上目光短浅"的失败。 他有战胜一切的战术能力，却没有"建立政权、长治久安"的战略蓝图。他只想回到"分封割据"的老路，把咸阳一烧，就急着回江东、急于给自己和诸侯分地称王——一个没有"建设"意识、只有"破坏"冲动的人，注定只能做"霸王"，做不了"帝王"。

一句话收束本篇：

项羽赢得了每一场该赢的仗，却输掉了一场最该赢的仗——人心的仗。一个只知道"破釜沉舟"的天才，终究扛不过一个懂得"聚人心"的组织。

七、落地三问

你是"学万人敌"的才，还是"略知其意不肯竟学"的病？ 天才的A面，往往藏着要命的B面。你靠"一个人的强"还是"一群人的强"？ 破釜沉舟能赢一场仗，聚人心才能赢一辈子。你在"得人"还是"失人"？ 项羽赶走范增韩信，刘邦收尽天下之才——你的身边，是越聚越多，还是越散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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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依据：《资治通鉴》卷七·秦纪二（项梁会稽起兵、"学万人敌"、籍年二十四、刘邦泗上亭长"斩蛇""赤帝子"、沛县起兵"立以为沛公"）、卷八·秦纪三（范增说项梁"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项梁立楚怀王孙心、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章邯降项羽、项羽"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室"），均为此前实拉卷七卷八原文核对过。另注：项羽"彼可取而代也"出自《史记·项羽本纪》"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籍曰：'彼可取而代也'"，《资治通鉴》未载，本篇已标来源，避免名句错配。

下篇预告：项羽成了诸侯霸王，刘邦被封到了汉中。一桌鸿门宴，刀光里藏着杀机；一个"先入咸阳者为王"的约定，成了楚汉相争的导火索。鸿门宴——从"谁是我们的敌人"到"谁是我们的朋友"，第24炉，随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