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马殷是十国里最低调的开国之君,很多人可能都还不熟悉他,但论治理国家的实际能力,十国之中绝对没有谁能比得上他

发布者:韭菜哥哥 2026-8-8 10:08

潭州城,乾宁三年五月。

夜色漫过城墙,一队快马从邵州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路边野草上。

城门守卒举着火把向下张望,火光在风中摇晃,照亮了来人的盔甲——是姚彦章。

他翻身下马时,铠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抬头对守卒喊了一声:“开城门,奉张司马之命,迎马公回府。”

这座城,日后将成为南楚的都城,改名长沙府。

但此时它还叫潭州,是武安军节度使的治所,是湖南七州的心脏。

而那个被快马从邵州接回来的人——马殷——还远不知道,他即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十国之中,马殷是最低调的开国之君。

论武功,他不如钱镠的雄踞两浙;论文治,他不如王审知的兴学重教;论名气,他更不如杨行密在淮南的赫赫威名。

但若论治理能力——让一方土地从战火废墟中恢复生机,让百姓从流离失所中重新安居——十国君主里,无人能出其右。

《十国春秋》载,马殷“以勇闻”于军中;《旧五代史》考证则说他“虽起卒伍,然能用高郁尊王仗顺之策,修贡邀封,开国楚服”。

一个木匠出身的乱世武夫,如何能在一群如狼似虎的枭雄之间立国三十余年、让湖南富甲南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唐中和四年,许州鄢陵。

战火已经烧遍了中原大地,黄巢之乱虽已平定,但秦宗权又在蔡州举兵作乱,河南道上的州县十室九空。

一个三十出头的木匠站在家门口,看了看手中的刨子和墨斗,又看了看远处升起的烽烟。

他叫马殷,字霸图,许州鄢陵人——关于他的籍贯,后世说法不一,《通鉴》作扶沟人,《三楚新录》作上蔡人——但有一点各家史书一致:他早年家贫,以木匠为业。

乱世之中,木匠的手艺填不饱肚子。

马殷放下刨子,走进了秦宗权的军营,隶属在孙儒部下。

此后的几年,他跟着孙儒渡过淮河,攻下扬州。

唐光启三年,秦宗权派其弟秦宗衡为主将、孙儒为副将,将兵三万南下与杨行密争夺扬州。

围城日久,梁兵急攻宗权,宗权屡次召孙儒回援。

孙儒不愿回去,秦宗衡屡次催促,孙儒一怒之下杀了宗衡,自将其兵取高邮,驱逐杨行密。

马殷亲眼看着主帅杀主帅,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队伍就换了旗号。

孙儒围宣州,久攻不下,遣马殷与刘建锋掠食旁县。

两年多的拉锯战后,孙儒战败身死。

主帅死了,部队散了。

七千残兵聚在荒野上,群龙无首。

有人推刘建锋为帅,马殷为先锋指挥使,张佶为谋主。

他们转攻豫章,略虔州、吉州,一路收拢散卒,到了江西时已有十余万众。

乾宁元年,他们进入湖南,驻扎醴陵。

湖南当时属武安军节度使邓处讷管辖,他听说这支从北边来的军队入了境,急忙发邵州兵守龙回关。

守关的将领叫蒋勋。

刘建锋和马殷到了关下,没有强攻——蒋勋投降了。

刘建锋取了蒋勋的铠甲披在先锋兵身上,打起蒋勋的旗帜,直趋潭州。

到了东门,守门的士卒以为是龙回关的守兵回来了,开门放行。

大军长驱直入。

邓处讷正在府中饮宴,刘建锋径入擒斩之。

乾宁元年五月戊辰,潭州城换了主人。

刘建锋自称留后,次年唐僖宗正式授其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为内外马步都指挥使。

坐稳了潭州之后,蒋勋来求邵州刺史。

刘建锋不给。

蒋勋怒而攻湘乡,刘建锋遣马殷击勋于邵州。

马殷率兵去了邵州。

他没想到,这一去,竟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刘建锋是个庸人。

《新五代史》说他“不能帅其下”。

《十国春秋》说他“既得志,即嗜酒不事事,常与部曲等狎饮欢呼”。

军中有一个士卒叫陈赡,他的妻子颇有姿色,刘建锋私通了她。

陈赡怒不可遏,袖藏铁挝,击杀了刘建锋,断其喉。

军中大乱,推行军司马张佶为帅。

张佶将要入府主事,坐骑忽然惊跳踢啮,伤了他的左大腿。

张佶卧病在床,对诸将说:“马公英勇,可共立之。”

诸将杀陈赡,磔其尸,遣姚彦章往邵州迎马殷。

姚彦章到邵州时正是夜里。

马殷犹豫未行。

天色将明时,忽见一个黑衣人执大棒来报:“军国内外平安。”

俄而消失不见。

马殷以为吉兆,对亲信说:“此行未必不为福。”

遂留李琼攻邵州,亲自赶往潭州。

到了潭州,张佶坐着肩舆入府,坐在堂上受了马殷的拜谒,然后命马殷升堂,将留后之位让给了他。

乾宁三年五月,四十四岁的马殷成了湖南的新主人。

从木匠到裨将,从裨将到先锋,从先锋到一方之主——马殷用了十几年。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选的,都是前一个主帅死了、他补上去的。

如果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那马殷的运气来自他的活法:不争、不抢、不张扬,但每一次机会来的时候,他都在。

但坐稳这个位置,比坐到这个位置更难。

乾宁三年九月,唐昭宗授马殷潭州刺史、判湖南军府事。

光化元年三月,命马殷知武安留后,不久进本军节度使。

此时湖南管内七州,马殷实际控制的只有潭州和邵州。

衡州有杨师远,永州有唐世旻,道州有蔡结,郴州有陈彦谦,连州有鲁景仁。

五州之地的割据者各据一方。

光化元年五月,姚彦章请取衡、永、道、连、郴五州。

马殷以李琼、秦彦晖为岭北七州游奕使,将兵攻衡州,斩杨师远。

引兵趣永州,围城月余,唐世旻走死。

随后李琼等将连下道、郴、连诸州。

从光化元年到天复元年,不过三四年间,湖南全境统一。

但马殷的野心不止于湖南。

静江军节度使刘士政据桂州,听说马殷平定了岭北,大为恐惧,遣副使陈可璠屯兵全义岭以备之。

马殷遣使修好,陈可璠拒绝。

马殷派秦彦晖、李琼将兵七千击士政。

当地百姓被陈可璠强征耕牛犒军,怨声载道,主动为湖南军做向导,说西南有小径距秦城才五十里。

李琼率骑兵六十从小径奇袭。

秦城以南二十余座营垒望风逃散。

桂州被围数日,刘士政投降。

马殷尽得昭、贺、梧、蒙、龚、富等州。

地盘大了,树敌也多。

北有荆南成汭,东有淮南杨行密,南有刘隐。

马殷兵力尚寡,四面皆敌。

他问策于高郁。

高郁对他说:“尊王仗顺,外夸邻敌,然后退修兵农。”

意思很明白:对中原朝廷称臣纳贡,获取政治合法性;对外威慑邻国,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对内休养生息、发展经济。

马殷采纳了。

从唐末到五代,中原换了三个朝代——唐、后梁、后唐。

每一朝更替,马殷都第一时间派使入贡。

后梁开平元年,朱温封马殷为楚王。

开平四年,加天策上将军。

后唐天成二年,封楚国王。

修贡京师,每年不过所产茶茗。

但茶,正是马殷手中最大的筹码。

湖南盛产茶叶。

高郁建议:自京师至襄、唐、郢、复等州,设置邸务卖茶。

楚国茶叶可以船运北上,卖到中原。

“其利十倍”。

《永乐大典》载:“岁入万计”。

但有一个问题:商人卖了茶赚了钱,带着铜钱走了,楚国的财富就流了出去。

高郁又想了一招——铸铅铁钱。

“以十当铜钱一”。

铅铁钱笨重不便携带,外来商人赚了这种钱,带出去也没用,只能在楚地就地购买货物。

这等于强迫所有来做生意的商人,把赚到的钱再花在楚国。

财富流进来,流不出去。

马殷又令百姓自己种茶制茶,官府收税。

对商旅不征税。

商贾云集,楚地富庶。

《十国春秋》总结这套政策:“地大力完”。

一个从战火废墟中重建的政权,在短短十几年间,成了南方最富庶的王国之一。

但他终究没能解决一个致命的问题——继承人。

马殷有十几个儿子。

嫡长子马希振年长贤能,但次子马希声的母亲袁夫人得宠,马希声子以母贵被立为世子。

马殷晚年命马希声判内外诸军事。

高郁是马殷最倚重的谋臣,楚国富强的总设计师。

荆南高季昌忌惮高郁,派间谍到楚国行离间之计。

马希声听信谗言,夺了高郁的兵权。

高郁怒道:“吾事君王久矣,亟营西山,将老焉。

犬子渐大……”马希声大怒,未告知马殷,即以谋反为由诛杀高郁亲党。

马殷得知高郁之死,大恸。

但他没有处罚马希声。

长兴元年,马殷去世,时年七十九岁。

谥号武穆王。

他留下的楚国,疆域“地方二千余里”,府库充盈,兵甲完备。

但他留下的继承人制度——“兄终弟及”——却埋下了祸根。

马希声继位两年而死,弟马希范继位。

马希范在位十五年,纵情声色,苛捐重赋,国家开始衰落。

马希范死后,兄弟相争,史称“众驹争槽”。

马希萼、马希广、马希崇轮番上位,杀来杀去。

951年,南唐趁楚国内乱,派边镐率兵攻入潭州。

马希崇率家族投降,马楚灭亡。

从896年马殷任武安军节度使到951年亡国,马楚历时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里,真正稳定的,只有马殷在位的三十四年。

《万卷楼文稿》论马殷:“马殷旧为孙儒、刘建锋将,须儒与建锋相继死,军中无帅,以殷宽大得士心,迎殷主军务,不期年,悉定湖南管内七州,遂乃并江陵,下桂管,制楚,地方二千余里。

虽一时幸会,亦殷雄略,有以致也。

嗣子昏闇自剪……”

“一时幸会”——乱世之中,多少人死于“幸会”,多少人发迹于“幸会”。

马殷的“幸会”是前三个主帅都死了,他活了下来。

但“幸会”只能解释他如何上位,解释不了他如何在强敌环伺中立足三十年、如何把一个饱经战火的湖南建成南方最富庶的王国之一。

那是治理的功夫,不是运气的功劳。

他在十国君主中最低调,也最务实。

不称帝、不扩张、不树敌——只要中原朝廷给一个封号,他就老老实实纳贡;只要邻国不来犯,他就不出兵;只要百姓能种茶、商人能赚钱,他就收税养兵。

他像一个老工匠,一点一点把湖南这块破碎的土地拼接起来,打磨光滑。

然而再好的工匠,也雕不出永固的江山。

他留下的那十几个儿子,像十几匹烈马,在同一个槽里争抢食料,直到把整个马厩踏碎。

高郁被杀的那一年,马殷还在世。

他大恸,却没有阻止。

他或许已经预感到,自己一手建起的这个王国,迟早要毁在子孙手里。

只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已经七十八岁了。

930年的冬天,潭州城的寒风从湘江上吹过来,穿过城墙,穿过府衙的廊柱。

马殷躺在病榻上,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摇晃。

这个从木匠做到楚王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是三十四年苦心经营的富庶之国;他面前,是即将到来的、谁也拦不住的崩塌。

《新五代史》记他的最后一笔,只有五个字:“殷卒,年七十九。”

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没有悲壮的挽歌。

和他的整个一生一样,低调,务实,不事张扬。

但他留下的那片土地记得他——湖南历史上唯一一个以湖南为中心建立政权的开国者。

他铸造的铁钱,后世在长沙五代墓中出土了五百余座;他开设的天策府,成为楚地政治与文化的象征;他推动的茶叶贸易,让“楚茶”之名传遍中原。

千余年后的潭州故地,早已换了人间。

但那个从许州鄢陵走出来的木匠,那个在乱世中一步一步走到权力顶峰又稳稳坐了三十四年的开国之君,仍然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名字。

马殷。

字霸图。

许州鄢陵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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