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95册到64册的永乐大典：世界最大百科全书的消亡史

6月24号，杭州。

金亮从出租屋里出来，穿了一件旧外套。

他要去杭州国家版本馆参加一个捐赠仪式。

去年天气热的时候，他那辆开了12年的车空调坏了。他没修。朋友说要不去换一辆，他说不用，修修还能开。

他住的地方也很简单。海宁疫情封控那阵子，他在奥特莱斯广场后面租了个房子，条件一般，也住下了。

一个舍不得给自己花多少钱的人。

但这次捐的两册书，一共花了65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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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册书摆在版本馆主书房的展柜里。黄绢封面，朱丝栏，字迹工整。

一册是"湖"字卷，一册是"丧"字卷。

六百年前的东西了。

金亮站在旁边，穿那件旧外套，像来串门的老邻居。

拍完照，书就留在了版本馆。永久入藏。

金亮说了一句话："它们本就属于国家和全体人民，我的历史使命完成了。"

听的人很多都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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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册书的全称，叫《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原本有多少？

11095册。

不是几百册，不是几千册，是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

22877卷，3.7亿字。

明成祖朱棣召集了三千多名文士，花了数年时间，从先秦到明初的七八千种古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原文全录，一字不改。

所以它有"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这个头衔。比大英百科全书早了三百年。

永乐大典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永乐年间的正本，一个是嘉靖年间抄的副本。

正本在明末就失踪了。

不是被烧了，不是被抢了，是失踪。

所有学者翻遍史料，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说它去了哪里。

有的说给嘉靖帝陪葬了。有的说李自成一把火烧了。有的说藏在皇史宬的夹墙里。

都是猜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部百科全书，永乐皇帝动用三千人修的旷世巨著——就这样不见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来。

幸存下来的，都是嘉靖年间的副本。

但这套副本遭遇的厄运，不比正本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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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道光年间，翰林院的官员们开发了一门新生意。

翰林院是全国最有学问的人待的地方。永乐大典的副本就存放在那里。

最有学问的人干的事，有时候是最脏的。

早上进院的时候，官员们会在包袱里带一件马褂。到了晚上下班，穿上马褂，把两册大典塞进包袱里。

裹在棉袍里、夹在衣服里，一卷一卷地带出去卖。

历史档案记载了八个字——

"晨入暮出，挟带于衣襟之间。"

一个叫文廷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一个人就偷了一百多册。

流传到市面上，每册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京城一亩上等良田大约三十两。一册书，三分地。

偷书的人心里清楚得很，这东西值钱。

道光年间，大典还有九千多册。

咸丰年间一盘点，剩八千多。

到了光绪初年，剩八百。

不到六十年的时间里，上万册书，被一群穿长衫的读书人，每天几本地偷光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句话错得很。书生有用得很。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最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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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后来外国人来了。

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

翰林院成了战场。侵略者不认识这些旧纸上的汉字。他们把大典垫马槽、垫炮车、铺路。有的拿来当坐垫，有的拿来烧火。

1900年，庚子国变。

这次更彻底。

6月23日，清军和义和团为了攻打英国使馆，放火烧了和使馆一墙之隔的翰林院。

翰林院是存放永乐大典的地方。

火一烧起来，火焰卷着纸灰漫天飞。那些工工整整的馆阁体、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就这样变成灰，落在地上。

大量的书被烧了。没烧完的，被八国联军的士兵当成战利品。当砖石垫军用物资，当沙包构筑战壕。

英国使馆的工作人员趁机私藏。使馆实习译员柯克一个人就偷了6册。德国人斯泰老偷了3册。日本记者古城贞吉也趁火打劫。

当时的文人看到这一幕，只说了四个字——

"斯文扫地。"

1909年，清点翰林院剩余的永乐大典。

64册。

从11095，到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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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两册书是怎么从64册里逃出去的？

没人知道。

它们出现在世人的视野里，已经是2020年了。

那年5月，法国巴黎，博桑—勒费弗尔拍卖行挂出了两本书。

"湖"字卷，"丧"字卷。

来源写的是：一位法国私人收藏家。他祖上是19世纪后半叶派驻中国的法国军官，官至上校。

东西就是他那时候带走的。

和圆明园十二兽首流失的时间差不多。

一个法国上校的行李箱里，装着中国的国宝。漂洋过海到法国的书房里，一躺就是一百五十年。

拍卖行给起拍价定了1万欧元。

消息传回国内，收藏界炸了。

国内的文博机构没法参拍。海外竞拍限制多，资金手续办不下来。

有人想到了金亮。

金亮是浙江台州人，学中医出身，上世纪90年代末到上海做生意。做了多少年生意，就收藏了多少年古籍。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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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20年7月7日，巴黎。

拍卖开始。

起拍价1万欧元。

几秒钟之内，叫价突破50万欧元。

一分半钟，拍卖公司显示屏的数字跳到了极限——爆表了。

11分钟，以640万欧元落槌。

加佣金，812.8万欧元。

折合人民币，大约6500万元。

金亮付了这笔钱。

钱付完，更大的麻烦来了。

疫情。跨国运输。海关。文物出境审批。古籍恒温运输。每一样都是坎。

金亮团队在中法之间往返了几十次。对接海关，对接文物局，定制专用的防震恒温箱，避光、控温。

两册书在路上走了近两年。

2022年，平安运抵上海。

书到了国内，金亮没有带回自己家。他第一时间出借给了筹建中的杭州国家版本馆，对外展览，供学者研究。

直到今年6月24日，正式办理捐赠手续。

从巴黎的拍卖槌响，到杭州的捐赠仪式。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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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金亮还有一个数据。

他累计向杭州国家版本馆捐赠的古籍、版本藏品，已经3337册（件）。

两册永乐大典是其中最贵的。

但他说，也是最便宜的。

因为永乐大典是无价的。

从三千人修的浩大工程，到被偷、被烧、被抢、被卖。

从一万一千多册，到六十多册。

再到今天，分散在9个国家的30多家机构里，总共400多册。

不足原书的4%。

那消失的96%，不会再回来了。

正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在哪里的，还有当年那些书里记载的内容。

永乐大典之所以被称为"古今图书之大成"，是因为它收录了七八千种古籍。大量的宋元著作，原著在明清就已经失传了。全靠大典才留下了一点点文字。

清朝修《四库全书》的时候，从永乐大典里辑出了385种佚书，4946卷。

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今天研究唐宋历史最重要的史料之一，都是靠永乐大典幸存下来的。

如果书还在呢？

还会有多少失传的文明，被重新发现？

还会有多少早就断掉的文脉，被重新接上？

没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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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杭州国家版本馆。

两册书摆在展柜里。

来参观的人排着队。隔着玻璃看那些工整的馆阁体，看泛黄的纸张，看六百年前的文字。

金亮站在旁边，穿了件旧外套。

一个舍不得给自己花钱的人。

两本回不了家的书，他替它们付了路费。

从巴黎到上海，走了六年。

从六十多册到两百多册，走了一百多年。

那消失的96%，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感谢你读到了这里

这有一个喜欢琢磨点老传统的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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