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这十年：莫迪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2021年，全印度的报纸都在庆祝同一件事：GDP正式超越英国，排到全球第五。

当时的舆论炸得很猛。印度政府内部流出过一份愿景文件，主题只有一个——什么时候超过德国、日本，成为仅次于中美两国的全球第三大经济体。

五年后，答案来了。

IMF公布了2026年4月的《世界经济展望》数据。印度名义GDP约4.15万亿美元，排在日本（4.38万亿美元）和英国（4.26万亿美元）之后，掉回了全球第六。

五年，从庆祝超越到默默被反超。

穆迪的动作跟得很紧。5月12日，直接将印度2026年GDP增长预期从年初的6.8%砍到6%，一口气削掉0.8个百分点。理由写得很清楚：私人消费疲软、投资增长放缓、工业活力不足。

印度央行近期的调查数据也摆在那里：企业对未来生产、订单和出口的预期都在走低，私营企业资本支出占比预计将从2025至2026财年的50.17%降到下一财年的44.35%。企业开始收缩了，增长的发动机实际上已经在减速。

汇丰银行同期公布的PMI数据也在往下走。5月制造业PMI降到54.3，从去年8月59.3的高点一路滑到现在，动能衰减的轨迹很清晰。

与数据同步下跌的，是卢比和外资。

5月20日，印度卢比兑美元汇率跌至96.9650的历史新低，年初至今累计跌超7%，成了2026年亚洲表现最差的货币。 印度央行不得不紧急进场抛售美元干预，行长罕见公开表态，暗示卢比“可能已被低估”——这种措辞在印度央行历史上不常见。

外汇储备也在快速消耗。知情人士透露，印度央行在离岸和在岸市场的美元净空头头寸已接近1000亿美元。截至5月1日，印度外汇储备降至6907亿美元，一个多月来的最低水平。

市场真正紧张的不是卢比本身，是外资的流向。

彭博社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全球投资者已从印度股市撤出约230亿美元，超过去年全年的外资流出总量。券商JM Financial的一份报告捅得更透：外资在印度股市的持股总额已降至14.7%，创下14年新低。

为什么外资在离开？原因不复杂。

印度近85%的原油需求靠进口。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直接断了它超过四成的原油进口通道。印度央行行长此前在普林斯顿大学的一次演讲中提到，西亚地区贡献了印度约50%的原油进口、40%的化肥进口、近40%的侨汇收入。

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升到每桶110美元以上，仅油价高位这一项，每月就可能让印度贸易账单增加约120亿到130亿美元。三个板块同时承压，对一个高度依赖外部输入的国家意味着什么，账很好算。

莫迪甚至罕见地向民众公开喊话，建议未来一年暂缓买黄金、减少出境旅游。一个总理开口让老百姓别买黄金，情况有多紧，不用多解释。

战争爆发前，制造业还被当成印度“替代中国”的潜在赛道。战争爆发后，外界看到的是一套高度依赖外部能源、关键零部件和外国资本的经济系统，在外力冲击下能有多脆弱。

印度制造，这面旗早就飘不起来了。

2014年莫迪刚上台时就提了目标：制造业占GDP比重冲到25%。十多年过去，这个数字不升反降，目前只有13%左右。

莫迪政府为此砸下了累计约240亿美元的“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涵盖14个关键行业。结果，单电池补贴一项就拨了20亿美元，四年过去，没有一个项目达到补贴发放条件。 这笔钱一直安静地躺在财政部账户里。

产能利用率也在往下走。2026年一季度，印度制造业平均产能利用率滑到72%，企业普遍反映客户在减少。设备闲着，产线空着，资本自然会重新算回报率。

中国制造业占比长期稳定在26%左右，越南24%，墨西哥也维持在约20%上下。 在新兴市场里，印度的制造业底子比它声称的要薄得多。

根据世界银行和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的统计，全球约30%的制造业产出集中在中国，印度仅占3%左右。3%的产出，撑不起全球第六大经济体的长期预期。

更麻烦的是，服务业吸纳就业的核心优势也在被AI重新定价。

过去三十多年，印度IT服务业一直是全球最大的软件外包枢纽，占市场超65%的份额，年收入已突破3000亿美元。但这个以人力规模为核心的商业模式正在被AI从根上动摇。2026年2月，Anthropic推出的AI助手展现出强大的自动工作能力，硅谷震动未平，印度外包模式的压力已到。

印度十大软件巨头组成的Nifty IT指数今年已下跌逾26%，跌到2023年以来低点。塔塔咨询服务公司年初至今股价暴跌超过28%，印孚瑟斯跌幅超30%。

五大IT巨头在最近一个财年前九个月净增员工总数仅两位数——去年同期这个数字接近1.8万。TCS已经裁掉2.3万个岗位，占总岗位的3%。

本应是就业发动机的行业，现在在踩刹车。 超过1500万印度人从事IT服务和全球能力中心工作，如果行业招聘出现结构性放缓，冲击会蔓延到多个行业。这对印度意味着什么？90%以上劳动力仍在非正规部门，女性劳动参与率不到25%。内需靠少数人支撑，制造业靠外部输血，外部资本一收紧，全线告急。

还有一个东西值得单独拿出来说——印度的土地制度。

很多人分析印度经济爱讲宏观数据、政策力度、人口红利，但很少人会谈到：印度建一个工厂，光是征地就可能拖上五年甚至更久。 印度实行土地私有制，一个中等规模的工业项目往往涉及数百个土地所有者。只要有一个不签字，整块地就动不了。

世界银行此前的营商环境报告显示，印度执行合同平均耗时将近四年。这不是行政效率的问题，是制度设计的问题。莫迪政府2015年就想推土地征收法改革，结果在议会被人联合堵了回去，至今没改成。

把土地问题、劳工问题、电力供应和物流成本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为什么制造业占比死活冲不上去。不是不想冲，是底下的土壤踩不实。

印度不是第一个撞上这堵墙的，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二十多年来，全世界一直在等它兑现“下一个世界工厂”的潜力。

现在回过头看，印度这些年享受的经济高增长，很大程度上是吃了一个预期溢价的红利。全世界的资本都在赌一个未来：赌它庞大的人口会变成生产力，赌它薄弱的基建会慢慢补上，赌它摇摆的政策会趋于稳定。

可十年过去了，人口红利依然困在技能错配和极低的劳动参与率里，基建缺口迟迟填不平，政策从税收到土地再到外资准入，仍在反复。赌局最怕的不是一直输，是时间拉得太长，迟迟看不到赢面。外资从耐心资本变成没耐心的资本，不过是迟早的事。

国家竞争，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故事讲得好，是制度供给能力。 土地制度改不动、劳动力市场弹性不够、基础设施缺口长期填不平——这些问题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新问题，但十几年都解决不掉同一个问题，背后就不是技术问题了。

高盛21世纪初在金砖四国报告里把印度定位为未来数十年的增长引擎。到2026年，这个国家的制造业产出仍然只相当于中国的十分之一。叙事和现实之间的裂缝，越拉越大。

从2021到2026，从超越英国到被英国反超。五年刚好是一个国家的战略窗口。窗口不会一直开着。等待另一个国家兑现它的潜力，本质上是等它做出艰难的选择。别人犹豫的每一天，对我们自己而言，都是在把差距再拉开一点的那一天。

最终比拼的，从来不是叙事，是谁更能解决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