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写字

在纸上好好写字，就社会而言是一种文化传承，就个人而言是一种文化素养

一撇一捺、横竖折弯钩，让美好的世界和深邃的思想得以充分表达

文 | 金沙人

电脑的普及让书写更加流畅迅速。特别是智能手机的语音输入系统，使得书写连键盘和屏幕都不再需要，各种字体应有尽有，比一般人手写的自然也赏心悦目得多。这是一种锐不可当的潮流，不仅年轻人驾轻就熟，很多老年人也跟紧时代步伐，电脑打字、语音输入玩得得心应手。

在以键盘为笔、以屏幕为纸的时代，不会电脑打字，似乎应该算是“新文盲”。大言不惭地说，我还是新文盲队伍里的一员。其实多年前我也参加过“扫盲班”，无奈天资愚钝，就是脱不了盲。就同龄人而言，我是较早接触电脑的，上世纪80年代中期在学校学计算机BASIC语言，怎么也听不懂的我，跟同学们一起去很“神秘”的电脑机房上机操作，一水的紫金牌计算机一溜排开，阵势很大，在当时可谓少见的时髦货。可惜我什么也不会，瞎捣鼓一气，糊里糊涂也算过关了。参加工作，做了个机关“文抄公”，电脑打字用不着烦神，有打字员呢。但过了几年，电脑、外语、驾照又成为工作标配，当时规定45岁以下的必须学会电脑，否则考核不合格。人笨没办法，反正学不会，我索性就等着处罚算了。不知是不是我公文写得还可以，没去学电脑这事有惊无险翻篇了。

不会电脑打字的苦与乐

不会电脑打字遭的罪又向谁去说？过去公文送审抄一遍给领导就行了，现在麻烦可大了，层层级级把关，文字有修改，段落有调整，那些年轻人在电脑上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我可就不行了，必须请人帮忙，上班时间还好说，下班后和节假日再麻烦人就过意不去了。这种愧疚持续至今，还会一如既往。我对会电脑的人向来肃然起敬，因为他们的长项就是我的短处，而且这种压倒性的长项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学会的，所以说电脑打字很重要。

既然电脑打字这么重要，是不是手写就不需要了？我有时很纠结，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我的想法。这倒不是我的字写得还说得过去，就自我欣赏，以非此即彼排斥电脑打字；也不是为自己太笨找理由开脱，就心安理得，以自我麻痹免生莫名烦恼。从我亲身经历来讲，会电脑打字是一种本领应该学，也必须学。但会写一手好字至少不是坏事，甚至有时还有意想不到的好。

记得大学临毕业时，用人单位到学校招秘书，当时找了班上几个成绩好的，也不说什么事，发了几张300字一页的格子纸给我们，要求一小时内写个千字文，文体不限。用人单位看了我的作文，就要我到办公室上班，据说领导一眼看中了我的字，这应该算是我入职的敲门砖。在某种意义上讲，我沾了字的光。

工作以后，有时向外投稿，文章也是抄得工工整整投出去，总希望以字取胜，给编辑留下好印象。不知道是字好还是文好，反正在外面用了不少稿，愈发坚定了把字写好的决心。可惜好景不长，进入本世纪，大家都用电脑打字了，我抗拒不了潮流，只能随行就市，请人用电脑打好再投出去。再到后来连邮寄也免了，直接发电子邮箱，再好的字也发挥不了优势。就是这么一种严峻的形势，倒逼也没能让我学会电脑打字。这得感谢单位里的小同事们，他们帮我完成了电脑打字的劳动。每当想到这件事，心里顿生剥削劳动的惶恐，谁教我笨学不会电脑打字呢？一辈子欠着人情还都还不掉。

就电脑打字的话题，与很多朋友讨论过。用惯了电脑的人跟我讲，这是一种习惯，不过是把笔换成键盘而已，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你肯学，一定能学会。不瞒大家说，20多年来，不是没尝试过，但就是不成功，五笔字型要背字根，记性差怎么也学不会，只好放弃。手写板是好，只可惜反应太慢，要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我写东西往往是一气呵成，电脑反应的节奏哪听我的，屏幕上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的文字符号，本以为能自救的方法也不奏效。拼音输入法带联想功能，使用广泛，我虽学的是中文，但拼音不准，卷舌不卷舌，前鼻音后鼻音，想半天还不清楚，让写作一点流畅的感觉也没有。语音输入更是如此，尽管智能化了，但我的差错率高得离奇，也只好认命。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只好回到刀耕火种的原始书写状态，时有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在山东省单县黄岗镇乡村“复兴少年宫”的书法活动室，少年宫辅导员朱乙斐指导孩子们练习写毛笔字（2022年6月16日摄） 徐速绘摄/本刊

耐心书写的好处

不过这种手写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至少提笔写字思路不受影响，随心所欲，想写就写，说停就停。因为请人打字的原因，倒逼自己想透了才写，力求一稿成文，免得反复修改，某种程度上锻炼了思维，提高了写作能力，这也许是我学不会电脑的一种副产品，有时还有种豆得瓜的自鸣得意。

用笔耐心书写还是有好处的，我所说的书写不是讲严格意义上的书法。书法太艺术化了，离普通人似乎太远，一般人大可不必去追求这种高大上。现代书法与古代书法意境迥异，古代人的书法，大都是即时感怀的抒写，没想过流芳千古，“无意于佳乃佳”成为自觉追求。而今却纯粹是为了展示技巧而挥毫泼墨，一心想着有用，到处想去展览，博得功成名就。别看全国几万个书法家，今后能留下来的恐怕屈指可数。

不能成为书法家是不是就不要学会写字了？我们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在电脑普及的年代，提笔忘字不是什么好事，提笔写字应是我们中国人的本分。汉字演进至今，尽管有变化，但象形文字的本质没变，其精神内核没变。一撇一捺、横竖折弯钩是其基本笔划，让美好的世界和深邃的思想得以充分表达，其间架结构表达了和谐自然的美学追求，随心所欲的书写展示了心灵深处的丰富情感，至于诗文本身的传世与书法本体的浑然天成，更是构建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美学体系，其中的学问博大精深，难以穷尽。

将字写好应是当代人的本分

学会书写，力求将字写好，应是当代人的本分。无论是用毛笔还是钢笔，无论是用圆珠笔还是铅笔，在纸上好好写字，就社会而言是一种文化传承，就个人而言是一种文化素养。中华文化和而不同，汉字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元素，其书法艺术自然是中华传统文化中最有魅力的部分，作为一个中国人把字写好，也就是在传承文化。写字方式固然是个人自由，在电脑打字之余，再用笔写写字大有裨益。如果用毛笔书写，那对精神的涵养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有人在“五一”劳动节发文礼赞书法艺术，说得还蛮有道理的。大致意思是，书法的工具笔墨纸砚最精致，劳动环境书房书桌最讲究，内容诗词歌赋最美好，其劳动成果因文化传承保质期最长，产品因历史检验最严格，劳动对象大都是文人雅士而最有品位，劳动形式因修身养性而最怡人，书法用的是手，走的是心，也许此话有点过于煽情，但细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如果说用毛笔书写太费事，那不妨就用钢笔圆珠笔在电脑打字之余写了玩玩。因为书写可以静得下心，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通过耐心书写抵挡心浮气躁；可以陶冶情操，在物欲熏心的社会，通过耐心书写开启美的历程；可以提升能力，在急功近利的职场，通过耐心书写学得一技之长。尽管大多数人已习惯了电脑打字，但饶有趣味的是，当下会写一手好字的人，不但自己过得逸当，而且在工作中干得也不会差，有的因字写得好还赢得先机，为职场发展多了一个加分项。这样说，也许俗不可耐，但无论怎么说，提笔写字都不应或缺。文化传承的社会，离不开大家普遍的耐心书写，个人素养的提升，耐心书写也许是可靠的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