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醛白菜再度“复活”，因何屡斩不断

一则短视频，再次把大白菜推上了风口浪尖。8月22日，自媒体博主发布视频，曝光河北张家口康保县部分收购商在白菜装车前，将菜根逐一蘸入疑似甲醛的液体中。现场人员称，此举能让白菜“多保鲜两三天”。当晚，康保县人民政府通报确认情况属实，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实施的违法行为，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车辆采取强制措施，并对涉事白菜流向紧急追溯。随后，国务院食品安全办、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要求从快从严处置，并组织各地对白菜等易腐蔬菜开展专项抽检。

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启动一级响应，对所有白菜车次进行全链条倒查，确认涉事康保县问题白菜未流入该市场，场内白菜主要来自唐山、张北等地；市场同步执行“批批快检+甲醛专项”，目前均未发现甲醛超标样本。同时，上海以及江苏宿迁、南京、无锡等多地同步排查，未检出甲醛。

“甲醛白菜”并不新鲜。从2012年山东青州，到2015年河北定州，再到2026年的康保县，相同剧情十余年间反复上演。国务院食品安全办等三部门的“从快从严”批示，地方政府的紧急通报，均表明事件严重性。但公众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这道“硬伤”屡治不愈？百姓的菜篮子，到底该如何守护？

当“成本账”压过“安全账”

任何违法行为的背后，都有一本赤裸裸的经济账。广东省食品安全保障促进会副会长、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向记者算了一笔账：大白菜含水量高达95%，组织脆嫩，在夏季高温下进行跨区域长距离运输，若不采取保鲜控温措施，损耗率通常高达15%~25%，个别线路甚至达到30%~40%。这意味着，一整车几十吨的货，可能有数吨会烂在路上。而白菜地头价往往只有几分或几毛钱一斤，全程冷链运输成本高昂。

国家农产品现代物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专家、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冷链委专家委副主任王国利指出，冷链运输综合成本较常温运输高出30%至50%，运输成本通常占蔬菜货值的20%至40%。冷链车购置成本是同吨位常温车的1.5至2倍，持续的制冷能耗、保温周转箱等包装成本，以及专业运维人员的人工成本，都让中小货主不愿为温控服务支付溢价。

正是在这种“运不起”的困境下，甲醛成了部分不法收购商的“歪招”。甲醛具有强杀菌防腐作用，能抑制白菜切口微生物生长，延长保鲜期。朱丹蓬认为，部分收购商之所以铤而走险，正是因为甲醛成本极低，效果却“立竿见影”。而我国法律早已明令禁止在食品中添加甲醛。

若仅归咎于从业者的利欲熏心，未免流于表面。朱丹蓬认为，更深层的症结在于农业种植、加工制造、流通服务三个环节融合不够，导致利润分配严重失衡。纵观整个农业产业链，绝大部分增值收益沉淀在加工、包装、品牌运营和终端零售环节，而农业种植端长期处于价值链的最末端。

“茶农卖出几十元一斤的鲜叶，终端售价可达数千元；白菜在地头几毛钱，到了菜市场就变成一两块钱。”朱丹蓬认为，种植端的收益长期承压，缺乏动力与资金去投资建设产地预冷、仓储保鲜等基础设施，保鲜压力全部压在了流通环节，客观上为非法添加的滋生提供了土壤。

与此同时，监管端也面临取证难、追溯难、违法成本低的现实困境。业内人士指出，一方面，蔬菜流通环节多、链条长、责任主体分散，基层执法往往面临追溯难、取证难、检测时效性强等困境；且甲醛易挥发，若不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抽检，很难固定证据。另一方面，各地执法尺度不完全一致，同一性质的案子罚金可能悬殊，无形中拉低违法成本。

畸形的利润分配链下，种植端却成为受害者。河北张家口康保县作为年外销量26万吨的坝上蔬菜产区，因此次曝光陷入信任危机，当地农户生计受冲击。朱丹蓬指出，加甲醛的多是收购商、渠道商，农民并未参与，却常成为最终受害者。因为一旦事发，产地蔬菜无人敢收，一季收成全砸手里。

选择正规渠道购买

此次事件，必须划清的一条红线是，我国对甲醛在食品中的使用持严格禁止态度。《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明确禁止生产经营“用非食品原料生产的食品”或“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物质的食品”。在蔬菜中违法添加甲醛，属于严重违法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规定农产品生产中不得使用国家明令禁止的农业投入品及其他有毒有害物质，甲醛严禁作为蔬菜保鲜剂、杀菌剂使用。此外，《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也规定，甲醛不在允许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名单中。

对于此次甲醛白菜是否会对消费者健康产生影响，众说纷纭。有观点认为，喷洒或蘸到白菜上的量较小，不会产生过多危害。

蔬菜中的甲醛分为两类：一类是内源性的，即植物正常代谢自然产生，大白菜的本底含量大约在每公斤1毫克左右，对人体基本无影响；另一类是外源性的，即此次事件中人为违规添加的。

甲醛被世卫组织列为一类致癌物，公开资料显示，其每日允许摄入量约为0.2毫克每公斤体重。也就是说，一个60公斤的成年人，每天上限约12毫克。有城市农贸市场调查显示，所有蔬菜甲醛平均含量约0.272毫克每公斤，按此水平，要在一天内吃下44公斤蔬菜才可能超标。加之甲醛易溶于水、易挥发，经运输挥发、市场摊贩浸泡冲洗、家庭清洗和高温烹饪后，实际进入人体的量甚微。

事件曝光后，社交媒体上迅速涌现出各种“甲醛白菜鉴别指南”，教消费者“闻味道、看根部、摸叶片”。与此同时，甲醛检测仪在部分电商平台销量激增。不过，在食品工程学博士云无心看来，指望消费者自己当“人肉检测仪”，既不现实也不负责任。

云无心认为，甲醛确实有刺激性气味，但这取决于添加量的多少，如果浓度不够高，根本闻不出来。而且在运输存放过程中，残留的甲醛会逐渐挥发消散，等到白菜摆上菜摊时，可能早已“无味可闻”。至于网上热销的便携式甲醛检测仪，其取样方式、环境干扰等因素都会导致数据严重失真，可靠性极低。

对于消费者，云无心建议，与其自己检测，不如去正规渠道买菜。“大型连锁超市、规范化农贸市场和信誉良好的生鲜电商平台，受到的监管更严格，自身也有动力和压力去把控货源，风险要小得多。”

亟待标本兼治

食品安全不能永远靠网红博主随机抽查来守护。要杜绝“甲醛白菜”，必须标本兼治。

朱丹蓬认为，治标的手段首先是提高违法成本，形成震慑效应，比如将此次“甲醛白菜”作为典型案例，顶格罚款、追究刑责绝不手软，坚决摒弃“以罚代刑”。在这方面，可以借鉴酒驾治理经验，通过明确量刑、强制性处罚等，让从业者清楚看到：碰触红线，就会面临赔钱、坐牢、信用破产、终身禁入。

治本则需多维度发力。朱丹蓬认为，在生产端，需推动规模化、标准化种植，建立原产地追溯体系，让好产品“优质优价”，让农民真正从产业升级中获益。在流通端，压缩中间环节，多推“产地直采”，加大产地预冷和冷链物流基础设施投入，考虑通过转移支付等手段增加冷链补贴，为中小农户和收购商提供合法、经济、可行的替代方案。在监管端，可采用“互联网+监管”的方式，用无人机、物联网传感器、区块链等技术，从田间到餐桌全链条数据化追踪，建立全国相对统一的执法裁量基准。尤其重点产区要有驻场监管、飞行检查等长效机制，避免“一阵风”执法或“同案不同罚”。

“甲醛白菜”十余年不绝，本质上是一场成本与安全的博弈。当合规保鲜的成本高到令人望而却步，而违法的代价又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时，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守护菜篮子安全，需要我们算清一笔更大的账——消费者的健康安全账，永远高于任何利润成本账。而这笔账，不该由消费者自己拿着检测仪去算。（记者 刘旭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