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时候最喜欢喝的植物胶冻，北港闽南话叫“乒抛”

七八十年代的山乡岁月，清贫简朴，却藏着城里人最难求的自然馈赠。山野中有桑葚、万寿果、羊奶果、山楂果、覆盆子、野生猕猴桃等野果，随处可摘。除了这些即摘可食的野果，还有薜荔果、仙草、葛根等制成的凉粉冻，既不 花钱纯天然无污染，吃来满口都是山野本味。

盛夏的夜晚，约三五同仁在酒馆小酌，闲聊间好客的老板娘提来几杯黑色凉粉冻，入口爽滑清凉、绵密即化。这种状比果冻的植物凉粉冻，有黑、白两种，北港人用闽南话习惯统称为“黑乒抛”和“白乒抛”。

黑色凉粉冻，是一种名为“仙草”熬煮。虽名“仙草”，但并不是很特别，平阳西部山间分布很多，属唇形科植物，其叶像薄荷草。因其能熬制凉粉冻，故也叫“凉粉草”。在以前这种草都是野生，后因商业价值逐渐开始人工种植，在每年的秋天收割，晒干贮存，一年四季皆可取用。

“黑乒抛”的做法颇为简单，家家可成。按比例每50克仙草搭配5000克清水，将草与水再添加入一些食用碱，置于锅中熬煮约一个半小时后，滤去草渣，把熬制好的汤汁盛在容器中待其冷却凝冻成胶，再撒入白糖等调味即可食用。盛夏时放入冰箱冷藏后，口感更佳。记得小时候最是嘴馋，放学后约上几个小伙伴上山采摘仙草，回家做“黑乒抛”。那年代物资清贫，白糖格外珍贵，很多时候只能用糖精代替甜味，虽没有冰箱冰镇，一碗朴素的仙草凉粉冻，依旧吃得满心欢喜、回味无穷。

被称为“白乒抛”的植物凉粉冻，其色晶莹，透明如玉，制法过程和黑乒抛略有不同。这种凉粉冻取材于一种叫薜荔的藤蔓植物果实。薜荔，属四季常青的多年生攀缘藤本植物，在农村墙头篱边、老屋墙角随处可见，其藤蔓蔓延缠绕，生生不息，自带一份倔强坚韧的生机。薜荔在秋天结果，果实还有很多俗名，诸如“木莲果”“凉粉果”“冰粉子”“鬼馒头”等。而在讲闽南语的北港乡间，都叫作“乒抛果”。

查询有关于资料，薜荔一名，其实很早就出现在屈原《九歌·山鬼》诗中：“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诗的意思是：山鬼栖于深山幽谷，身披薜荔藤叶、腰系女萝轻纱，清冷又空灵。后人便以“薜衣”和“薜服”来比喻“山野幽影”之衣饰；再后来，逐渐成了隐士布衣之雅称。宋人苏颂有《和北轩薜荔》诗云：“分得岩枝带藓文，壁间延蔓密含春。摇风似展垂云翼，和雨疑骞化浪鳞。寒对竹轩陵霰雪，静陪犀柄辟埃尘。省闱不比山河远，休拟灵均咏若人。”诗人借薜荔附岩而生、经霜耐雨的坚韧风骨，暗抒自身品性与心境。有了这些诗人和诗文加持，让这种寻常的藤蔓植物-薜荔，多了几分超凡脱俗的神秘。

记得孩提时期，常会在领到新书后将书皮包装一层。于是便采摘还未成熟的薜荔果，对半掰开捏其乳白色的黏稠汁液，作为包书皮的胶水。其粘液非常牢固耐用，是童年时最顺手的天然胶水。

制作“白乒抛”凉粉冻比熬煮“黑乒抛”难度大些。把成熟后采摘的薜荔果对半切开，挖出细密果籽晒干待用。再取果籽装入洁净的纱袋中，按比例浸入到凉开水中，将纱袋反复揉搓，直至将其中的天然胶质全部挤出到水里，再放入适量的石膏粉使其自然凝固（石膏有凝固功能）后续可依个人口味添加适量的糖、干果、薄荷水等调料。

在电风扇尚且是奢侈品的年代，每到盛夏，暑气蒸腾，农村人便不约而同聚在村口桥头那棵老榕树下纳凉，这里成了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去处。大人闲谈，孩童嬉闹，人声笑语此起彼落，烟火气满满。每到下午，总会有走村小贩挑着木桶，步履悠悠叫卖：“乒抛——凉乒抛——两分一碗咯！”说是一碗，其实不过一小瓯，清清凉凉，玲珑剔透。孩子们听见叫卖声，瞬间忘了嬉闹，软磨硬泡缠着大人非要买一碗解馋。

卖乒抛的小贩，手上功夫堪称一绝，一把锃亮的薄刀，沿着木桶晶莹表层，自上而下细细刮取，分寸拿捏精准至极。一碗盛满，木桶里的乒抛冻依旧平整光洁，仿佛从未动过分毫。那时候总是满心不解， 觉得这么一层一层细刮太过费事，不如用勺子直接舀取，省事又快捷。后来才明白，乒抛冻大半是水分，质地软嫩，若是用勺子挖开，缝隙瞬间便会渗满清水，软冻随之化开，口感尽失，品相也不复完好。

一碗盛好，若是有人嫌分量少，小贩总会和善地多补上一刀，再滴上两三滴清洌薄荷水，撒上一层细细白绵糖，一碗简简单单的夏日风物， 便恰到好处地做成了。迫不及待吮了一口，清润甘甜。这东西既能解渴降火，又能饱腹，是那一代人刻在骨子里最难忘的盛夏味道。

两分一碗的价格，现当下年轻人或许不会相信，但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两分钱也是颇为可观。如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百味美食琳琅满目，人们的饮食观转变为追求精巧。但这种纯天然无添加剂的“乒抛”依旧在大街小巷叫卖，广受大众青睐。其身价也从当年的两分钱涨至三元、五元甚至十元。时光易逝，烟火未改。一碗凉粉冻，盛的是炎炎夏日的清凉，藏的是乡土情怀和那一段老去的纯真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