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中的“橘逾淮为枳”是真的吗？

从栽培历史、品种数量和文化意象而言，桃和柑橘可谓是最有代表性的中国果树。桃主要生长于黄河流域，柑橘主要生长于长江流域及南方的广大地区。《诗经·周南》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屈原《橘颂》说“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都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诗句。

桃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自不待言，不过，从世界范围内来看，作为世界上产量最高的水果，柑橘的影响力还是更胜一筹。中国古人在悠久的柑橘栽培史中，不仅逐渐形成了橘、橙、柚、柑的分类，选育出了若干不同的优良品种，还诞生了世界最早的柑橘专著。16世纪初，甜橙由在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从广州收集后带到欧洲，又很快从欧洲传播到美洲，并成为今天全世界极为重要的果树。

提起柑橘，还有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就是《晏子春秋》中的“橘逾淮为枳”。那么，这个故事中橘和枳的真正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橘逾淮为枳”是真的吗？

《嘉树堂花：中国古代柑橘种植与温室栽培技术》

作者：徐丁丁

版本：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5年12月

中国古人很早就开始记载动植物的品种，形成了丰富的博物学记录。为了解释相似植物在不同地域分布的现象，古代人构想了很多种原因，其中较为常见的是易地而变种。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故事，大概是《晏子春秋》中的“橘逾淮为枳”。春秋时期的齐国大臣晏婴出使楚国，楚王听说晏婴口才很好、善于辞令，就想设计戏弄他。等晏婴来到楚国，楚王设宴招待，二人饮酒甚欢时，两个差役绑着一个犯人来呈报。楚王故意问：“这人是谁，犯了什么罪？”差役回答说：“这是个齐国人，因为偷东西被抓住了。”于是楚王看着晏子说：“你们齐国人是不是天生喜欢偷东西呀？”晏子站起来，离开座位，很严肃地回答：“我听说橘树生长在淮南就是橘树，生长在淮北就变成枳树。这两种树木叶子看起来很像，果子的味道却全然不同，为什么呢？因为水土不一样啊。这个人在齐国不偷盗，可进入楚国就当了贼，莫非是楚国的水土让人变得喜欢当小偷吗？”楚王听完也不禁笑了起来，说：“果然不能随便调侃有才德的人啊，我这是自取其辱了。”

《晏子春秋》卷六·杂下，明吴兴凌澄初朱墨套印本。《嘉树堂花：中国古代柑橘种植与温室栽培技术》插图

《晏子春秋》是后人给晏婴编的故事集，可能成书于战国中期，文字简练、情节跌宕、妙趣横生。以至于我们在赞叹晏子机智过人、能言善辩之余，很少会深究这个故事中橘和枳的真正关系。实际上，在植物分类学中，橘和枳虽然都属于芸香科，但橘为柑橘属，枳为枳属，是两种不同的植物，虽然在幼苗阶段有些相似，但不会因为移栽而互相转化。而从成株的形态来看，橘是乔木，枳是灌木，差别明显。从生物学的角度，“淮橘为枳”是不可能出现的。

“橘逾淮为枳”的故事虽然流传甚广，但这种说法并不是《晏子春秋》首创。成书于春秋战国之交的《考工记》就写道“橘逾淮而北为枳……此地气然也”，把橘变成枳的原因归结于环境条件的变化。《考工记》是中国科技史上的标志性著作，凑巧的是，它正是齐国著名的知识中心——稷下学宫的学者所著。只不过，由于橘树不耐寒，在北方无法生长，齐国的学者恐怕没有见过真正的橘树究竟长什么样。

《晏子春秋》的作者沿袭上述说法，乃至把它编成一个故事来讽刺楚王、凸显晏子的智慧，倒是很有可能的。有意思的是，《列子·汤问》篇里也说“（柚）渡淮而北，化为枳焉”。前面提到，这里所说的柚很可能是香橙。北方既不产此物，人们又不清楚橘、橙和枳的区别，把它们混为一谈，乃至以讹传讹，也就不难理解了。而且，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这一类看法正好说明了淮河应该就是当时橘、橙种植的北限。

橘和枳同属芸香科，橘为柑橘属，枳为枳属，是两种不同的植物，从其枝、叶、花、果可以清楚地看出其差别。但也正因为橘和枳之间存在某些相似性，古人产生了“橘逾淮为枳”的认识，作为“地气”影响物性的范例。后世又以其比喻水土不服，成为一个知名典故。

橘。《嘉树堂花：中国古代柑橘种植与温室栽培技术》插图

“淮橘为枳”用简单朴素的化生观，解释了当时人们对地域和气候影响物种分布的直观印象。但在同一时期，认为“橘”“枳”之间存在根本性差异的，也不乏其人。战国时代的《韩非子》里借赵简子之口说：“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也。”作者在这里借区分橘、枳的性状，来比喻天赋品性的重要性。作者说从一开始就要小心选择树苗，不要弄错了，似乎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橘和枳是两种植物。而生长在楚国的屈原，对橘树的特性有更为坚定的看法。他在《橘颂》中称赞橘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借橘树之特性，比喻自己对故土忠贞不二的志向。“受命不迁”的意思说得非常明白，说迁不走的原因是天命如此，天性使然。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认同橘树换个地方就变个种的说法。

随着人们对柑橘类植物观察的增多和知识的积累，质疑“淮橘为枳”的说法也越来越多。西晋张华在《博物志》中说“橘渡江北化为枳，今之江东甚有枳橘”。作者的意思是，以前说枳是橘变来的，现在江南又有枳又有橘，难道这些枳也是橘变化而来的吗？过了400多年，陈藏器在《本草拾遗》中挑明了这层含义，说“旧云江南为橘，江北为枳，今江南俱有枳橘，江北有枳无橘，此自是种别，非关变也”。意思是，以前总讲江南的橘到了江北就变成枳，但现在江南有橘有枳，江北只有枳而没有橘，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和变异毫无关系。又过了400多年，韩彦直在《橘录》里直截了当地说，植物怎么可能会变来变去呢，看着相似就乱命名，多半就是这样了吧（“植物岂能变哉，疑似之乱名，多此类”）！

枳（上）和橘（下）的枝、叶和果实。《嘉树堂花：中国古代柑橘种植与温室栽培技术》插图

虽然古人根据经验观察，不乏质疑对橘变枳的看法，但由于缺乏更准确的分类学知识，以“淮橘为枳”为代表的朴素化生观，因其简单易懂，历代仍然不乏沿用者。前面提到唐代段公路的《北户录》记载新州产生“变甘”的原因，就以此为根据，说“论其真所谓厥苞橘柚，精者柑，亦如逾淮为枳，乃水土异也”。而且，由于橘枳味道明显不同，一甘一苦，很容易让人联想其深层次的比喻义。这样一个简明而寓意深刻的词汇，形容那些由于环境变化或人为因素的种瓜得豆、水土不服，似乎再好不过了，这或许才是它在后世大行其道的原因吧！以翻译《天演论》最为知名的晚清思想家严复，在甲午败局之后著《原强》一文，批评当时清廷效法西方办理新政，开船政、设海军、办学堂等，“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强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则淮橘为枳，若存若亡，不能实收其效者，则又何也？”这就显然只采寓意，而与本意无关了。

以上内容节选自《嘉树堂花：中国古代柑橘种植与温室栽培技术》，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徐丁丁

摘编/何也

编辑/申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