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的生活智慧：蝴蝶是如何活下来的？

本周末，我们来欣赏一种弱者的生活意见——蝴蝶是如何活下来的。

人类最早领悟到「弱肉强食」这个词，正是在丛林之中。植物里，谁长得高，谁就能晒得到太阳，抢占光合作用机会；动物里，谁跑得快，谁的牙齿撕裂能力最强，谁就能抢占领地，捕食猎物，世世代代生存下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想活下来就得自己想办法。今天的主角之一是帝王蝶，弱者里的狠角色。它保护自己的方式是用毒，时刻怀揣着天敌最害怕的毒素，让对手见识到自己美丽背后的危险，不敢轻易动手。它靠智慧和勇气挣出来自己的立足之地。你还会看到，其他同样是弱者的蝴蝶，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蝴蝶的故事证明，大自然中并不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来，强者固然有生存优势，但弱者也不一定输，只要找到适应环境的生存策略，照样可以存活。漫长的演化教给我们的不止是强者的胜利法则，还有弱者的应变智慧。

希望这只蝴蝶的生活意见能够给你带来一些乐趣，在生活和工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应变之道。

周末愉快！

文｜查非

图｜视觉中国

活着只有最初三天的无忧无虑。它的生命诞生在一个纯白色的卵里，透着光看过去就像一颗浓缩到针尖大小的珍珠，毕竟，它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不到0.5毫克。纵然渺小，只要还在卵里，一切世间的烦恼都隔离在外。母亲把它藏在一片叶子的背后，白色外壳里面酝酿一个新的未来，它所得到的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成为一只蝴蝶。

新生命在卵中一点点长大，直到变成幼虫的它在卵壳上咬开一个洞，才能爬出来第一次看到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春天的风，夏天的雨，但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生活的重负也来了。现实给它的第一个感受是，自己太弱小了，风稍微大一点它就扛不住，更不要说会直接要命的雨和雪，还有敌人，不仅成年甲虫随时能吃掉它，幼年甲虫也能把它一口吞下去。就算它长大有了翅膀，去湖边喝个水都可能不小心淹死。危机贯穿了它只有数周的短暂生命，每一天都是生存斗争。

作为弱者如何赢过强大的天敌，平安度过一生？其实，母亲在它出生的那一刻就把答案教给了它。它出生在一片乳草叶子的背面，这是一种全株有毒的植物，名为马利筋。作为植物的它同样面临生存危机，大部分植物遇到进攻时不能逃走，只能被动地任由对手咬噬，而马利筋就是从这种绝对弱者的处境中脱颖而出，在漫长的进化中找到了自保的对策——下毒。

作为夹竹桃科植物，马利筋里面含有强效毒素强心苷，特别是在白色乳汁中毒性最强，它对动物心脏有强烈毒性，也会严重影响神经功能。吃下叶片的动物很快就会感到恶心、呕吐，继而逐渐体会到无法忍受的头晕、头疼、神智不清，当体内强心苷浓度过高，这种毒素会很快导致心肌钙离子超载，最终心脏一路狂跳直至力竭，宣告死亡。

大部分的动物根本不敢碰马利筋，有毒成为这种植物最管用的生存法宝。由于这也是天敌们最害怕的毒药，蝴蝶的活法是一条窄路：把毒抢过来。幼虫离开卵壳之后，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这片充满毒素的叶子，它必须学会在有毒的环境中活下去，既不让自己被毒死，还要把毒变为自己的武器。

它先咬断叶脉，阻止毒液源源不断地从根部输送上来，避免涌出的白色汁液毒性过浓，超出自己能承受的范畴，等一切落定，它就慢慢消化自己所在的叶片。它的基因有一项突变，强心苷毒性无法起效，却能够在它体内储存。

接下来的成长日子展现出这个新生命更多的优点——它很刻苦，毫无怨言地吃下整整两周的毒叶；也很有耐心，吃完叶子后就默默把自己倒挂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边吐丝一边把自己包裹成蛹；它还有惊人的自我突破能力，仅仅两周时间，它就能让自己洗心革面，长出全新的身体结构。

倘若这些能力放在一个人身上，将意味着不可限量的前途，命运会奖励给他财富、声名和地位，但它只是一只蝴蝶，大自然给它的奖赏是一双羽化后的翅膀。翅膀展开能有十厘米宽，大片的橙色图案金光闪闪，间隔穿插着黑色脉络，也因此，它被命名为黑脉金斑蝶。它把毒素大量存放在腹部和翅膀上，来攻击它的鸟儿哪怕只是啄到一小口翅膀，都会很快中毒呕吐，它的彩色翅膀代表一种警戒色，这是一个看似无力的昆虫毫不示弱的威胁——离我远一点，我的美丽是一种毒。

它因此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活法。它没有靠山，没有帮手，在长大的过程中把自己练就成为强大的毒器，用自己的身体震慑天敌。它最终成为了世界上目标最远大的蝴蝶，绝大多数蝴蝶一辈子只活在自己出生的方圆之间，但黑脉金斑蝶是地球上唯一进行长距离迁徙的蝴蝶，它们会从北美飞到数千公里外的墨西哥过冬，这是一项要四代蝴蝶接力完成的跨越，也让黑脉金斑蝶得到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别称：帝王蝶。

进入蝴蝶的世界，你会很快意识到，发生在帝王蝶身上的故事并不是孤例——生为弱者，也不乏强悍的活法。比如非洲长翅凤蝶。和帝王蝶一样，它也是从小吃有毒叶子长大，毒性比帝王蝶更强，是更高浓度的强心苷。不仅如此，它的个头也长得更大，达到非洲第一，翅膀展开最大纪录甚至超过28厘米，雄性蝴蝶为了保护领地会激烈地打架。它是目前全世界已知毒性最强的蝴蝶之一，正是因为它从小积累的高浓度强心苷，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它的天敌是谁，因为自然界中几乎没有谁会主动捕食它。

博物学家亨利·贝茨（Henry Bates）早在19世纪就注意到了这种蝴蝶的独特。他是一个热爱观察大自然的人，前前后后花了11年在亚马孙流域收集了超过14000种动物标本，里面就有数百种千姿百态的蝴蝶，包括亚马孙流域的长翅蝶科蝴蝶。他在晾晒蝴蝶标本的时候发现，有些蝴蝶标本很容易被丛林里的动物偷走，但长翅蝶科蝴蝶标本放多久都没事，谁也不来偷。他还注意到，明明蝴蝶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飞得慢了会被蜻蜓追逐，会被鸟捕食，停下休息也可能会招引蜥蜴突然扑上来，但贝茨亲眼看到长翅蝶科蝴蝶慢悠悠地在空中飞舞，周围没有任何对手伺机而动，任由它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非洲长翅凤蝶标本

当时贝茨判断，捕食者一定都牢牢记住了一个结论，不要吃长翅蝶科蝴蝶。当然了，鸟儿、蜻蜓和蜥蜴没学过蝴蝶分类法，记不住学名，所以它们记住的是一个视觉特点，特别是蝴蝶翅膀的图案，这也成为了它们代代相传的生存警告，「不要吃长成这样的蝴蝶」。

然而，贝茨发现自己经常认不清这种特殊的蝴蝶。他发现了一种比有毒蝴蝶更奇妙的生存策略：成为冒牌货。在长翅蝶科蝴蝶生活的区域里，常常出现很多跟它长得差不多的蝴蝶，尤其是当它们飞起来，翅膀一张一合，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他常常要在捕捉到之后，细细比对翅膀图案细节，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冒牌货，这些蝴蝶分明是其他种类的，根本没有毒。

1862年，他在著作《亚马孙河上的博物学家》中详述了自己的观察结论：每一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特点，它们凭借形形色色的策略躲避天敌，在丛林中活下去，而伪装正是对弱者来说最有效的生存策略。无毒的蝴蝶把自己伪装成有毒蝴蝶的模样，以此欺骗天敌，从而避免被捕食。「一个本来毫无防御能力的物种和一个繁盛的种族相似，它由此在适应性方面享受了特殊的优势。」后来，这种伪装现象被命名为「贝氏拟态」。

贝茨在蝴蝶身上发现的拟态，成为证明自然选择过程的有力证据。他还在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引发争论时专门写信给达尔文，他相信昆虫的拟态是适应环境的方式，「我想我已经看见了大自然制造新物种的实验室」。

十多年后，博物学家弗里茨·穆勒（Fritz Muller）发现了蝴蝶世界里的另一种伪装——原来那些有毒的蝴蝶也在相互模仿，明明身怀各不相同的毒，身上的花纹却长得越来越相似。穆勒提出，这是蝴蝶中的强者合作，也就是「穆氏拟态」，有毒个体通过互相模仿形成拟态环，共同震慑天敌，「离我们远一点，我们都有毒」！

看吧，弱不经风的蝴蝶也并非都是输家，它们找到了五花八门的生存出路，有的苦苦练就一身毒性，有的浑水摸鱼，假装自己也有一身毒性，在天敌面前它们还会给自己人打掩护，共同对抗生存的难题。

除此之外，蝴蝶还有很多令人惊叹的生存之道，比如擅长隐蔽型拟态的枯叶蝶，张开翅膀是亮丽的金属色，合上翅膀看起来就像一片枯叶，上面还精巧地布置了类似霉斑、虫蛀、破损的斑点，一旦遇到危险就躲进落叶里合上翅膀，让敌人误以为自己是不值一提的败叶，以此躲过一劫。

枯叶蝶

如果你看得足够细，就会发现一个诡异的漏洞。它们的伪装质量参差不齐，有些蝴蝶的模仿几乎天衣无缝，有些蝴蝶的伪装却看起来非常粗糙，稍微多看一眼就会露馅。还有些时候，雌蝶能够模仿得完美无缺，雄蝶的伪装却像在糊弄事儿。这成为一个困扰许多研究者的谜题：既然这种伪装是生存需求，一旦露馅就会被天敌识破，为什么它们没有全部进化成完美的伪装？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为什么它们没有选择变得完美？

答案还没有绝对正确的唯一解，但在目前研究推断的猜测中，最有说服力的一则是，因为不完美也能活下来。

这是今年发表在《自然》（Nature）上的一项关于贝氏拟态的研究。英国诺丁汉大学的研究者们做了一个实验，他们用3D打印制作了不同拟态精度的昆虫模型，以此测试不同模仿程度下的生存优势。结果发现，虽然模仿者不完美，但它们的天敌也不完美。敌人中最棘手的是鸟类，鸟类视觉极其敏锐，尤其是鹰，能精准区分0.1毫米级别的形态差异，真假在它面前一目了然，但是，并不是所有时候遇到的对手都是鹰，更常见的对手是螳螂、蜘蛛等无脊椎动物，它们的眼神没有鸟儿那么好，也因此，对蝴蝶而言，相似度达到50%就足矣，再加上敌人的捕捉能力也并非百发百中，似象非象之间犹豫一下，逃跑的机会就有了。这给了生存很多退后一步的空间：不用尽善尽美，只要能躲得过去就行。

这就是自然界中的「不完美拟态」——活下来的关键不在于变得完美，而是合适。你并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生存策略，只要它足以让你活下来，那就够了。

这也是大自然留下的一种智慧，生命充满了博弈，对于一些物种来说，不完美就是它们的进化选择。有些雄性蝴蝶选择不完美模仿，因为它们活下来不只是为了欺骗天敌，还要寻找配偶，如果翅膀伪装得看不出一点点自己的痕迹，求偶效率就会大打折扣。这些具体的生存需求让它们主动放弃了完美拟态，毕竟，生存并不是只有斗争，活着还有很多别的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活着可以放松警惕。敌人是一直存在的，更重要的是，敌人也在变得越来越聪明。当模仿者越多，误食后幸存的概率增加，敌人就会逐渐学会区分真假的方法——它们也是不断学习升级的。

一个有趣的真相是，生存斗争尽管真实存在，蝴蝶为了活下来用的全都是防御策略。帝王蝶储存了一辈子毒素，也只是一种警告，直到它自己死亡，它都不会主动给对手下毒。非洲长翅凤蝶一辈子怀揣着剧毒，但它从没有主动杀过谁。这是自然界里生存斗争的特点，不是为了毁灭对手，而是为了生存与平衡。蛇是自然界毒性最深的动物，但雄蛇互相争斗的时候，都不会对同类露出毒牙。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物种违背了这种生存原则，他们的生存同样充满抢夺、抄袭、伪装、欺骗，但他们会对自己人残忍，甚至在毫无生存威胁的情况下，仍要给自己的同类下毒，把长翅凤蝶身上的毒涂抹在武器上，把毒蛇放进竞争者的屋里，用马利筋的汁液倒进朋友的杯子里。别的物种为了生存所进化出的种种毒性，被这个本身没有毒的物种为了私心加以利用，借以杀死过很多生命，所以，世界上最深刻的毒并不来自于蛇、夹竹桃和蝴蝶——然而，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