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恶草还是良药？这都不重要，还是先来解剖一下花果看看吧

我从来没想过要剖开一枚苍耳子来看看，直到在抖音上看到有人将它剪开取出种子榨苍耳油来治疗鼻炎，此时我才惊诧地发现它里面竟然有两粒种子。

然而当我到田野中寻找苍耳时，才发现当初随处可见但因心存厌恶而不正眼看一下的它已经很难找到了。寻找了一个夏天，在秋风渐起时，终于在小区附近一处没有绿化的围墙边发现了一小片，好在此处土壤贫瘠，使得它们没有按照应有的节奏生长发育，此时刚刚开花。

正合我意！我正好可以顺便认真地看一看它的花，重新认识一下这陌生的老朋友。

别看苍耳长得其貌不扬，气味也不好，果实更是惹人厌，但它却出自名门望族：被子植物中最大的家族——菊科。既如此，那么再落魄，举手投足之间也应该有着豪门的影子。

果然，它的花序就有着家族明显的印记——头状花序，不过为了出风头，它选择了一种与大多数家族成员不同的方式——雌雄花分家，也就是说它是单性花。

虽然如此，但是它心中还是有点敬畏的，还守点规矩，雌雄花还没有大胆到离家出走，也就是说它是单性同株。不过这时它还是要显摆一下它的叛逆，应该说是“反植物”的操作，它非得让雄花序在上，雌花序在下，看来它是不在乎近亲婚配的。也许是它认为它的好朋友——风会把它的花粉带到别处，从而避免让雌花成为近水楼台。它一定是这么想的。

雄花序和小花

苍耳的雄头状花序呈半球形，有梗或无梗，表面看上去疙疙瘩瘩的，颜色有黄绿色的，有淡紫色的。其实，这一个小疙瘩就是一朵花。花开的时候，这“小疙瘩”就会努力向上，突出球形表面。此时是它的高光时刻，它以微小的身躯向世界展示着它的存在。花序先是从底部开始开放，逐渐向上，一圈圈的，每朵小花都举着一个小手柄。但它们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我们常常熟视无睹，认为它是不开花的。

小花举着的“手柄”是它的花药，这也是它们家族的特征：聚药雄蕊。之所以呈手柄状，是因为刚开始时它们紧紧并拢在一起。等花粉成熟随风撒落时，你再来看它，你就会发现此时它们稍稍分离开来，顶端向内弯折成椭圆形，这不就是一个精巧的“打蛋器”吗？

用镊子小心地取下一朵小花，放大10倍，这时看清它的花冠了，呈钟形，上端5裂。花丝也看得清了，大部分是联合在一起的，形成单体雄蕊，仅仅在顶部花药着生处分离出一短柄状结构支撑花药，花药长圆状，基着药，5枚，与花冠裂片对生。

哈哈，花丝联合，而花药分离，这在家族中实在是少见，逆子，逆子！叛逆，叛逆啊！

我查询资料，很多都说雄头状花序有1列总苞片，上面密生柔毛，但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小的看，大的看，都没有发现，不知它们为什么要躲着我。

不过据甘肃农业大学的强科斌老师研究，每一朵单花都有一个苞片，其萼片则退化。那么，下面小花上的应该就是单花的苞片了，刚看到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用镊子取小花时太用力导致花冠变形所致。

强老师还观察到在雄花中，相当于雌蕊的位置有一柱状结构，在开花前几乎与单花等长，遗憾的是它们太小，没有工具很难看到。

资料还说，雄头状花序的花托呈柱状。我就将花序上的小花一朵一朵地撕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粗不足1毫米，长不足2毫米的白色小东西，捏一捏，硬硬的，真想不到那么大的花序，花托却这么小。但说它呈柱状实在是高抬它了，说是“棒粒”还差不多！

授粉之后，完成任务的雄花序便慢慢隐去，把主位让给果实，在传宗接代的大局面前，个人生死荣辱都不算什么。

雌花序和小花

苍耳的雌头状花序紧贴在雄花序的下面，黄绿色，椭圆形，它们好像一开始就是苍耳果实的形状，莫名其妙地就从叶腋中生出，只是上面的刺还没有张开，都指向顶端，让人有一种“顺毛”的感觉。长大以后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苍耳子。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这带刺的苍耳子就是它的果实，带刺的部分是它的果皮，直到我查了资料，才知道这“想当然”错的有多么离谱。

我们所看到、所触摸到的是它的苞片，确切的说是它的内总苞片。苍耳子雌花序有总苞片2——3列，其中内列总苞片2个，椭圆形，结合成一个囊状，表面有刺，先端有2根粗大的刺，呈角状，称为“喙”，坚硬锐利无比，不小心叫它扎一下可就悲催了。2个喙并排靠在一起或微微向外张开，也有合生在一起的，但我没有看到。

成熟后两个喙张开像螃蟹的大螯。

它的外列总苞片在哪里？它们就在花序的最下面，已退化成披针形，上面还长满了细毛。数了一下，数量竟有12枚之多。

随着苍耳子长大，内列苞片上的刺逐渐变硬，变得扎人。放大看一下，它的刺并非直直地朝上，而是都有一个倒钩，这使得它很容易粘住丝毛之类的东西，一旦挨上，它便死死抓住不松手，这常常使得它奸计得逞，搭顺风车让你带它远游，浪迹天涯，四处撒播。这也使得它避免了像别的植物那样靠风靠水靠小鸟，或被吃掉排泄，受那五谷轮回之苦。

如果你养狗，最好让它远离它们，否则一不小心钻到苍耳丛中，出来后估计这狗是崩溃的。以后怕是留下心理阴影，不敢随便去追兔子了。“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不过想想一千多年前李太白先生的遭遇，倒也平添了很多乐趣。

多看几个你就会发现，这苍耳子大多是成对生长的，但它们的发育并不同步，总是一大一小，当然这并非绝对，偶尔也有单生或3、4个连生的情况。

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们竟然没有看到它的花，再说既然是花序，也应该不止一朵花才对！难道它像无花果那样藏在里面？

确实是这样的，雌小花就藏在内苞片里面，每个花序有两朵花，而且这花没有花冠，其实这没有什么，大道至简，够用就好。仔细看，你就会发现在两个喙旁边各有一个“Y”形分叉的丝状物，这就是雌小花的柱头。

用强老师的话来说就是：雌花由多数总苞片及花被片变态 形成的囊状结构包被，每一囊状体内含两朵相互隔离的单花。雌蕊由两枚合生心皮组成，柱头二裂羽毛状，花柱为空心型，1室1子房，倒生胚珠一个，基生胎座。

上面是对单花来说的，对整个苍耳子来说就是“2室2子房2个胚珠”了，此时苞片尚未变硬，正是解剖的好时候。

横切，拦腰一刀斩，断面美妙极了！两颗果实圆润饱满，安静地躺在自己家中，充满了两个房间，房间之间有一纵向隔膜隔开，果实内外纤毫毕现，一切都是那么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将果实掏出，房子还是蛮深的。

纵切，从两喙中间切开，也就是顺着中间的隔膜切开。房间宽敞明亮，躺在中间的果实显得很是安逸。

纵切，从喙的一侧切开。啊！这应是教科书级别的画面，这才是“屋舍俨然”啊！

纵切，顺着两喙切开。房间狭长，显得果实也有些瘦长了，其实从侧面看它应是如此。

将两喙一侧的苞片用小刀切开，揭去。我们得以一窥果实全貌，也可以从侧面一观两间房子的情况。

果实成熟后，它的内总苞片棕黄色。

苍耳的果实是瘦果，纺锤形。此时尚未成熟，呈淡褐色，成熟后变为灰黑色。果实一面较为平坦，顶端有一细长的突起，这是花柱基。细看之下，果皮上有纵纹。

果皮革质，很容易剥下，细看之下在果皮内侧种子外侧还有一层透明的膜，这不是种皮，应该是内果皮吧——如果有的话。

成熟后

未成熟时

种子外面浅灰色的膜才是它的种皮，用小刀揭开，膜质。种子裂成了两片，这是子叶。

成熟后

未成熟时，种皮淡绿色

苍耳的花果看完了，闭目沉思。这还真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外表形态结构特别也就够了，脾气也是特别。对农人来说，它是田间恶草，极耗肥力，还是玉米螟的中间寄主；而对中医来说，它又是治疗鼻炎的良药，救人无数。行为举止怪异、玩世不恭，也只有它的堂兄菊芋能治得住它了。家族里出了这么两个孩子，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千百的来文人墨客对苍耳吟咏不绝。

“伏中一晒不可缓，旱田苍耳犹难得。”“如何垂老别，冰盘馈苍耳。”“五月采来苍耳子，几时分送白头人。”（这里我不明白的是，五月时苍耳尚未开花，哪来的苍耳子？），上面李太白“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更是增添了很多人间烟火气，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与苍耳的距离。

还有一首《苍耳吟》：

棘刺垂秋野趣生，通鼻散风湿痹平。

萤飞庭院诗心远，药入方舟济世名。

总苞含香驱鼻鼽，根茎入络止头倾。

莫嫌小物微芒甚，千古岐黄一脉清。

引药入诗，每一句都散发着草药的香气。

我本无错，我非无用，关键是我在哪里，我做什么，或把我放在哪里，让我做些什么。世间万物，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