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波提切利，走在佛罗伦萨大街上的“顶流”通才

1568年瓦萨里书中的波提切利（左），1475年的《三博士朝拜》中，波提切利将自己摆入画中(右）

第一期讲座

从元旦开展的上海博物馆《从波提切利到梵高》，到东一美术馆更深入的《波提切利和文艺复兴》（4月28日至8月27日）特展，桑德罗·波提切利（1445-1510）无疑是2023年度申城毫无争议的艺术“顶流”。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郭亮教授看来，这并不稀奇，因为上溯440年，在文艺复兴早期的佛罗伦萨，波提切利就是带些神秘的里程碑式的人物，今天大众眼里的“大师”——15岁师从名师利皮学画，22岁成为独立画家，25岁获第一个订件，27岁加入圣路加行会，30岁至50岁始终是受美第奇家族座上宾，作品《春》《维纳斯的诞生》独树一帜，美誉有加。

郭亮在上大一直给全校师生上通识课《文艺复兴时期的爱与艺术》，激发了不少学子前往意大利各大城市探寻文艺复兴的历史。而这一次，随着国内最大规模波提切利作品在沪展览，受邀在东一美术馆的三次讲座之中，他以三个主题为线索，对大师的艺术进行了更加深入的讨论：波提切利的成就固然聚焦在绘画上，但更源于他是一位通才，而这也是当时一代人的一致理想，比波提切利小7岁的达芬奇是文艺复兴鼎盛期的三杰之一，集科学家、建筑工程师、医学家、绘画家等于一体，文艺复兴的人向往着全面、自由的发展，成为天地之间的核心。

5月20日郭亮在东一美术馆首讲，同步视频直播，观众送上鲜花

但丁的拥趸，有极高文学修养，留下93幅插画

波提切利一生都保持着对佛罗伦萨先贤、文学家但丁（1265-1321）的崇敬和兴趣。

郭亮介绍，同时代的艺术史家瓦萨里（1511-1574）提到波提切利曾为但丁的《神曲》写过一篇评论，《艺苑名人传》一书中也曾提及此事。但丁在37岁那年被放逐，离开了居住了12年的故乡佛罗伦萨，一生颠沛。50年后，薄伽丘（1313-1375）为但丁描绘了简单的生平。100余年后的1485年，也就是波提切利绘画的顶峰10年之时，他以巨大的热情开始为但丁的《神曲》做插画，尤其是到了1495年的50岁，更是投入很大精力。

《神曲》共有100篇，分为《天堂》《地域》《炼狱》。最早，波提切利尝试在印刷文本上给每一诗篇留一个图像世界。此后，波提切利在羊皮纸上绘制手稿，所幸有92幅手稿保存了下来，目前大约83张存在柏林图书馆，9张在梵蒂冈图书馆。郭亮特别提示，这其中，波提切利深入地描绘了地狱景象，即九个地狱圈中人的类型以及在那里受到的惩罚。它是该系列中四幅全彩色图像之一，其余的大多是用银针笔或用墨水润色的。

左为波提切利为《神曲》所绘的倒三角形的地狱插画，右为波提切利所绘但丁肖像

这些作品画到了一些在地狱边缘徘徊的才能卓越者，有诗人荷马、贺拉斯、奥维德、卢卡努斯、维吉尔，有英雄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伊利亚德中的埃涅阿斯和凯撒大帝，有哲人柏拉图、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还有希波克拉底、欧几里得、西塞罗、托勒密等。

郭亮的这段研究，为1481-1482年波提切利前往罗马西斯廷教堂为教皇画宗教画做了一个注脚。波提切利运用了《基督的诱惑》《摩西的故事》《反叛者的惩罚》等主题作品的组合来说明教义。包括波提切利第一个订件《坚毅》，显示了基督教要彰显的七个美德之一，借助卓越的文学修养，波提切利的宗教画中都有着自己的综合理解，鲜有生搬硬套。

在1487年构思《维纳斯的诞生》时，波提切利也受到了同时代的诗人波利齐亚诺曾歌颂西莫内塔·韦斯普奇的诗歌影响，“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岩石……在那里，就像维纳斯一样，她出生在波浪中”，从而构思出维纳斯从海上升起的场景。

而在1494年，一直庇佑波提切利的豪华者洛伦佐病逝2年后，佛罗伦萨城也被传教士萨伏纳罗伊控制，后者执着于禁欲，整个佛罗伦萨如着魔般信奉，波提切利也在“虚荣的篝火”中烧毁了自己大量的画作，但1497年，萨伏纳罗伊因为行为极端而被烧死在广场上，这一事件一度深深影响了刚出道的拉斐尔，对过天命年的波提切利也不例外，他画风急转，这个时期，他对《神曲》的插画更为投入，尤其地狱里各种受罚的罪名。

波提切利所绘的《神曲》插图——地狱第30层

就如同此后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三杰中米开朗琪罗是一位优秀的十四行诗人一样，文艺复兴崇尚的是向古希腊的回归，那时的人文主义全面发展，波提切利对文学的浓厚兴趣无疑也滋养了他重要的绘画创作。

植物园的未入籍优秀生，创下绘画中植物品种之最

波提切利应美第奇家族婚礼礼物所订的《春》流芳百世，这件作品创作于1482-1483年。即便本次来东一美术馆展览的是唯一授权的高仿真复制品，依然备受青睐。令人不解但同时令人敬佩的是，在这幅高约2、宽约3米的画作中，竟然逼真地描绘了一百三十余种植物。波提切利是如何获得如此丰富的植物知识的呢？

郭亮在第二次讲座中介绍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波提切利对植物非常感兴趣，极有可能在受到美第奇家族资助时，就加入了美第奇家族掌控的药商行会，学习了大量的植物学、矿物学知识，并掌握如何混合使用以发挥药效。虽然还没有足够的文献来支撑这个观点，但从《春》里所描绘的130多种可辨花卉，及此前画作中反复出现的植物和花卉，尤其是那些花卉所含有的寓意，足以证明这一点。

郭亮讲解，《春》地面上的花卉，一一可辨认

郭亮分析，《春》的构图还显示着中世纪艺术的特点，即构图没有纵深感，人物都在画布的中心，画面中除了9位神话人物外，还环绕着不同寓意的植物和花卉。以居中的维纳斯背后的桃金娘树为例，这是专属于维纳斯的植物，它多年生植物，象征着永恒的爱，在这里波提切利将它绘成自然的拱形，如同圣母背后的宝座，这种手法在1484年的《圣母子与施洗者约翰与福音书作者圣约翰》里也曾出现。佛罗伦萨这个城市的名字在拉丁语里就是“鲜花之城”，每年4月28日至5月3日就是城市的花神节，会有美貌女子扮演成“花神”。郭亮指着《春》，为在座的听友一一讲解了近20种具体花卉，也一一解释了它们代表的花语。比如琉璃苣、车前子、款冬草、银莲花、草莓花、雏菊、番红花、风信子、花毛茛、鸢尾、地中海蓝钟花等。比如风信子是地产于希腊和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的植物，有蓝紫色、白色、粉红、黄色等，在12月至4月盛开，喻示着坚定不移的恒心和生生不息，也代表者生命。在《雅典娜与半人马》中，雅典娜身上的半透明镂金衣上，就绣着美第奇家族的族花。

《春》中雅典娜的头冠上、花环上的花卉有着不同的寓意，郭亮一一解读

在文艺复兴时期，植物学也和人对自然的探究一样不断发展。16世纪中期，意大利的大学里就开始出现植物园，最早的是1545年的帕多瓦植物园，一个主要的功能在于研究植物的药用功能。这和中世纪之后的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对于自己作为天地主宰的信心不无关系。而波提切利对植物的捻熟于心，一方面显示了他的植物学天赋，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他画作中的自然主义和浪漫主义，后者指将不同季节的花卉有序环绕在人的周边。

与航海家的心意相通，“新柏拉图主义”的信徒

更有意思的一点是郭亮揭示了波提切利对大航海世界的兴趣。

佛罗伦萨城的著名航海家圣美利哥·韦斯普奇

众所周知，波提切利暗恋着从热那亚嫁到佛罗伦萨城的女神西蒙内塔·韦斯普奇，这种发乎情止于礼的感情被后人称为“柏拉图之爱”。而西蒙内塔的丈夫有个远方表亲叫圣美利哥·韦斯普奇（1454-1512），是佛罗伦萨著名的商人、航海家、探险家，他对南美洲东海岸考察时发现了美洲大陆，美洲（全称为亚美利加洲），即以他的名字命名。当时，这位比波提切利小8岁的航海家的举动，一定也通过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美第奇家族的豪华者洛伦佐传递给美第奇学院的才俊们。而波提切利去世后，就和航海家圣美利哥葬在同一公墓，如他生前所愿，也靠近韦斯普奇夫妇之墓。

波提切利也曾是美第奇学院的成员，美第奇学院中很多人都信奉新柏拉图主义，包括豪华者洛伦佐（1471年-1492年掌权）在内，这个主张就率先体现在他所资助的艺术、文学、哲学才子们的作品中。

波提切利生活在佛罗伦萨的黄金时期，他出生不久，1453年君士坦丁堡战役爆发，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消灭了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分崩离析。此前拜占庭帝国的知识分子们纷纷逃亡，也成了其他大陆抢夺人才的好机会。佛罗伦萨共和国正处于以银行业起家的美第奇家族实际统治中，文化繁荣而社会宽容，国父老科西莫（1439-1469实际掌权）鼓励欧洲各地学者前来讨论新柏拉图主义和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并以慷慨资助艺术、哲学家而著称，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是以软实力兴邦。

老科西莫和孙子豪华者洛伦佐（展览作品），接力缔造了佛罗伦萨的艺术和人文之风

文艺复兴是以复兴古希腊古罗马精神为己任。在古希腊人看来，人不仅要有身体上的自由，更要有精神上的自由，而后者的自由是通过学习七艺来达成的。七艺是指数学、几何、音乐、天文、文法、修辞、逻辑，在艺术上则综合为建筑、绘画和雕塑。在文艺复兴后期，对于这类很好地掌握科学和艺术之人，有了一个专指：文艺复兴人，在拉丁语里是“通才”之义。后来，时间长度上超出了13至16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在波提切利之前的阿尔伯蒂（1404-1472）和之后的达芬奇（1452-1519）是通才中的佼佼者。

因此，像波提切利这样一位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最后一位代表，其实已经呈现出文艺复兴盛期的特点。无论是文学上向但丁学习，百科上兼修植物，博物上关心航海，都表明了当时佛罗伦萨人一种充满信心、蓬勃进取的正能量和宽阔视野。

1475年波提切利画的《三博士朝拜》中，放入了美迪奇家族四位成员，以表明他们见证了历史——基督的出生

相对于文艺复兴鼎盛期的三杰而言，波提切利对申城人还有更多的谜和不解。在他同时代的代理人约于1485年给出的介绍信中这样形容：一位出色的木板和壁画画家，他的绘画风格充满活力，判断力最敏锐、比例完美。而后世又有两种评论，一是弥合了中世纪哥特式绘画风格和新兴的人文主义现实主义风格之间的鸿沟；另一说法是波提切利给予了中世纪到现代之间的关系，而这似乎在解释为何1510年他去世前已经籍籍无名，与生前的“顶流”状态完全相反，直到三个世纪后的十九世纪被英国的拉斐尔前派重新挖掘，至今仍活在当代的艺术世界中。而这些谜底，是郭亮三次讲座中试图要解释的另一个重点，将在下一篇中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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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波提切利：第三方讲解兴盛，大美育链再添有效通道

作者：李念

图照：现场由李建民拍摄 其余为郭亮授权PPT

编辑：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