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摩西》：诗句般的人生温度

作者：肖 睿

张大磊的镜头总是在较远处忧伤地看着人长大、变老，或是缓缓划过人的面容与身体。有时明明有更机巧的处理，摄影机却勇敢，甚至显得有些滞重地将人的生活与一幕幕几乎可以乱真的历史空间刻于镜中。整整6集，420分钟，虽然有凶案元素，但没有一次剧情上的故作波澜，也没有乔装打扮后的哭天抹泪。我们看到明明有极强的场面调度在画框中发生，感知上却是所有的火焰与反光，孤独和恍惚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无法磨灭。

导演张大磊执导的剧集《平原上的摩西》，由作家双雪涛同名小说改编，爱奇艺制作出品，监制刁亦男，制片人齐康。它截取了中国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十年时间，将其化为永恒一般的空灵。似乎集体的梦，唤醒了几代人的生命记忆。

这部作品如同它所描述的那些永不被规训的人物一般，无法被定义，但真诚和诗意在剧集中与时光一起流动。严肃的场面调度和剪辑，使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刻度，在时间与时间的擦肩而过处，留下了古诗一般的丰富韵味。极具正面强攻感的顺时古典剧作，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利用间离、留白与闲笔的冷处理人物刻画方式，使形象富有暧昧性、多义性。我们永远能在这些人的身上看出新意味，他们却永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冷一些，也更多一些。这似乎就是它让我们心碎的原因，正像我们照镜子时一样。丰富的空间声响实验，将这群人、这个地方写成了一封来自北方的信笺，被张大磊轻轻放在我们面前。

我提到这些，不仅是欣喜于手段的高明，更是因为它们显示了今日电影工作者在美学上的自信：影像不仅是娱乐产品。在今天，它有能力将中国人的本真生命雕刻为诗。

张大磊有着一群具有共同创作认知，并且有强大的专业能力支持这一美学系统的伙伴。摄影指导吕松野贡献了一个个纯净与硬度堪比钻石的动人画面。片尾，青年男女在湖面相见，在长达20分钟的对峙中，镜头如湖面折射的光一般毫无痕迹地流动于青年之间、湖水与木船之间，巧妙捕捉到了人物正在发生的每一个决定性时刻。这来自于摄影师纯真的心性和高超的技法。

美术指导兰志强在本片中塑造了多个如真似幻的美妙场景。原作中精彩的多声部灵魂独白所创造的悲情，在他的物理再缔造后，在片中弥漫于霓虹闪烁的歌厅、迷宫般的工厂和一个个饱含着生活气味的普通家庭中。青山市，这座无论在什么季节、什么时代似乎都很萧瑟的城市活了过来。很多时候，当人物独处，却是他最动情的精彩时刻。每一扇门里、每一条街上，似乎都隐藏着无数心事。每一个空间，都自带故事。一下子，人从故事中跳了出来，变得陌生，像是灵魂，到达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至纯状态。

谈及心事，在这部片子的剧作中，它似乎比我们常规意义上的“故事”更为重要。《平原上的摩西》是少有将如何掩藏心事作为故事主体与表达手段的作品。每个人都有心事，连杀人犯都有。但每个人都将心事掩藏，不愿伤害别人。张大磊和他的编剧同事们在剧作里避免了一些作品中经常采用的由时代变化所带来的矛盾冲突，只为帮着人物掩藏心事。这不仅是方法论，更是一种诗学般的创作自觉，要朴素，要去掉一切花招，大诗天成。

因此，人们的心事被时间包裹，渐渐被打磨出真容，世界和时间是整块湖一般明亮的晶体，所有人被包裹在这块晶体中，唯有认真生活时，人在闪闪发光。就连暗夜中的哀哭与死亡都在展现这光芒。

这正是《平原上的摩西》的独特所在，无论命运多坎坷，人还是在生活。唯有生活，能够超越时间。两代人隔着近30年时间，却依然漂浮在湖的中央，如同悬置在永恒的虚无晶体里无法离开。他们都满怀心事与秘密，一切话语都已失效，在高速发展的社会中，唯有来自生活的热泪与微笑还残存着诗句般的人生温度。这既是此时此刻，也是人的永恒之境，或者曰：“平原”。

双雪涛的原著小说《平原上的摩西》在我看来，是“80后”一代献给历史的安魂曲。剧集《平原上的摩西》牢牢抓住了原著小说的安魂曲特质：悲情、深邃，平静中充满着对人的热爱与安慰。或者说，这次改编是一代人在神奇的平原上相遇与握手。擅长用摄影机写诗的张大磊由此进入，崇高的寂寥与悲情在影像中蔓延，为在历史中被遮蔽的人刻光影像、写生命诗。

剧中演员们的表演都堪称神来之笔，帮助作品抵达了张大磊所需要的人生况味。我最喜爱的是张晨所扮演的警察赵小东和艾敬扮演的傅东心姐姐。前者从穿着白衬衫文艺汇演，到穿着秋裤游泳，到穿着毛裤开会，再到穿着皮衣于群山峻岭中苦苦追凶，最后铁青着脸，除了拷问疑犯，和这世界再无多少话语，但心事却全担在肩上。短短6集，人物的变化正因为沉默，更像是用生命熬出来的。张晨作为非职业演员，从《八月》中的父亲到今日《平原上的摩西》中的赵小东，证明了有人天生属于大银幕。而傅东心的姐姐，则是剧中原创人物。这一笔相当精彩，经过艾敬精彩演绎，一个温柔而坚强，并且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热爱生活的大姐形象活在了傅东心身边，使得在原著中带有神秘气息的傅东心被影像化之后有了观众能够进入她内心的“入口”。两位艺术家的表演，如坚实的桥墩一般，将故事天衣无缝地引到了新时代，时间滚滚，碾过这些人，我们不会感到断裂。

迷你剧《平原上的摩西》在爱奇艺播出之后，热爱影视的人渐渐为之激动，最终意识到，我们正在见证又一部华语影像杰作的诞生。柏林国际电影节也将其纳入今年的“剧集单元”。这也是华语剧集首次入围国际三大电影节。虽然有一些小争议，但在这样一部以镜头为诗行，将此时此刻普通中国人生命力量大写于时间之上的作品面前，再去讨论它究竟是电影还是电视剧，究竟是悬疑类型片还是文艺作品，早就不重要了。这部作品在美学上的自觉探索，在文化上的勇敢深入，使得它已站在世界影坛的前列。

迷你剧《平原上的摩西》是文学的胜利，也是影视的胜利，但最重要的，它是这种强健的文化自信的胜利。在我的朋友圈，张大磊和这部剧在被广泛且热烈地讨论着。我希望会有人看完这部作品，真诚地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与美学感知带入创作，在影视领域创造更多元与丰富的艺术生态。（肖睿）

原标题：诗句般的人生温度——评迷你剧《平原上的摩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