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戏剧的“天真与经验之歌”

作者：柳青

今年ACT上海当代戏剧节在两周的时间里展演来自泰国、中国、加拿大、西班牙、英国和法国的9部作品，其中，西班牙作品占据三分之一。因为各类艺术节展，上海观众近乎“零时差”地看到来自爱丁堡戏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柏林戏剧节的诸多欧洲新作，然而西班牙戏剧很少在此地演出。这次展演的《你答应给我写个爱情故事》《惊奇之诗》和《内文卡》均为亚洲首演，它们呼应着本届ACT戏剧节的主题“天真与经验之歌”，让上海观众看到火腿、足球、圣家堂和阿兰布拉宫这些标签之外的西班牙的生活和艺术，也看到欧陆剧场多样化的风貌。

在“爱情故事”里容纳更多元的观念

是不是每一代人需要“特供这代人”的爱情故事？比如在中文社交网络上，曾在多年前创下收视纪录的《如懿传》和《步步惊心》先后“翻车”，对恋爱的理解和想象，短短十年间撕开一道代沟。这不是中国流行文化的特产现象，西班牙年轻人同样对陈旧的爱情观念和预制的爱情套路“过敏”，这是《你答应给我写个爱情故事》的背景——21世纪过了四分之一，爱情故事还被需要吗？要怎么写？

这是一场加泰罗尼亚语对白的演出，加泰罗尼亚语不是西班牙东北部的方言，它是和西班牙语、法语并列的独立语言，巴塞罗那地区的戏剧创作、演出和剧评写作几乎只用加泰罗尼亚语，这是捍卫当地文化身份的骄傲。个性化、多元化的色彩在《你答应给我写个爱情故事》表现得特别突出。这是双线交织的戏中戏，女儿答应给母亲写个“传统爱情故事”，母女俩不断讨论并提出各自设想，她们反复争执，共同参与到虚构的进程，打断并修改“爱情故事”的表演。作家和母亲之间从南辕北辙的追求，到两代人的互相审视，最终走向母女双双为了对方作出努力，爱情喜剧的落点是代际之间、人与人之间的体谅共情，这是超越男欢女爱的广义之“爱”。

这是一部很欢乐的戏，角色设定幽默毒舌，频繁制造“金句”，而谐谑调侃的底色是诚实面对现实的复杂性。通过这样的文本和表演，人们看到即使针锋相对的观念也可以在善意的、有爱的讨论中得到共识。当被中国同行问及，立足于当地文化背景的戏剧作品要怎样“应对”加泰罗尼亚地区之外、尤其欧洲以外的差异化市场，创作团队的回答耐人寻味，编剧海伦娜认为：“剧场创作者关注的是怎样让戏剧容纳更多元的内容，而不是追求市场的产品风向。”

能执导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也做“小而美”

《惊奇之诗》是无对白的视觉剧场，剧名Thauma来自古希腊语，直译是“惊奇”，引申词意是“一切思考的源头”。60分钟的演出没有具体情节，但表演时时刻刻唤起人们对世界的新鲜感受：节拍器排列组合成摩天大楼的森林，怪兽哥斯拉和巨人穿行其中，气球和气球约会，吐泡泡的海怪上岸，花瓣雨飘落废墟……没有叙事逻辑连接的斑斓意象在舞台上铺展，就像跳跃的词语形成一首“惊奇之诗”。

这个作品的主创是近年在西语地区和整个欧洲很受关注的视觉剧场团队，更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国际指导——希腊艺术家迪米特里斯·帕帕约安努，他最知名的作品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开闭幕式。帕帕约安努能把奥运开幕这样的超大型演出做成一场“被仰望的神迹”，他指导“小而美”的《惊奇之诗》，同样是超现实主义的杰作。

波兰作家托卡尔丘克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现场谈道：“经验，而非事件，构成了我们生活的素材。”《惊奇之诗》表达的“天真”，并不是给成年人做一台幼稚的儿童剧，创作者充满想象力地把我们生活中不可见的情感体验“显影”，变成剧场里活泼的场面。气球、玩具车和单词卡是观众情感和经验的投射物，这些寻常琐碎之物，在变幻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着生动的演技。托卡尔丘克在题为《温柔的讲述者》演讲中呼吁：“每个物件都有与人类一样的社会生活，文学建立在对自我之外每个他者的温柔与共情。”没有一 句对白 的《惊奇之诗》在剧场里实践了这样的文学观。

戏剧工作者是有信念的一群人

《内文卡》是一部纪实剧场，以文献剧的方式创作——剧中的全部对白来自法庭证词、媒体报道等非虚构素材。“内文卡”是女主角的名字，2001年，26岁的内文卡担任北方城市蓬费拉达的经济议员，她起诉市长职场霸凌，这是第一例西班牙女性诉讼在任政客。因证据确凿，法庭判内文卡胜诉。她赢了官司，却输给社会舆论，她被形容成“居心叵测的女人”，不得不离开家乡。2021年，奈飞在这个案件20周年之际，推出3集纪录片《打破沉默的内文卡》。之后，西班牙和法国合拍剧情电影《我叫内文卡》，首映于2024年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

这部戏的舞台设置和演出流程极简，一位女演员扮演了内文卡，她的两位搭档流动扮演市长、市政厅的同事、内文卡的家人们、当地媒体和公众。编剧谈到《内文卡》的创作始末，几次强调“戏剧的社会责任”。Historion这个活跃在历史名城格拉纳达的剧团，近20年的创作坚持从现实事件出发，他们对创作有着严肃的信念感：“戏剧不一定是娱乐的商品，它能开辟一种生活方式，让我们对身在的世界保持思考、保持质疑。”（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