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到《主角》,看“真实感”共情传播的破圈密码

发布者:方天话戟 2026-6-27 10:11

内容提要:当《给阿嬷的情书》以1400万元成本斩获18亿票房,当《主角》让秦腔这门古老艺术重新进入观众的视野——我们意识到,这并非影视圈又一次常规的“爆款”更迭,而是一个值得新闻舆论工作者深思的信号:个体的生命感受、真实的人间烟火、对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望才是构成当下最稀缺也最迫切需要的价值。我们邀请三位嘉宾从“何以共情、真实何为”出发,探讨AI时代内容创作的价值坐标,不仅回应了当下的行业之问,更触及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深层命题。

主持人:

《新闻战线》编辑 喻瑾

对话嘉宾: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胡智锋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程樯

广州大学影像传播研究中心主任 孔令顺

近期两部文艺作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和电视剧《主角》实现“破圈”传播,前者成本仅1400万元、全素人出演、潮汕方言,票房突破18亿元;后者讲述秦腔演员人生起伏,台网双爆,收视率突破4.0。两部作品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当技术可以精准计算泪点、批量生成故事,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内容——个体的生命感受、真实的人间烟火、对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望反而构成当下最稀缺也最迫切需要的价值。这或许正是“真实”在流量时代“破圈”的根本逻辑。《主角》让秦腔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唤醒跨越代际的情感联结,它们让观众读懂传统艺术的生命力,让古老文脉焕发新生。

在AI生成内容日益充斥视听的今天,这两部作品为何能脱颖而出?其背后反映出怎样的传播规律?请看我们与三位嘉宾共同探讨——“何以共情?真实何为?”

话题一:从爆款作品看“真实”——凭什么打动人心?

问:当我们谈论《给阿嬷的情书》和《主角》为何能成为“黑马”时,很多人会脱口而出“因为它们真实”。但“真实”到底指什么?是《主角》中的“古法造剧”,是《给阿嬷的情书》中“像一碗久违的潮汕白粥”,还是一种价值观取向?在AI生成内容高度同质化的当下,这两部朴素作品的“爆款内核”究竟是什么?请各位谈谈自己的观察。

胡智锋:这两部作品共同体现出所描摹生活的“真实感”,这正是他们直抵人心获得空前收视的关键点。

所谓的真实或者“真实感”,不仅仅是指表面的事实真实,同时也是指通过编剧、导演、演员及各个流程的艺术加工,在多重假定中将基于生活真实的表现对象进行多重假定,从而达到的一种“真实感”,这种真实至少有三个层次:

首先,是表象的或生活最直观的真实。我们常说的生活质感就指这一点,这种真实是最基本的前提。

《主角》里的主创者因为长期在剧团的生活体验,从而获得最接近生活原生态样貌的真实;《给阿嬷的情书》在成千上万个素人的选择中,主创者并不仅仅简单地描摹表象真实,而是更着眼于人物外形以外的眼神、心理状态,以及他们和当地潮汕文化抑或南亚地区生活景观的真实样貌。这是最基本的令人信服的“真实感”的体现。

其次,在心理和情感层面接近生活原生态的质感。《主角》为了达到这一效果,演员几个月如一日地深入生活,不仅在外形上,更在心态和情感上,无限地接近剧中人物的心理和情感状态,并用心用情用力找到最准确的表达;而《给阿嬷的情书》中,男主人公的选择历经半年之久,从起初对其外形及状态的琢磨,到真正体验剧中人物生活情景和状态,从中获得更加接近主人公内心情感、心理状态的气质,这是又一层面的真实。

最后,是既有具体的场景环境真实,又有更普遍性、广谱性、广泛性的概括力真实。这种真实不仅体现在某些个体,同时触达更多人的情感共鸣,甚至达到某种具有抽象意义的哲理真实。就这两部作品来看,无论是忆秦娥从放牛娃转化为秦腔皇后这种人生命运跌宕起伏带给人的巨变;还是《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从穷小子到初步发财致富再到永远消失在异国他乡这种跌宕起伏的命运,以及南枝为木生遗留的家人,18年如一日的关怀和寄养,这些故事都会令人产生强烈的共情,都是超越了个体、个人化生存之上具有广谱意义的哲理真实,让观众为之共情共鸣,为之心动、为之心痛。

从生活原生态的表象真实延展到内心内在的情感、心理真实,再升华到具有广谱意义、普泛意义的哲理真实,这些真实的跨越是《主角》和《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作品打动人心最重要的“真实感”的关键。

程樯:《给阿嬷的情书》大胆起用一众能说潮汕方言的素人出演,其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恰恰是因为这些素人演员没有数据,观众对这些形象也没有固定认知,观影时会有新鲜感,对演员所塑造的角色容易有极强的认同感。另外,因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演员在镜头前呈现出的那种生涩和原生态的反应,恰恰就是影片所追寻的真实,最终形成观众对内容“真实感”的共情共鸣。

《主角》也一样,所谓“古法造剧”的评价,核心就是创作者没偷懒,没用那种短平快的爽剧逻辑去糊弄观众,也没有什么可对标项目,就是真刀真枪地去死磕戏曲演员台前幕后的苦功夫。正是这种对创作应有的尊重,保障了创作者的艺术想象力、创造力得以体现在每一个环节上,从剧本到演员到影像,在排除或减少了数据对创作的“规范性”“模式化”干扰后,我们看到了创作本应有的样子。

孔令顺:在AI生成内容日益精致高效、特效大片越来越震撼的今天,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究竟是什么?答案也许是“活人感”。一种带有温情和温度的、纯手工打造的工匠精神,一种慢工出细活所沉淀出的时光质感。这两部作品看似逆流而上,实则精准呼应了观众内心最深处的需求。在中国影视整体尚处困境的今天,这两部作品犹如一剂强心针,提振了行业信心,也揭示了受众真正的内心渴望。

从传播层面看,这种“真实内容”的破圈路径诠释出三个关键逻辑:信任节点取代流量入口成为传播起点——《给阿嬷的情书》的破圈并非始于铺天盖地的宣发,而是潮汕本土观众基于情感认同的口碑分享——朋友圈的推荐、家庭群的邀约,这些私域场景中的“熟人背书”比任何开屏广告都更能驱动观影决策。当算法可以精准推送一切,人们更信赖值得信任的个体来替自己筛选内容;情感共鸣取代算法加持成为裂变动力——两部作品的“出圈”,核心驱动力并非平台流量的倾斜,而是观众“用脚投票”形成的口碑滚雪球效应。事实上,真正能让传播产生裂变的,始终是内容本身击中人心的力量——观众不是因为被推送而观看,而是因为被打动而分享;精神连接超越流量数据成为传播通道——真正实现“破圈”的传播,是内容以足够的真诚与深度,在不同圈层、不同代际之间建立起共同的情感回应。

这三重逻辑指向一个朴素的结论:越是技术发达的时代,口碑分享越是最有效的传播方式;越是算法精准的时代,情感共鸣越是最持久的传播动力;越是信息过载的时代,精神连接越是最稀缺的传播通道。

问:“真实”是一个常谈常新的话题。从早年的《我不是药神》到近年的《隐入尘烟》,再到这次的《给阿嬷的情书》《主角》,为什么每隔几年就会出现这样一部以“真实”为底色的爆款?这种现象体现了怎样的文化需求?

程樯:当市面上充斥了太多悬浮的、为了爽而爽的东西,大家在影像里找不到自己生活的影子,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这时候,只要有一部作品,哪怕带着点粗糙的毛边,只要它双脚是踩在泥巴地里的,能让人看到普通人的痛痒,观众就会像饿急了的人闻到饭香一样,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毕竟,谁会拒绝来一碗热乎的“潮汕白粥”?

往更深的层面看,这其实也折射出整个社会心理的某种强烈需求。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现阶段,人民大众物质生活日益丰裕,精神层面的需求水涨船高,正在以更炽烈的方式回归真实。大家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卷得太累了,迫切需要找个地方安放情感、安顿身心乃至安身立命。不管是秦腔艺人的命运浮沉,还是侨批所承载的家国记忆,所讲述的不仅仅是个体的悲欢沉浮,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对于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望,这扎根于并满足着最深层的社会文化需求。

孔令顺:我们需要正视一个深刻的反差:AI生成内容越逼真,观众对“粗糙感”“原生态”的偏好反而越强烈。《给阿嬷的情书》中,素人演员生涩的表演、方言对话中偶尔的卡顿、老侨批上斑驳的字迹,这些在技术意义上“可优化”的细节,恰恰成为观众情感信任的锚点。一位网民的评论颇具代表性:“它不是最完美的,但每一帧都像是从我记忆里偷来的。”

这种“真实”不再是技术仿真意义上的精确,而是生命经验意义上的可感。它包含三个层次:细节的真实,如《主角》中秦腔“吹火”绝技的笨拙练习,而非特效合成;情感的真实,如忆秦娥在命运裹挟中“不掌控”的挣扎,而非爽文式的逆袭;价值的真实,即对普通人存在状态的诚实呈现,而非对“成功”的单一膜拜。

近年来,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部以“真实”为底色的爆款,这不是审美的偶然反弹,而是社会文化需求的周期性显现。在技术加速、信息过载、虚拟社交的时代,真实成为稀缺品,也成为最有力的“情感货币”。

从更深层次看,观众之所以追捧这两部作品,实则是在寻找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当观众为忆秦娥的命运落泪、为那封迟到的侨批动容时,他们并非仅仅是被个体故事所打动,而是在心中与无数素未谋面的观众、与那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建立起一种情感上的联结。这种情感联结不依赖血缘与地域,而是依赖影像所提供的“联结的意象”。这正是两部作品在AI时代能够击穿圈层、引发全民共鸣的深层原因。

话题二:AI时代,创作者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问:了解了两部作品为什么能打动人,我们转向一个更核心的追问:真正能引发观众共鸣、产生共情的内容,到底是怎么被“挖掘”出来的?

胡智锋:不可否认,AI技术正以空前的速度越来越逼近真实的人的状态,以至于相当多的AI影像创作与真人表演、真人呈现的差距或者边界日益模糊,而越来越逼近真人质感或真实的质感。这些正是我们看到的AI不断强化的能力所在。

在这种情形下,真人是不是越来越可以被替代?真人艺术表达的空间是不是越来越狭窄?AI的确越来越多地替代和侵占着真人创作、真人表演的空间,但这并不等于说AI可以全方位地替代真人且真人终将被AI全面地覆盖与替代。越是AI不断升级、能力不断增强,真人的创作、真人的艺术表达、真人的表演,反而显得格外的珍贵、稀缺和重要。

程樯:我一直强调“AI可以保障作品的下限,但审美决定着作品的上限”。

AI对于内容的生成,也是根据人的具体需求对海量数据进行快速分析提取。这个底层逻辑决定它所生产出的内容,必然是同质化的。举个例子,影视创作的内容层面,基本上逃不出“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婚丧嫁娶”,但我们想想,在这些可能的情节点上,不同的创作者是否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东西?这个独特的地方恰恰是AI无法生成的。人类情感最微妙之处可能在于某种“言不由衷”或者说叫“非逻辑性”,比如,人在极度悲伤时可能并不会流泪,反而会发笑。AI没有肉身,没有经历过生老病死,并不懂得历史的厚重与生存的阵痛。所以,它能精确生成情感的表象,但还无法触及情感的底层真实。

孔令顺:有人会问:AI难道不能生成类似《主角》的剧本吗?从技术上看,它可以。但问题在于:它能“理解”忆秦娥为何在功成名就后仍然不争不抢吗?它能“感受”苟存忠临终前那团火焰中交织的悲悯与尊严吗?

恐怕不能。我将ChatGPT等生成式AI界定为“新常人”,知识渊博但认知平庸。它所擅长的是对已有知识的平均化处理,提供最“像样”的答案,却难以产生真正“出格”的创造。它可以生成一段催人泪下的台词,却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一个放羊女孩的“不争”比无数“逆袭”更令人动容。

问:创作者的“不可替代性”具体体现在哪些环节?

胡智锋:我想,在AI不断精进的艺术表达能力前提下,真人对于生命体验的独特性表现和艺术表达的精确性,特别是对于人性丰富和复杂的拿捏和把握,应当是AI永远不可以完全替代的。因为AI无论怎么样靠近真人,也只是一种模仿,而不是带着温度的表达。

真人对于情感心理丰富性、复杂性、独特性、多样性的微妙传神的拿捏捕捉和呈现表达,则是AI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境界和格局。这也是AI时代为真人艺术创作、艺术表达、艺术表演等,留下的最重要而宝贵的空间所在。

程樯:我们从实际的视听创作来看,AI替代不了的环节主要有两处:第一是“生活的下沉与提取”,也就是那些真正能引发观众共鸣、产生共情的内容;第二是“现场的剧烈碰撞”,比如在片场时,导演对演员一个微小眼神的敏锐捕捉,或者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临时激发的创作直觉。总之,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感受和热爱,或者说是一种对真与善的执拗追求。

孔令顺:这正是AI时代的创作悖论。技术越擅长生成“完美的平庸”,那些带着生命痕迹的“不完美的真实”就越显珍贵。《给阿嬷的情书》中,导演并非科班出身,演员就是当地村民,侨批上的字迹来自真实的家书档案。这些“非专业”的痕迹,恰恰构成了作品不可复制的生命质感。AI的局限还在于它无法真正参与“想象的共同体”的“建构”。共同体之所以成立,依赖的不是信息的精确传递,而是情感的共契与价值的共享。AI可以生成一封装满思念的信,但它从未真正思念过谁;它可以写出一段关于命运抗争的独白,但它从未真正感受过“认栽不认命”的挣扎。这种“第一人称”的生命体验,是任何算法所无法模拟的。

话题三:技术越发达,“真实”为何越稀缺?

问:通过对创作者个体能力的追问,我们引出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当AI深度介入内容生产,AI生成内容日益逼真、高效,观众却对那些带有“原生态”痕迹的作品表现出更强烈的偏好。这种对“真实”的追捧,是观众审美的短期反弹,还是内容价值坐标的一次深层位移?

胡智锋:在AI越来越强势的前提下,真人的表达表现,无论是真人秀还是真人表演,都显得越发稀缺而珍贵。这种稀缺和珍贵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质感。也就是说,AI可能在艺术表达上越来越趋向于完美而真实的人。而真人的表演则可能有所瑕疵、有所遗珠,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反而增加了真实度、可信度和可靠性。AI越是完美,越是精美,这种真实的真人表演和表达,所具有的独特颗粒感反而更加难能可贵。

AI的生产和制作,一方面具有强大的复制能力和传播能力;但另一方面来自真人的独特性和温度感则是任何AI都无法企及和达到的一种境界和格局,这正是AI时代最珍贵的真人创作、表达表演的价值魅力所在。

程樯: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视听时代”,大家在被各种精修滤镜包围的赛博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失真感和窒息感,因此迫切需要一种真实的现实主义的影像来作为心理锚点,去重新确认人类肉身的存在。

高明的创作者要学会做减法,构建“真实感”的核心在于两点:打破预设和拥抱失控。传统的影视工业体系是建立在严密控制基础上的,而当下观众渴望的“真实感”则来源于镜头对那些未经彩排的偶发瞬间的捕捉,是人在面对突发事件时肌肉和眼神所做出的无法伪装的下意识反应,比如《乘风2026》全直播里的瑕疵破音,这种“在场感”剥离了工业流水线上的矫饰,让视听重新回到了记录现实原本面貌的初衷。

孔令顺:《给阿嬷的情书》的走红带有某种必然性。在技术至上、算法当道的时代,观众对“真实”的渴望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文化复归。然而,它的走红也带有极强的偶然性。全素人出演、全程方言、毫无明星光环,它几乎是一个多重因素在特定节点交汇而触发的奇迹。当相似题材一窝蜂而上,当“方言”和“素人”当作新的流量密码而被滥用,其稀有价值和情感冲击力反而会被迅速稀释。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个珍贵的文化标本,提醒我们“活人感”的方向所在,而非可供大规模复制的工业配方。

将目光投向中国影视的整体环境,这两部作品的价值就更加凸显。在“大IP+顶流明星+精致特效”的工业化模式频繁失灵的当下,它们以一种近乎“回归原始”的方式,完成了对流量逻辑的颠覆性胜利。它们让从业者看到,在疲态尽显的市场中,依然存在着未被开发的巨大潜能,只是需要恰如其分的钥匙去开启。这两部作品最宝贵的启示在于,它们并非凭空创造了某种全新的形式,而是重新激活了那些被技术泡沫所掩盖的、最朴素却也最持久的内容价值。

话题四:在AI与真实的张力中,内容生产的人文坐标在哪里?

问:技术的迭代从未停止,观众对“真”的渴望却愈发强烈。这实则揭示一个更深层的命题:物质文明越进步,对精神文明的渴求就越强烈。AI与情感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相辅相成催生新表达载体的可能。

当观众越来越看重作品的真实质感,创作者如何在技术洪流中坚守“人”的主体性?如何从共情传播中汲取力量,在AI时代唤醒新的情感联结?

胡智锋:AI和真人将是一对复杂、不断延续的关系。一方面AI在不断升级,努力替代真人的艺术表现表达空间;另一方面,AI无论如何不可能具有真人的人文关怀、人文温度和人文情感。而AI无论多么完美,真实人的情感、心理、温度、关怀都是不可能被完全覆盖和替代的。无论是《主角》中秦腔的兴衰,还是《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侨批,他们所寄托的、所表达的不仅是历史的或现实的生活真实,更是在真实的情感交流互动中那种独特、丰富、复杂的情感状态和心理状态。

这些都不是AI所可能覆盖和到达之处,真人的情感记忆是跟特定的历史生活和人的命运息息相关的。AI不可能像真人一样浸透在历史、现实复杂而丰富的情感记忆、生活记忆、历史记忆和文化记忆之中,因此,在赋予人的情感、心理有温度的表达中,尤其是浸透着特定历史、特定文化、内涵的艺术表达,如侨批或秦腔一样,都不是简单的AI可以去完美呈现出来的,而必须依靠真人来挖掘与表达。

所以,AI可以不断地丰富和提升人类的艺术表达、传媒表达的广度和深度,但是不可能足够地呈现出特定真人历史记忆、文化记忆背后的情感温度,这是AI最终不可能完全替代真人的核心逻辑所在。

程樯:还是那句话,机器无法感知生老病死的痛楚,也无法理解岁月流逝的重量。《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让观众泪目,在于它唤醒了中国人骨子里“家书抵万金”的民族记忆。但对于“真实”的追求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排斥新技术,相反,当技术手段越来越丰富,我们就可以更生动地将这种传统的文化元素更好地激活,让它能够更活泛地传承给年轻一代。

物质文明越进步,对精神文明的渴求就越强烈。随着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推进,人们在解决了生存基本需求之后,必然会转向更深层次的文化寻根与精神认同。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我们的人文坐标应该锚定在那些能够凝聚民族共识、彰显时代精神的原创真人内容上。

未来的视听创作环境一定会更加丰富,技术的迭代也永远不会停止。创作者需要始终保持对“真实”的敏感和敬意,把镜头深情地对准这片土地上真实生活、真实奋斗着的人们,这不仅是文艺工作者的初心,更是支撑我们在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行稳致远的精神密码。

孔令顺:我的基本判断是:AI不会取代创作者,但不会使用AI的创作者可能会被淘汰。然而,技术越发达,越需要追问影像的初心。影像至少有四重初心:记录历史、艺术表达、文化传承、视听娱乐。前三者尤其依赖于人的主体性。

人机协同的未来图景应当是:AI处理那些重复的、模式化的工作,如初步剪辑、色彩校正、字幕生成,而人类则聚焦于那些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事情:走入现场、倾听故事、捕捉情感、坚守价值。这不是对技术的排斥,而是对主体性的觉醒。在“影游融合”“元宇宙”等新兴形态中,人类与AI、虚拟与现实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而这恰恰更凸显了“初心”的重要性。技术越将我们带入虚拟世界,我们越需要清醒地知道:影像的根,始终扎在真实的人间。

这两部作品还有一个深层共性:它们都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了核心的情感能量。《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侨批,是跨越山海的家书,是“信”与“情”的物质载体;《主角》中的秦腔,是千年老腔,是西北百姓“认栽不认命”的精神写照。它们让观众看到,在技术可以即时通信、虚拟社交的时代,那种手写书信的温度、那种在漫天风雪中对着苍天唱戏的执拗,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精神力量。

这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在文化层面的深刻命题。物质文明越进步,精神文明的渴求就越强烈。技术可以解决效率问题,却无法回答意义问题。而后者,恰恰需要文艺作品来回应。《主角》中忆秦娥的“不争”,《给阿嬷的情书》中那封迟到了几十年的侨批,都在告诉观众:真正的尊严不在于战胜命运,而在于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依然保有不被摧毁的内核。从更宏观的视野看,无论是秦腔艺人的人生沉浮,还是侨批所承载的家国记忆,它们所传递的是一种可以跨越地域、跨越代际的人类共通情感。这正是中国故事走向世界的文化根基。

AI时代,内容创作的人文坐标在哪里?它不在算法的优化函数里,不在流量的数据报表里,而在一个创作者走进田间地头时的触动里,在一个观众被一句方言、一封旧信、一段秦腔唱段击中时的泪水里。

《主角》的创作者曾说,“三秦大地质朴、豪迈、勤劳、坚韧的底色”是剧集紧紧抓住的底色。这又何尝不是整个中国文艺创作应当坚守的底色?在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笨拙”的坚守。真正坚挺的票房与收视率,最终锚定的是人心深处的情感共鸣。这是“活人感”的力量,也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内容创作最不应迷失的精神坐标。

从《主角》的千年老腔到《给阿嬷的情书》的侨批记忆,从AI的“冷思考”到“真人感”的孜孜以求,今天的对话让我们看到:在算法可以计算流量、模拟情感的当下,真正不可替代的,恰恰是那些难以被计算的东西——一个人的生命感受,一次走入田间的在场体验,一种对真与善的执拗追求。

从秦腔艺人的命运浮沉到侨批所承载的家国记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悲欢,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对于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望。未来已来,但只要保持对“真实”的敏感和敬意,内容创作的人文坐标就不会迷失。这既是文艺工作者的初心,也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行稳致远的精神密码。

(来源:新闻战线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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