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东南沿海总能诞生最具活力的商业力量?

发布者:沙流水随 2026-1-29 10:07

文 | 蒋旭峰(资深金融从业者)

当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以358天实现从开工到交付的惊人速度,当义乌小商品占据全球60%以上的市场份额,当美团、抖音等互联网巨头创始人从福建龙岩的深山走出,一个问题始终萦绕:为何东南沿海的苏、沪、浙、闽地区,总能诞生最具活力的商业力量?这群人身上的“搞钱”特质,绝非偶然,而是地理禀赋、历史迁徙、文化传承共同淬炼的结果,更是中国经商文化版图中最鲜活的缩影。

山海烙印: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型商业基因

东南沿海的商业觉醒,从本质上是一场“与环境的博弈”。这里的地理条件,既无中原平原的沃土良田,也无北方草原的游牧资源,却逼出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生存智慧,宁绍平原的农耕协作精神,与浙闽沿海的海洋冒险气质。

宁绍平原以北,海侵海退频繁,地势低平如泽国,唯有“勤耕细作+分工协作”方能求生。先民们既要合力修筑海堤抵御海潮,又要精准分工灌溉耕作,将盐碱地改造成米粮仓。这种环境中孕育的,是“务实坚韧、抱团成事”的朴素商业观,合作即生存,效率即口粮。而在更南方的浙闽岩石海岸,水系独立、陆路闭塞,却因远离中原战乱成为“避世之所”。古人面海而居,既无农耕之利,便只能向海洋索取,驾着独木舟出海捕鱼、贸易,久而久之养成了“敢闯未知、险中求利”的海洋文明特质。平潭岛壳丘头遗址的考古发现印证,五六千年前这里的闽人便已乘着独木舟向外迁徙,成为南岛语系族群的发源地,这份“走出去”的勇气,早已刻入基因。

与北方、西部相比,这种地理禀赋的差异尤为显著。北方中原是华夏文明的核心腹地,农耕条件优越,形成了“重农抑商、安土重迁”的文化传统,商业多为农耕的补充;西部多山地高原,交通闭塞,商业活动局限于区域内物物交换,缺乏向外拓展的动力。而东南沿海的“绝境”,恰恰打破了农耕文明的桎梏,让商业从“可选”变成“必选”,造就了“不恋故土、逐利而居”的底层特质。

千年演进:从“鸡毛换糖”到全球商贸的迭代之路

这份在山海博弈中淬炼的特质,贯穿了东南沿海的千年经商史。从传统小商贸到现代商业帝国,这里的商业形态不断突破边界、迭代模式,每一步都踩着时代节拍,却始终锚定务实与灵活的核心底色。

这份务实与灵活,在千年时光中不断迭代升级,勾勒出东南沿海商贸从草根起步到影响全球的清晰轨迹。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率先迎来商业爆发,棉花革命的兴起让这里成为全球最大的纺织基地。乾隆、嘉庆年间,每年流通至国内市场的江南丝织品达1000多万匹,较明朝增长35倍,棉布产量更是稳居全国之首,这些货品不仅行销内陆,更通过海运远销日本及欧美,成就了“衣被天下”的商业传奇。彼时的江南人,男子善经商、女子精纺织,十二三岁便能独立操持织布技艺,在人稠地少、粮食需外调的困境中,硬生生靠手工业与贸易撑起了繁荣的市场经济,被学者李伯重定义为中国的“前工业化”时代。

而在浙闽地区,商业形态则带着更浓郁的“草根冒险”色彩。浙江义乌因土地贫瘠,先民们从明清开始便以“鸡毛换糖”谋生,熬制红糖挑担走南闯北,足迹遍及徐州、长沙、安庆等地,形成万人规模的“敲糖帮”。他们不止是货郎,更化身最早的流动商贩,在走街串巷中积累起商贸经验与人脉。这种“敢闯敢试、就地取材”的基因,在改革开放后彻底爆发,义乌从小小的小商品集散地,一步步成长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如今更掀起多语种学习热潮,吸纳外贸人才推动产业升级,完成了从“体力打拼”到“智力赋能”的蜕变。

近代五口通商的浪潮,进一步将东南沿海推向中国与世界对接的前沿。宁波老外滩作为五口通商中丧失主权最少的口岸,三江口码头曾帆樯林立,定期往返上海的航班承载着源源不断的物资与商机;上海则借黄浦江航运之利,从渔村迅速崛起为远东金融中心,北外滩宝顺码头不仅见证了泰戈尔上岸的人文时刻,更沉淀下深厚的航运商业文化。这份传承至今的商业基因,在当代愈发彰显强劲活力: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以358天实现从开工到交付的跨越,16个月便提前还清百亿元贷款,马斯克盛赞的中国工人勤奋敬业,正是东南沿海制造业功底与协作精神的缩影。而美团王兴、抖音张一鸣这两位福建龙岩创业者,更将闽人的冒险特质注入互联网行业,打造出影响国民生活的商业巨头,让东南沿海的商业版图从实体贸易成功延伸至数字经济领域。

地域分野:中国经商文化的多元图景

将视野放大至全国,东南沿海的商业特质与北方、西部形成鲜明分野。这种差异深深植根于地域禀赋与历史积淀,最终塑造出各具特色的商业生态,共同构成中国经商文化的多元图景。

北方的经商文化,带着浓厚的“政商协同”与“厚重感”。晋商、鲁商是北方商帮的代表,晋商以票号立足,凭借与朝廷的合作垄断全国金融命脉,讲究“诚信为本、汇通天下”,但其商业版图的扩张始终与政策绑定,缺乏自主迭代的灵活性;鲁商则依托山东的农业与矿产资源,走“实业兴商”之路,风格沉稳保守,注重基业长青而非快速扩张。与东南沿海“逐利而居、灵活应变”不同,北方商人更看重“故土情结”与“圈层信誉”,商业决策多兼顾人情与传统,对新兴业态的接纳速度相对迟缓。

西部的经商文化,则呈现“地域封闭性”与“资源依赖性”。陕商、川商虽有各自特色,却始终受限于交通与市场。陕商曾借丝绸之路兴起,以皮毛、茶叶贸易为主,但其繁荣依赖于官方主导的贸易通道,通道衰落便随之沉寂;川商则扎根巴蜀盆地,依托本地物产形成“市井商贸”格局,火锅、川菜等特色产业虽风靡全国,却多局限于餐饮、零售等传统领域,缺乏跨区域整合资源的商业野心。西部商人更习惯“守一方市场、做熟人生意”,冒险精神与全球化视野远不及东南沿海。

即便在东南沿海内部,苏、沪、浙、闽、粤的经商风格也各有侧重,形成“散装却合力强劲”的独特格局。

江苏:稳扎稳打的“集群实干派”

江苏的经商风格,深深烙印着农耕文明的严谨与协作基因,走“稳字当头、集群共赢”的路线。宁绍平原以北的低地环境,造就了江苏人重视分工、抱团成事的特质,反映在商业上,便是以产业集群为核心的发展模式。苏南模式是其典型代表,从乡镇企业起步,依托集体经济的协作优势,逐步形成重工、电子、机械等优势产业集群,讲究“深耕主业、循序渐进”,不追求短期暴利,更看重基业长青。

苏北地区则凭借资源禀赋,走出“重工+特色产业”的差异化路径,徐州的重工业传承着大汉雄风的厚重,淮安借运河之便重启商贸繁荣,盐城从滩涂湿地崛起为现代化城市,背后是江苏人“因地制宜、务实笃行”的商业智慧。与其他三地相比,江苏商人更内敛低调,注重政策与市场的协同,擅长在规则框架内做精做深产业,是东南沿海商业版图中“稳压器”般的存在。

上海:立足全球的“资本枢纽派”

上海的经商格局,早已突破地域局限,自带“国际化、高端化”的枢纽气质。作为远东金融中心的传承者,黄浦江的航运优势与五口通商的历史机遇,让上海商人天然具备全球视野,擅长整合国内外资源、玩转资本运作与高端制造。北外滩宝顺码头沉淀的航运文化,建投书局窗外往来的万吨巨轮,都印证着上海“以港兴商、以贸强市”的基因。

当代上海更是聚焦高端制造与金融服务,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358天的交付奇迹,不仅彰显了上海高效的产业配套能力,更体现了其对全球顶尖资源的吸附力。上海商人注重专业度与国际化视野,行事干练、精准高效,不局限于单一产业,而是以资本为纽带,串联起制造、贸易、金融等全产业链,成为东南沿海对接全球市场的“桥头堡”。

浙江:草根突围的“灵活创新派”

浙江的商业活力,源于草根阶层的“敢闯敢试、就地取材”,是典型的“小切口突破、大市场深耕”模式。浙江多山地丘陵,土地贫瘠的现实的逼出了义乌“鸡毛换糖”的创业传奇,万人规模的“敲糖帮”走南闯北,在流动贸易中积累起最早的商业经验,也沉淀下“不忌小利、灵活应变”的特质。

从义乌小商品市场到阿里系电商生态,浙江商人始终擅长从细微需求中挖掘商机,既保留“货郎式”的敏锐,又具备数字化时代的创新能力。他们抗压性极强,能快速响应市场变化,从实体贸易到直播电商、跨境电商,始终站在商业模式迭代的前沿。同时,浙商注重抱团取暖,商会文化发达,却又保持个体的灵活性,形成“聚而不散、活而不乱”的商业生态,是东南沿海最具草根活力的商业群体。

福建:敢闯敢拼的“海洋冒险派”

福建的经商风格,是海洋文明与宗族文化的双重融合,带着“敢为人先、险中求利”的极致特质。“闽在海中”的地理环境,让福建人自古便有出海闯荡的勇气,平潭岛壳丘头遗址印证的南岛语系迁徙史,早已将“走出去”的基因刻入骨髓。而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形成的宗族文化,又让闽商具备极强的抱团凝聚力,海外闽商社群、客家商会成为其全球拓展的重要支撑。

闽商不忌“偏门”,擅长开辟新赛道,从民营医院、体育品牌到美团、抖音等互联网巨头,总能在看似红海的市场中找到突破点。他们行事果敢、敢于冒险,不纠结于传统规则,更愿意在未知领域探索机会。同时,闽商重视宗族信誉,内部协作紧密,在全球范围内能快速整合资源、扎根立足,既带着海洋民族的自由奔放,又有着宗族群体的坚韧抱团,是东南沿海最具开拓精神的商业力量。

广东:侨脉相连的“开放兼容派”

广东的经商风格,是海洋开放基因与侨乡文化的深度融合,兼具“敢闯敢试的先锋性”与“兼容并蓄的包容性”。作为中国最早对外开放的区域之一,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到近代通商口岸的核心,再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东始终站在中外贸易的交汇点,形成了“顺势而为、开放多元”的商业底色。“粤商”并非单一风格,而是以广府、潮汕、客家商帮为核心,兼具共性与个性的商业群体。

广府商人扎根珠三角,依托珠江水系与港澳地缘优势,擅长对接海外资源,走“实业+贸易”并行之路。从早年的服装、家电等轻工制造业,到如今的家电、电子信息产业集群,广府商人务实低调,注重产业链协同,且极具契约精神,擅长在政策红利与市场机遇中寻找平衡,格力、美的等企业便是典型代表,深耕主业的同时,依托侨脉资源拓展全球市场。潮汕商人则带着鲜明的“敢拼敢闯”特质,潮汕地区地少人多、资源匮乏,逼出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创业精神,他们宗族观念浓厚、抱团紧密,擅长从无到有开拓赛道,在餐饮、零售、珠宝、互联网等领域多点开花,既有李嘉诚、马化腾等商业巨头,也有遍布全国的潮汕小商户,兼具规模效应与草根活力。

客家商人则传承了客家人坚韧务实的特质,注重诚信与长远布局,多深耕实业与农业产业化领域,在粤东、粤北地区形成特色产业集群。整体而言,粤商最大的优势在于“侨脉资源”与“政策敏感度”,既能凭借千万华侨的全球网络对接海外市场、引入先进技术,又能率先承接改革开放政策红利,在制度创新与产业升级中抢占先机。与苏沪浙闽相比,粤商更具“烟火气”与“国际化兼容度”,既能做好接地气的民生产业,也能玩转高端制造与跨境贸易,成为连接内地与全球市场的重要桥梁。

追本溯源,东南沿海的“搞钱”能力,终究源于文化内核的传承与创新。哈佛大学经济学家德怀特·珀金斯曾精准指出:“中国的今天是它过去的延续。” 这份延续在东南沿海商业文化中尤为突出,其核心密码可概括为三点:勤奋务实的生存底色、重视教育的长远眼光、敢闯敢试的冒险魄力。

勤奋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从明清江南女子十二三岁便织布谋生,到当代特斯拉工厂工人“凌晨3点仍兢兢业业”,东南沿海的商人与劳动者,始终信奉“劳动创造价值”。上海书展的盛况便是最好的印证,在图书行业持续下滑的2025年,上海书展仍需购票入场,参观人次达38万余,同比增长超28%,全家购书、职场人补充专业知识的场景,彰显着这里“勤耕不辍、终身学习”的氛围。这种勤奋,不是盲目劳作,而是精准对接需求、高效创造价值的务实之举。

对教育的重视,则为商业发展注入持久动力。宁波籍两院院士人数全国第一,南通基础教育领跑全省,即便面对学历贬值,当地人对教育的投入仍毫不吝啬。这种重视,从未局限于“应试”,而是指向“能力提升”。义乌商人在积累财富后,主动吸纳外贸人才、学习多语种,完成从“货郎”到“国际批发商”的转型;闽商创业成功后,也纷纷布局高端制造与科技研发,让传统产业焕发新生。正如明清科举中南榜的压倒性优势,这种对知识的敬畏,早已转化为商业竞争中的核心竞争力。

而敢闯敢试的魄力,则让东南沿海始终站在时代前沿。从古代闽人乘独木舟迁徙全球,到近代五口通商时率先对接世界,再到当代互联网浪潮中开辟新赛道,这里的商人从不畏惧未知。厦门象屿的变迁便是缩影,从被开挖殆尽的小岛,到集保税区、物流园、市井生活于一体的活力区域,再到即将随新机场搬迁迎来的全新转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能在变化中寻找机遇,在迭代中突破自我。

从山海之间的生存博弈,到全球商贸的版图扩张,东南沿海的经商文化早已超越“逐利”的表层诉求,升华为一种穿越千年的生活方式与精神传承。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中国经商文化多元图景中极具活力的一脉,既带着鲜明的地域烙印,又承载着华夏文明务实创新的核心特质。(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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