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流行病史之“死神来了”：黑死病

人类史就是一部流行病史，这其中尤为浓重的一笔就是14世纪的“黑死病”，堪称流行病界的“死神来了”，它以疾风骤雨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欧洲，杀死了约1/3的欧洲人口。黑死病，即鼠疫，是因感染了“鼠疫耶尔森菌”（简称“鼠疫杆菌”）引发的烈性传染病，主要通过老鼠携带的跳蚤的叮咬传播。鼠疫有三种类型：腺鼠疫，败血症型鼠疫和肺鼠疫。其传播之快，范围之广，死亡率之高，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进程。

■ 15世纪的一副画作，天使指着有罪之人，即感染了鼠疫的人（图中无显示)。 摄影：普里斯马

1347年的一天，一艘停泊在地中海港口的船无意中释放了人类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病原体之一。伴随着货物和乘客下船的，是即将杀死很多人的“偷渡者”：感染了病菌的跳蚤潜伏在大黑鼠身上，下了船。这一场景在欧洲各地的港口轮番上演，导致了无数疾病、痛苦和死亡，而且是大规模灾难性的死亡。1347年至1351年，欧洲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大流行病——黑死病，杀死了至少1/3的欧洲人口。

■ 14世纪布拉格的《吝啬鬼法典》中，死神勒死了一名感染了鼠疫的人。摄影：W·弗尔曼·斯卡拉，佛罗伦萨

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当时暴发的是“腺鼠疫”，一种在亚洲和欧洲周期性爆发的细菌感染性疾病。这种疾病又被称为“查士丁尼鼠疫”，在六世纪摧毁了拜占庭帝国，导致约2500万人死亡。黑死病长期困扰着欧洲，第二次大暴发是在1665年的伦敦。而第三次鼠疫大流行，也是最后一次大暴发，始于19世纪中期，一直持续到了20世纪。

中世纪的欧洲受到许多传染病的影响，包括痢疾、流感、麻疹和令人恐惧的麻风病。但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还是鼠疫。在鼠疫流行高峰期，其传播速度更快，范围更广，也更为致命。它造成的影响从根本上改变了幸存者的社会、经济和宗教生活，给欧洲大陆的集体意识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疤痕。它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无法治愈。没人绝对安全，无论是农民还是王子。鼠疫消除了社会差异，从历史记录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难怪中世纪编年史的作者常常用一种夸张甚至是启示录的语气，描述这种“无差别杀戮”。

人们对病因提出了很多解释，大多数与宗教或迷信的假设有关。最接近科学的说法基于古典希腊医学，他们将这种疾病归因于“瘴气”，即空中的腐败气体，由物质分解散发出来，通过呼吸或皮肤接触被人体吸收。还有人提出了占星学，将瘟疫归咎于某些行星的合相、日食或彗星的出现。另一些人则归咎于自然现象：火山爆发和地震释放出的致命气体导致了鼠疫。但这些解释也被普遍认为有个潜在的根本原因：神对人类罪孽的惩罚（这也是为什么鼠疫防治的医生总是戴着奇怪的喙状口罩的原因）。

■ 16世纪的雕塑。天使和圣洛克，鼠疫患者的守护神。摄影：埃里·希莱辛

体征和症状

直到第三次鼠疫大流行，对鼠疫超自然起因的解释才被人们彻底抛弃。研究人员终于找到了引发这种疾病的病原体：1894年，两位细菌学家，日本的北里柴三郎（Kitasato Shibasaburo）和法国的亚历山大·耶尔森（Alexandre Yersin）同时发现了“鼠疫杆菌”。

这种细菌后来被命名为“鼠疫耶尔森氏菌”（Yersinia pestis，简称“鼠疫杆菌”），由老鼠和其他小型啮齿动物身上的跳蚤携带。这种菌在跳蚤的肠道内繁殖，又通过跳蚤叮咬传播。通常这种传播只发生在跳蚤和啮齿动物的闭环内。但在适宜的条件下，这种菌的传播速度足以杀死它的啮齿动物宿主，迫使其寻找新的宿主——人类。因此，鼠疫是一种人畜共患病，一种从动物传播给人类的疾病，而且很容易传播，因为老鼠和人类活动紧密相关，尤其是在谷仓、磨坊和家里（如今，鼠疫还在黄石公园的美洲狮中蔓延)。

在出现早期症状前，这种菌可能已在人们的家里存活了16到23天了。而死神通常在症状出现的第3至5天到来。也许又过了一个星期，社区才能意识到危险，但为时已晚。患者的淋巴结被感染，表现为腹股沟和腋窝肿胀，伴随着呕吐、头痛和高烧，导致患者身体痉挛和神志不清。

淋巴结因炎症而肿大，被称为“腹股沟淋巴结炎”，从而产生了“淋巴腺鼠疫”这个术语，但这只是一种常见黑死病，此外还有两种黑死病：败血症型鼠疫，患者血液被感染，在皮肤下造成明显的黑色斑块，这可能也是“黑死病”得名的原因；破坏呼吸系统的“肺鼠疫”，导致患者咳嗽，并因此能通过空气飞沫传播。在中世纪，败血症型鼠疫和肺鼠疫的死亡率都是100%。

■ 鼠疫暴发前，意大利的比萨曾有一幅描绘“最后的审判”的壁画。当黑死病袭击了这座城市时，生动的画面更能引发人们的共鸣。摄影：埃里·希莱辛

飞速传播

在欧洲，黑死病首先出现在地中海盆地，并在短短几年内蔓延到了欧洲大陆的大部分角落。但最早的疫情暴发点被认为是黑海港口“卡法”，即现在克里米亚半岛的费奥多西亚。1346年，卡法是热那亚商人经营的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那一年，它被蒙古大军包围，其中就有很多鼠疫感染者。

有一种说法是，随着疾病蔓延，蒙古人故意将感染者的尸体抛出了城墙。但更有可能的是，病菌通过火线内外逃串的老鼠所携带的跳蚤进入城市。不管它是怎么来的，当热那亚商人意识到自己面临瘟疫流行的危险时，大家惊慌失措，带病逃往了意大利。

■ 布拉格，波西米亚王国的首都。人们认为，这种致命传染病是从南部邻国德国的巴伐利亚地区经陆路传入的。摄影：赖纳·米罗

历史学家和科学家一直困惑于黑死病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了如此广阔的地区。有人认为，这是因为主要流行的是肺鼠疫，而不是腺鼠疫，空气传播导致了其迅猛的传播。但肺鼠疫的致死速度非常快，通常在几个小时内，所以实际上它无法快速传播，因为宿主很少能活着感染很多人。

大多数证据表明，主流的黑死病还是腺鼠疫，通过船上携带了跳蚤的老鼠，以及旅行者身上和衣服上的跳蚤广泛传播。在海上贸易日益增长的时代，食物和货物从一个国家运到另一个国家的距离越来越远，老鼠和它们携带的病菌也随之高速移动——估计每天24英里。商业中心之间不断流动的海洋、河流，还有陆路交通，将瘟疫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跳跃式传播”。大型商业城市首先沦陷，然后鼠疫又从那里传播到了附近的小镇和村庄。鼠疫沿着中世纪朝圣者常走的路线传播开来，圣地成了瘟疫的中转站。

■ 1562年的画作《死亡的胜利》，老彼得·勃鲁盖尔绘制，夸张地描绘了欧洲被瘟疫和战争轮番袭击后的景象。

即使没有国际贸易的“助攻”，有了适宜的传播条件，鼠疫也能以每天超过一英里的速度向内陆传播。在极寒极干燥地区，传播会减速至停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冰岛和芬兰是少数几个逃脱了鼠疫蹂躏的地方。当时城市里流行的一句谚语是：“赶紧逃，逃得越快越远，回来得越晚越好。” 许多有能力逃往农村的人听从了建议，但这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疏散未必能救得了那些逃难的人，因为有人已经感染了或正与感染者同行，他们想要的本是乡村的庇护，结果却适得其反，将疾病传播到了更远的地方（考古学家发现了死于黑死病的乡村万人坑）。

黑死病的杀伤力

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黑死病？这一点存在争议。大多数人认为，鼠疫爆发前，欧洲人口估计在7500万左右。而在1347年至1351年间，欧洲人口骤降至5000万。一些学者认为死亡人数可能更高。

人口的急剧下降是疾病和它引发的广泛的社会崩溃共同作用的结果，尤其是死亡导致很多田地和动物无人照料，家庭成员无人照顾。即使在黑死病自行消失后，其破坏力仍在影响欧洲人口的复苏。直到16世纪左右，欧洲的人口增长才开始加速。

这场灾难对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大流行后的几十年里，工人严重短缺，工资急剧上涨。大片曾经肥沃的农田变成了牧场，有些村庄整个被废弃了——仅在英国就有大约1000个这样的村庄。大量人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城市恢复得较快，并因商业而重新焕发了活力。留在农村的农民可以挑选闲置的土地，有田农民的权力得以提升，促进了农村经济的发展。

历史学家确实认为，黑死病为新一轮社会发展的机会、创造力和财富铺平了道路，从而为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文化和思想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基础，开启了一个公认的现代化的欧洲。

本文编译自英国国家地理官网文章：Fast and lethal, the Black Death spread more than a mile per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