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面对不可承受之失

发布者:天冰天降 2026-6-11 10:06

《悲伤复原力》,[新西兰]露西·霍恩 著,仝 欣 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出版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心理学家露西·霍恩和她的丈夫以及两个儿子正在新西兰南岛的欧豪湖,等待女儿艾比和朋友前来与他们会合,一起享受假日。然而他们最终等来的却是警察的电话。伴随这通电话,霍恩觉得原本运转如常的世界,突然变得静止、陌生:她只记得对方告诉她,艾比和她的朋友以及后者的母亲,在一场交通事故中离世。

“幻灭”往往是至亲离世带给生者最直接的感受。我们习惯于认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而我们的至亲好友总会陪伴在我们身边。但悲剧的发生却会戳破这一幻象,告诉我们日常并非恒常,无常才是生活的常态。“我想,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我的人生之路进入岔道,挤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作为一位心理学家,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位痛失爱女的母亲,霍恩开始思考自己要怎样才能克服悲伤,走出生命中的“至暗时刻”——这本《悲伤复原力》既是她思考的结果,也是她实践的记录。

图源:视觉中国

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面对至亲离世,“哀悼”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状态。“当现实告诉我们,我们所爱的对象不复存在,我们就需要撤回在其身上投放的心理能量。这时,一种可以理解的愤恨就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是,人们并不情愿放弃这样一个可以投放心理情感的位置。”(《哀悼与忧郁》,弗洛伊德著,吴张彰译,岳麓书社2024年出版,第5页)但他相信,哀悼只是暂时的,因为人们总会接受死亡不可逆转这一事实。可是,这个“暂时”究竟要多久呢?这便成为霍恩思考的起点。“‘丧亲之痛需要长达五年的时间来恢复’的说法让我满心恐惧。”霍恩不想等待“时间治愈一切”,她希望探索一条更加积极的应对悲伤的方法,而这恰好与她研究的主题“复原力”相重合。

何为“复原力”?在这一领域的知名学者安·马斯腾看来,它是一种“平凡的魔法”。“复原力是一种普遍现象,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人类自适应系统作用的结果。”然而在霍恩将这一领域研究的发现应用到丧亲之痛——帮助她自己走出悲伤——之前,人们只是用它来应对一些更普遍的挫折,譬如事业上的瓶颈、生活中的压力等等。这些挫折引发的情绪反应往往相对单一,然而丧亲之痛太复杂了——其中既包含了愤怒、沮丧、恐惧这些自然反应,也可能会包含自责、无助、解脱这样的指向自身的情绪。所以霍恩首先的工作便是试图把丧亲之痛拆解开来,然后通过自问“这对恢复有益还是有害”,来获取对于自身情绪的掌控感。譬如对于愤怒——令艾比等人离世的车祸,实际上是一名司机肇事的结果,这当然令人愤怒,但霍恩相信,愤怒对恢复并无帮助。所以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将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指责肇事司机这件事情上。她援引“心流”概念的提出者、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的观点,“选择将注意力放在不一样的地方,会造就截然不同的现实”,进一步指出“我们生活的好坏,就取决于如何引导自己有限的注意力”。既然愤怒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无助于改善现实的方面,克制愤怒便是理性的选择。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霍恩关于“悲伤复原力”的研究,同样可以拓展到更普遍的生活场景当中。2025年,《牛津词典》将“愤怒诱饵”(rage bait)一词列为年度词汇。这个词指的是社交媒体中利用敏感话题引发用户愤怒情绪的现象。在信息传播空前发达的今天,“注意力”已经成了一种稀缺的资源。如何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而非任由情绪在“信息之海”上随意漂荡,甚至是被刻意引导,已经成为当代生活的一个重要课题。

但如果回到“丧亲之痛”这一主题,我们会发现,即便我们克服了愤怒、怨恨这样的负面情绪,成功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问题似乎变得更棘手了:此时我们就需要直面死亡本身。于是接下来霍恩提醒我们,死亡本就是生命的常态,哪怕是那些预期之外的死亡,“应对孩子的死亡,和找寻伴侣、生儿育女一样,都是人类最根本、最深刻的内在体验。只不过,随着医疗卫生水平的提高,人们越发渴望长寿……我们开始认为死亡理应与我们无关”。对此霍恩的建议是,我们不应该对“房间里的大象”避而不谈,而应当在内心构建一个应对悲伤的“摆荡模型”——先直面死亡与悲恸,如果超出我们的承受限度,可以适当地退缩,然后再直面,再退缩,如此反复,直到我们真正能够坦然地面对那些我们曾经无法面对的事实。

这个过程显然并不容易,但我们必须将它走完,因为除非我们能够直面他者的丧失,我们才有办法理解自己的生活。因为死亡提醒我们,生命绝非一种恒常的存在,而这恰恰是我们习惯逃避的一种认知。但丧亲之痛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们可以重新理解生活。于是霍恩回顾了女儿艾比的人生,“虽然她只活了短暂的12年,却过得充实;她一直被别人深爱,自己对此也十分清楚(这一点至关重要)……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同她说再见……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已说过太多次再见(还有你好、我爱你、晚安)。相较于一生的陪伴,少一次道别不算什么”。霍恩相信在女儿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已经说出了想说的一切,已经把足够多的爱给予了她,所以他们没有遗憾——这便是他们最终能够坦然地接受她的离去、治愈自己的悲伤最核心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也指向了弗洛伊德提供的一个“无法走出哀悼状态”的例外状况,那就是他者的死亡令主体感到自身的贫乏和空洞——他没能在死者在世时充分投放自己的心理能量,结果就导致这部分能量最终转化为对自身的贬损和怨恨,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于我们熟悉的“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在《悲伤复原力》的最后,霍恩以一个小故事作为收尾:一位农场主,雇佣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工人替他照看牧场。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农场主忧心农场遭殃,于是前去查看。他先是看到工人在屋里睡得正香,不禁怒火中烧。但他很快发现,农场里的一切都被安顿得十分妥当,根本不必担心风雨的侵袭。这位工人的未雨绸缪,确保了他可以在暴风雨中安眠。我们当然无从得知,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到来,于是我们可以做到的,只能是努力经营日常,把足够多的爱给予我们关心的人。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就可以相信,无常并非不可战胜,因为我们创造的美好与联结,足以抵消它所带来的遗憾与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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