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最老的人类与最老的葡萄酒

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新闻事件，几乎没有人关注格鲁吉亚，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国家在哪里。但是，我们若追寻人类的早期活动，格鲁吉亚就是印证早期人类文明的焦点。大家都知道为人类盗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吧，他就被宙斯捆在高加索山上，格鲁吉亚就在这座著名的山脉南面，西牵黑海。

来到有如此背景的格鲁吉亚，当然不能错过它的国家博物馆了。格鲁吉亚国家博物馆坐落于自由广场旁边。这个国家馆和中国国家博物馆不一样，常设展也收门票，15美元。买了门票，我又花30美元，请了一位60多岁的资深馆员做讲解。知道我是个知识分子，所以讲得特别细，且奉送了丰富的欧式表情。

大厅里有个巨大的人头海报，我问这是什么人，答曰“德马尼西人”。

德马尼西人展览海报

人类学中有一个影响广泛的“走出非洲”说，那么最早的人类走出非洲去哪了？2005年，在格鲁吉亚考库塞斯丘陵地带的中世纪村落德马尼西，考古学家挖掘出德马尼西人骨骼化石。其年代可追溯到大约180万年前。他们是在非洲以外地区发现的年代最为久远的人类遗迹。当地出土的头骨、颚骨和肢体骨骼片断化石显示，人类祖先迁出非洲的时间要远远早于我们此前的预计。这些早期人类较直立人相比更为原始。德马尼西人被归入能人之列，具有高超的工具制造能力，社会化程度较高并且拥有出色的认知能力。

除了有德马尼西古人类遗骸，人类学的文物还有公元前1700–1500 年的库尔干葬车。库尔干文化属于半游牧文化，所以其墓葬采用的是葬车。近两米高的木车轮像一张圆桌面，此时的车轮尚没有辅条。据说，已知最早的驯化马就来自东欧，而黑海和高加索地区的原始印欧人和雅力安人创造的库尔干文化孕育了印欧语系。

公元前 1700 年 – 1500 年出土的库尔干葬车

在这些车葬的巨轮旁边是博物馆最重要的藏品之一，几个高大的8000年的葡萄酒罐。

记得2023年某省高考和今年某省中考历史试卷，曾经出过这样一道题：

根据三则史料探究葡萄酒的历史，指出其史料价值，并做出合理推断。（10分)。

一、《吉尔伽美什》记载:“啤酒、麦芽酒、香油和葡萄酒：我给我的工人们喝的酒，如一条流淌的河！”

二、《汉谟拉比法典》规定：“那些为凡人打开寺庙酒窖的女祭司，要被处以火刑。”

三、科学家对高加索地区出土的公元前6000-5800年的土陶罐进行化学分析，发现其吸收的有机化合物和葡萄酒的有机酸组成，惊人的一致。

本着朱光潜先生的“不通一艺莫谈艺”原则，本人好酒，早些年尤喜葡萄酒，或可解答一下，以自娱。

答：史料一《吉尔伽美什》是传唱史诗，但在公元2000年时已用文本形式流传。现存最早的《吉尔伽美什》楔形文字泥板，约在公元前18世纪，与史料二《汉谟拉比法典》时间差不多，皆可视为上古文献。但史料一、二，对喝酒权限表述有所不同。前者喝多少都行，“如一条流淌的河。”后者不仅不让喝，而且“要被处以火刑。”

值得商榷的是：史料二《汉谟拉比法典》第110条原文是：If a "sister of a god" open a tavern,or enter a tavern to drink,then shall this woman be burned to death。应译为：如果“神之姐妹”开设酒馆，或者进入酒馆喝酒，这个女人将被烧死。“神之姐妹”是特殊神职，译成“祭司”和“修女”都不准确。此法条，不仅是阶级压迫，还是性别压迫，对酒也是不敬。

似可补充的是：古希腊人对喝酒持开放态度，还创造了酒神狄俄尼索斯和酒神节狂放的祭仪。这种森林中的隐秘欢庆，后来发展为城市文化盛典，促生了古希腊的悲剧和喜剧，并成为文艺复兴重要的画题，不妨看下提香1518年画的《酒神的狂欢》。

答：不久前，笔者刚去了史料三所说的格鲁吉亚。在二楼展厅，拍下了8000岁的酿制葡萄酒的大陶罐的照片。据资深女馆员莱拉讲解：这个大陶罐来自赫拉米斯-迪迪-戈拉（东格鲁吉亚）新石器遗址。罐高1m，腹宽1 m，容量300 升。这种埋于地下的陶罐发酵技术是格鲁吉亚独有的葡萄酒酿造传统，在8000年后的今天仍在使用（在来博物馆之前，我已先行参观过建在防空洞的古法酿造葡萄酒工厂和山洞酒库）。

公元前6000年的酿制葡萄酒的陶瓮

这种陶罐被称作“Qvevri”。请仔细看，陶罐上边的三个图案是一个葡萄串，显示了此罐的用途。陶罐底部直径仅为腹部最宽直径的四分之一，看起来很不稳定。因其埋在地下，这样能更好的承受外部压力。更重要的是，这种圆锥形构造会使葡萄种子首先下沉，葡萄皮渣会覆盖在种子上面，葡萄酒就不会过多的受到种子和果梗的影响。2013年格鲁吉亚陶罐酿酒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答：史料三“土陶罐进行化学分析，有机化合物和葡萄酒的有机酸组成，惊人的一致。”据了解，当时科学家运用的是LC-MS-MS分析，即液相色谱仪-质谱仪分析。此陶罐吸收的8种化学成分中，包括了酒石酸、苹果酸、琥珀酸、柠檬酸和红色素锦葵素（葡萄皮红色素的一种）等，这四种酸的结合只能在葡萄酒中找到。分析表明，这个陶罐里酿的确实是葡萄酒。由此论定：葡萄酒发源地并非此前考古学家认定的波斯湾地区，而在格鲁吉亚，在高加索。

还可补充的是，高加索是被遗忘在亚洲的欧洲文明源头之一。2005年格鲁吉亚丘陵发现大约180万年前的德马尼西人骨骼化石，这是非洲以外年代最为久远的人类遗迹，而早期的高加索人，甚至还是古希腊人的一支。

我想，宙斯用一条铁链将普罗米修斯捆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不单是他偷着将火种给了人类，他是不是顺手还盗走酿葡萄酒的秘方给了高加索人？宙斯罚他，只能望见人间烟火，却尝不到人间美味——葡萄酒。胃的痛苦，或是最大的痛苦。

东方发明的葡萄酒，后来成了东西方文化的核心之一，也是祭献、饮食、经济等社会问题的焦点。史料一、二、三中皆有体现。若要提炼一个写作主题，应是“一杯恒久远，美酒永流传”。

前边说过“不通一艺莫谈艺”。从博物馆出来，我直接进入自由广场酒类专营店，买了一瓶格鲁吉亚独有的50度蒸流葡萄酒“CHA CHA”。于是，再补一条“史料记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斯大林曾将高度的“CHA CHA”葡萄酒作为国礼，送给了早晨起来要用威士忌漱口睡前要喝白兰地的丘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