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向日葵

母亲爱美，喜欢花，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

夏日午后，庭院里开满紫丁香、凤仙花，还有几棵高高的向日葵，一溜儿姹紫嫣红。母亲穿着玉白小褂儿，坐在树影里，两手缠绕两根白棉线，对着一面圆圆的镜子，在脸上轻轻地绞呀绞呀，不一会儿便光洁红润。母亲回过头来，从一个盒子里抠出一点儿胭脂，点在我和妹妹的眉心，含笑端详。在她身后，向日葵流淌着蜜一样的金黄。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母亲辛苦劳作的身影：

春寒料峭，母亲手握锄把，顺着长长的麦垄除草；麦收季节，在尘土弥漫的打麦场，母亲挥着木锨，像男人一样把麦粒高高地扬撒空中；赤日炎炎，母亲背着沉重的药桶，在棉田喷打农药；白雪纷纷，厨房里炉火熊熊，灰白的炊烟中飘来炸油条的甜香……

母亲一年四季都在劳作，很少能闲得下来。

那时生活虽然很清苦，但母亲美好的品性却如饱满的桃汁，滋养得我们的心灵温暖而丰盈。大姐二姐辍学务农，成家后都家境殷实，比一般农妇多一份洁净，少一些粗糙。我和哥哥妹妹先后考上大学。二十多年里，贫穷落后的村庄仅考出去六个人，其中就有三个出自我们家。

我们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殊不知却是另一段路程的开始。而且，我们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方向，一不小心走到另一个地方，自然得就像穿衣吃饭，浑不知命运这棵大树已开始悄悄生发枝杈。

哥哥考的是军校，参军走时，母亲一脸满足的微笑；哥哥奔赴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母亲沉默不语；哥哥在部队干得如鱼得水，决定一生在部队发展时，母亲却慌了。她担心唯一的儿子不能常伴身边，更害怕再次爆发战争，于是很坚决地在邻村给哥哥说定了一门亲事，想以此牵绊他远行的脚步。

那时哥哥在部队已谈了对象，但他不想让母亲伤心，最终顺从母亲，结婚生子，复员转业到地方工作。但他和嫂子却常常相顾无言，唯靠加班加点的工作，换来心灵的充实和宁静。

起初哥哥在单位干得风生水起，后来却遭人蒙蔽，损失了钱财不说，还纠缠了一身的官司。在父亲病重住院时，他作为长子，没能力给父亲做更好的治疗，内心极度痛苦，经常喝酒、发脾气。父亲出殡那天，哥哥长醉不醒。母亲几乎哭晕过去。

每想到哥哥这半生，我就唏嘘不已，内心像漫上一片潮水无比悲凉。当初，如果他不轻易顺从母亲，觅一个有文化有见识的女子相依相伴，在迷茫时给他指点迷津，他的一生又会怎样？想必也是清宁平和，不会有这么多的困厄和遗憾吧？母亲呢，她是否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她虽然目不识丁，却懂得知识的可贵，一直鼓励我们学习，希望我们走出农村，将来过上好生活。20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多数孩童早早地辍学务农，而母亲能有这样的远见卓识，实在难能可贵。我拼命学习，奖状拿了一张又一张。我心里有一个隐秘的愿望：让母亲过上好时光，不必这么辛苦地劳作。

参加工作后，我同样面临婚姻的选择。或许有了前车之鉴，母亲对我的选择没有表达任何看法。我刚走出校门，大脑纯白如纸，尚不明白婚姻的分量和选择的意义，就糊里糊涂地结婚。然后，买了房子，把母亲接到城里。随着时日渐长，草率选择的婚姻，渐渐露出它的嵯峨峥嵘，泥泞中似有一块巨石，任我怎么努力也翻越不过去。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我冒雨跑出家门，不幸和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相撞。

在重症监护室里，我苏醒过来，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无喜无悲，翻来覆去想着：当初母亲为什么不阻止我呢？为什么自己就那么没脑子？

滴滴答答，窗外秋雨绵绵。

从窗户往下望，楼下天井里湿漉漉、空荡荡。秋风已摇落一地的青黄。母亲扎着蓝色头巾枯坐在天井里，呆呆地向我这边的窗口凝望。距离较远，母亲看不到我，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隔着厚厚的玻璃，我分明能看到母亲绝望无助的眼神，能清楚地触摸到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剧痛……

人生大事，生死关头，我又一次错了。

我拼命学习，本想有点出息来回报母亲，但逼仄的心灵，却化作一把尖利的匕首刺进母亲的心脏。这一切，都源于什么？

几个子女中，最让母亲欣慰的是小妹。

小妹郑大毕业后，虽然也结婚生子，但她不甘屈居小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准备报考清华大学研究生，两年后终于如愿以偿。小妹像一只鸟儿飞向更远的天空，家人的视线渐渐牵扯不住她远去的背影。母亲心疼小外甥，一再劝阻、责骂，但她毅然选择离婚。毕业后，小妹应聘到上海一家知名的美国房地产公司，并遇到一个优秀的男人，再次成家立业。婚后，她辞掉令人艳羡的工作，凭着在业内积累的丰富资源和精深的专业知识，做自由媒体撰稿人，经常被各大媒体邀请做报告。短短几年，小妹就实现了梦寐以求的财务自由。

小妹出资给村里修公路。从镇上通往村里，一直延伸到村小学门口。村里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推车的，装土的，拉石子的，啧啧称赞着小妹的孝顺和德行，同时看我们一家人的眼光多了一分感激和钦敬。以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小妹践行了这句古训。

母亲给予我们丰厚的土壤，我们兄弟姐妹就像母亲的花花草草，却已盛开在不同的世界。

夏天，我和哥哥一家去山里散心。山里植被茂密，路边不时出现一簇簇紫紫白白的小野菊，红红红黄黄的康乃馨，甚是悦人眼目。转过一道山弯，一大片金黄的向日葵盛开在山坡上。向日葵茎秆粗壮，花朵硕大如盘，花瓣坦荡舒展，籽实饱满，一棵棵沐风而立，面朝太阳，眺望着远方。我心似有所动：尽管康乃馨有爱的花语，但这才是爱最美的姿态。

生活与爱，需有眼界和胸怀。宽广的视野，需用一生去拓展；浩瀚的胸襟，需要一生去修行。如向日葵，逐日而生，缘风而长，日日夜夜，永不停息。如果我们和母亲能够早早明白，也许生活将是另一副模样。可惜我们忽略了童年小院的那几株金黄。

父母子女之爱，是人类最坚固最纯粹的情感，但这种情感，总有一些因认知局限而无意造成的缺憾，甚至夹杂着无法弥补的伤痛。这缺憾，促使我面对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父母或成长中的孩子时，总想给他们讲一讲我家的故事。我特别想对他们说，我想送你一朵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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