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 水鬼,鬼船

已经是深夜了，月亮隐在了云层里，夜幕下大海显得黑幽幽的，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正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飞速行驶着。

船舱里，付宏看着面前十几个精致华美的大箱子，心疼地对儿子付宇杰道：“这一次咱们付家可是掏了老底了。”

付宇杰没好气地回道：“还不是为了大哥！要不是他色胆包天，怎么会连累我俩马不停蹄地跑半个月？爹，你也该管一管大哥了，他平时抢几个百姓家的姑娘就算了，这次竟然把人家王御史家的姑娘给……”

话未说完，一个仆从闯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嚷着：“老爷，二少爷，不好了，我们的船不听指挥了。”

付宇杰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付宏也是一脸的不虞：“慌什么？什么叫不听指挥了，船不是还行得好好的吗？”

仆从一脸的汗：“老爷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付宏一甩袖子，出了船舱，付宇杰跟在后面。

二人来到甲板上一看，不禁勃然大怒，船本来是要向明泉港开的，如今却背向而驰。

“怎么回事？”付宏生气地大喊道，“谁在掌舵？”

一个身材高大，浑身黝黑的仆从跑了过来，声音急促甚至带了一点哭腔：“老爷，老爷，那个船舵它……它失灵了，它……它自己要向后驶……”

付宏大惊失色，急忙向驾驶室跑去。付宇杰腿快，先进了驾驶室，一眼就看见几个副舵手正拼命地转动着船舵。可船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控制着，就是要向后转，几个副舵手怎么也拗不过它。

这时，有个仆从一脸惊疑地跑进了驾驶室：“老爷，二少爷，前面有一艘大船。”

“那就好，赶紧打旗语向对方求救啊！”付宏急道。

“可……可……可那艘船它……”仆从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怕什么，咱们船上好几十人，不怕被打劫！”付宏以为仆从害怕遇到海匪，不敢打旗语求救，急得直跺脚。

“不是……老爷，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仆从一脸的惊恐。

付宏和付宇杰又跑到了船头。一看，离付家大船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静静地停着一艘黑乎乎的大船。

大船的船头高高地挂着两只惨白的大灯笼，灯笼里有点点蓝幽幽的亮光，仅仅让人看清灯笼上的那两个大字：“鬼”“船”……

果真是一艘鬼船，船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就那么黑黢黢、静悄悄地停在那里，幽寂得令人心中生寒……

付家大船就像被一只鬼手推动着，正不由自主地向着那艘突然出现的鬼船驶去……

付宏吓得声音都变了：“停船！停船！”可船就像着了魔似的，根本不听指挥，只是固执地自己向着那艘鬼船缓缓地前行着……

付家大船上所有的人都惊慌地看着船只向那艘鬼船越靠越近……这时突然有人发现船正在下沉，而且速度极快，就像船底被人卸了似的，海水咕嘟咕嘟直冒，一会儿就淹没了半个船身……

付家大船上的人更慌乱了……付宏已经是面无人色，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猛地拉着付宇杰向船尾跑去。

船尾有一只大木箱子，是付宏准备装一些京城的土特产回老家去打点付家各族人的。这次从族里搜刮了不少财物，好歹回送一点东西，免得族人们心中不舒坦。

把大木箱打开，付宏让付宇杰钻进去。付宇杰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爹，不知所措。这时海水已经快漫上甲板了，大船剧烈地摇晃起来。付宏急了，一边竭力控制住自己别摔倒，一边嘶吼起来：“钻进去！”

付宇杰茫然地钻进来了箱子里。付宏正想也钻进木箱里，大船一阵摇晃，一层浪涌过来，付宏慢慢沉进了海里，大木箱子飘到了海面上……

海滩边，潮汐刚刚退去，莲落村的一群孩子欢呼着，提着小木桶向沙滩跑去……突然，有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停下脚步，惊喜地指着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木箱大喊起来：“我们发财了……”

其他的孩子也看见了木箱，纷纷跑了过来，围着木箱转悠着，兴奋地议论着里面有什么样的宝贝，试图把箱子打开。

箱子很是牢固，孩子们想尽了法子都没打开。正忙乎着，有几个大人也来赶海了，见到了木箱，也很惊奇。

大人们比孩子想得周到，财可不能露白，他们找来了车子，把箱子运到了村长家。

村长也很激动，忙找来工具，满怀期待地打开了箱子，却发现里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华贵，模样俊秀，只是紧闭双目，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渔民们淳朴，虽然箱子里不是大家期待的金银财宝，但也不会不管少年的生死。大家你凑几个铜板，他凑几个铜板，把郎中请了来，给少年医治。

郎中几针下去，少年就醒了。只是他一醒来后，竟是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念叨着：“鬼船……”

念了一会儿，他又露出一副惊慌害怕的样子，两手抱头，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惊声尖叫起来……

郎中道，他这是受到了极度惊吓所致。给少年开了几服安神的药，说是让他睡一觉后，再看看是否好一些。

中午的时候，少年醒来了，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愣怔的样子，但却不再惊叫了。

吃了饭，又服过了药，少年再次沉沉睡去后，村长等人便去忙自己的了。渔民们过得苦，不劳动便没有吃的。

夕阳西下，劳动了一天的人们没有回家吃饭，却纷纷来到了村长家。他们对那个箱子里的少年实在是太好奇了。

可当大家来到村长家后，却都失望极了，那个少年竟然不见了。有个六七岁的孩子告诉大家，他看见那个大哥哥走出了村子……

阁老府的管家付世忠在明泉港已经伸着脖子等了好几天了，还没等到付家大船的到来，心急如焚，恨不得要跳脚了。他在心里念叨着，“明天……如果明天船还没到，那就来不及了……”

这时，有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付伯，付伯……”

付世忠转过身一看，惊讶得差点大叫起来。付家二少爷付宇杰满身脏污，极度憔悴，摇摇欲坠地站在他面前，一会儿竟然倒了下去……

付世忠急忙请了郎中来给二少爷瞧病。

郎中给施针开药后，付宇杰醒了过来。醒来后，见了付世忠，付宇杰放声大哭起来：“付伯，我们遇到了一艘鬼船……”

付世忠心一沉，勉强定了定神，颤抖着声音道：“别急，二少爷，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呢，他到哪里去了？”

见付宇杰这个样子，付世忠意识到事情很是不妙，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的儿子付通和付阁老的大孙儿付宇升的命，都等着付家大船上押送的东西来救。如今押船的两个人，一个不见人影，一个狼狈不堪地出现，怎能不叫付世忠着急。

付阁老官运亨通，但却子孙不盛，他只生了一个儿子付宏。付宏又只生了两个孙儿。付阁老对两个孙儿爱如珍宝，尤其是大孙儿付宇升，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结果养成了付宇升无法无天的性子，竟然趁着人家王御史的女儿去寺庙拜佛的时候，在付通的助纣为虐之下，把人家姑娘给强行奸污了。

王家姑娘性子烈，当即就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王御史得知女儿的噩耗后，老泪纵横，哭倒在皇上面前，哪怕辞官不做也要付宇升和付通偿命。

付阁老被召到了宫里，得知大孙儿闯了大祸，又惊又急，苦苦哀求王御史放过付宇升。

王御史眼泪直流，不言不语。

皇上打圆场，吩咐付阁老去准备一些新奇有趣的西洋物品给王御史赔礼。王御史平生最爱的就是西洋来的稀罕物，只怕能让王御史消消气。

还让付阁老再准备几大箱金银珠宝去送给辰王。辰王和王御史交好，让辰王去王御史那说说好话。双管齐下，应该能救付宇升的命了。

得知皇上对付阁老的吩咐后，王御史没说什么，辰王却跳了出来，说是要立个期限。不然，付阁老要是一直拖着不给，案子就会一直拖着不判。拖到后面付阁老耍个赖，说不定就会不了了之了。

辰王吵嚷着，硬是拉着付阁老去皇上面前立了一张字据，东西一个月之内送到就放过付宇升和付通。要是超过了期限，就让付宇升和付通给王御史的女儿偿命。

付阁老气得直咬牙，但又拿辰王没有办法。

辰王战功赫赫，南征北战，从无败绩。在战场上辰王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说一不二。但一从战场上退下来，辰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行事，如同无赖，不知得罪了多少朝臣。满朝文武，除了王御史，就没有看到他不皱眉头的。

可是只要边关一燃起战火，就得辰王披挂上阵，因此大家谁也不敢得罪他，连皇上对他都得客气三分。

被辰王硬逼着立了字据，付阁老一回家就赶紧吩咐儿子付宏和小孙子付宇杰赶紧去海边购买西洋物品，再顺道到老家琼岛去筹集几大箱金银珠宝送来。为节省时间，东西用船运到明泉港，再用马车运到京城。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如今付家大船连影子都没看见，付世忠急得嘴里都是泡。要是东西运来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送到京城去，就算是迟了一点，也还能去求个情。如今却是东西不见影子，人也只回来了一个……

听了付宇杰把遇到鬼船的事情一说，付世忠更是欲哭无泪。没有办法，虽然东西都沉到大海里去了，但也得把事情去说清楚啊！于是两人立即启程，往京城赶。

到了京城，付阁老正望眼欲穿地盼着运来的东西呢。谁知竟盼来了一个噩耗，付阁老当即就晕了过去。

得知付家遇到鬼船，付宏及付家好几十个仆人都丧身大海，运来的东西也沉入了海底，王御史什么也没说。辰王却拿出了字据，非逼着皇上兑现承诺。

眼睁睁地看着付宇升和付通被砍了头，付阁老又一次昏了过去，付世忠也是悲痛欲绝。

醒来后，付阁老颤巍巍地拉着辰王，眼泪直流：“辰王，老朽那么求你，高抬贵手，放我孙儿一马，你……你为何如此……如此……”

辰王笑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你从小就严格管教孙儿，哪会有今天的事？万幸你还有一个孙儿，品性还不是很坏。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赶紧回家去管教孙儿，付家也就后继有人了。”

付阁老回去后，关在房里几天几夜都没出门。出来后他须发皆白，但神情却平和了许多。他写了一个奏折给皇帝，请求告老还乡。

皇上再三挽留，见付阁老去意已决，便同意了付阁老的请求。

一年后，莲落村来了一辆大马车，停在了村长的家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

有记忆力好的人惊呼起来：“那不是装在大木箱中的那个公子吗？”

付宇杰微微一笑，给大家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谢莲落村人们的救命之恩。随后，付宇杰从马车上请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下来，介绍给村长，这是他为莲落村请的教书先生。

说着，付宇杰又拿出了一匣子银子，请村长主持私塾的修建。并许诺道，以后他每年都会送银子来，孩子们读书的事情就包在他身上了……

莲落村的人对付宇杰都感激涕零。

付宇杰却惭愧道：“早在一年前我就应该来感谢大家的救命之恩的……这都是祖父的教诲……”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的时间又过去了。这天，付宇杰去以诗会友，路上见到了一个令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他的爹爹付宏。

只见付宏又黑又瘦，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和以往白皙洁净，穿着讲究判若两人。要不是付宏拉着付宇杰喊儿子，付宇杰都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父亲竟然活着回来了，付宇杰惊喜万分，诗会都不参加了，兴高采烈地拉着付宏去见祖父。

付宏连忙招呼身后的一群仆从跟上。付宇杰仔细一看，竟然是付家大船上的那群仆人，他们也没死，他们竟然也活着……付宇杰又一次惊呆了……

回到了付家，见到了父亲，付宏大哭了一场后，咬牙对父亲说：“那什么鬼船都是辰王搞的鬼……”

原来，那鬼船是辰王为付家特制的大船，目的是让付宇升和付通得到应有的惩罚，顺便把付家船上的金银财宝都拿去发军饷。

那所谓的鬼船，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之所以“鬼船”能让付家大船不由自主地向自己驶来，是因为“鬼船”上装有大量的磁铁。

白天的时候，辰王吩咐用隔绝磁力的东西把船上的磁铁遮挡好，到了晚上，他就让手下把磁铁亮出来，使得付家的船不由自主地改变方向，向他的船驶来……然后，趁着付家船上的人惊慌失措之际，让早就潜在水里的人把船凿穿……

付宏和仆人们落水后，都被辰王的人救了起来，带到了边关。在边关种了两年的田，才被放了回来。

回来之时，付宏才看到了辰王。辰王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还特地叮嘱他道：“这次只是鬼船，如果再干伤天害理的事，下次就直接是‘鬼’登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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