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品批文，却冒充药品销售 揭秘网售“健字号”滴眼液乱象

长时间盯着电脑办公或者刷手机，眼睛会出现干涩、酸胀、视线模糊等症状。随着高强度用眼越来越成为常态，在各大网购平台上，各类主打缓解视疲劳的“滴眼液”“眼保健液”等护眼产品热销。不过，这些所谓的“护眼神器”，真的安全靠谱吗？

小徐在江西上学，前不久他的眼睛不舒服，想起之前用过的处方药“七叶洋地黄双苷滴眼液”(又名“施图伦”)，就在短视频平台上下了单。

仔细查看包装，小徐购买的这款“七叶洋地黄双咁滴眼液”的gan字，是口字旁的“咁”，而正版药品则是草字头的“苷”。这款产品的包装显示，其生产商是南阳市创玺实业有限公司，地址在河南省南阳市镇平县曲屯镇。产品执行的是所谓团体标准——由河南省保健用品行业商会颁发的“豫健团标用字〔2023〕第6119号”。在商会网站按照编号查询，这款产品的注册名为：皮肤保健液(外用)，参考标准为：T/HBJY 002 涂抹类保健用品技术规范，该商会出具的风险评估(咨询)意见“注意事项”里特别注明“要避免接触眼睛”。

记者向南阳市镇平县曲屯市场监管所投诉该产品，工作人员反馈，他们已到厂家检查，发现相关产品已经下架。记者来到曲屯镇的厂家地址，却没能找到工厂；再联系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的答复又变成了“该地址一直都是虚拟注册，并没有厂家”。

记者来到镇平县曲屯市场监管所，值班工作人员表示不知道该企业的具体地点，也不了解具体处罚措施。截至发稿，这款与处方药一字之差的“七叶洋地黄双咁滴眼液”仍在网上销售。

记者来到河南省保健用品行业商会，工作人员介绍，只要缴纳会费，工厂通过专家评审后，就能获得相关的“豫健团标用字”号用于宣传相关功效。

商会介绍，如果宣传功效，还需要做产品风险评估，要请专家评审以及提交给当地一家民营医院做鉴定。收费方面，则是一年要向商会支付一万元，在做专家评估时，3位专家每人1000元，再把产品给他们指定的民营医院，就能使用该商会的团体标准宣传功效了。工作人员介绍，目前已经入会的企业有500多家。

正当记者在南阳对滴眼液产品进行调查时，互联网上的“飞蚊灵滴眼液”“蓝莓叶黄素滴眼液”也吸引了记者的注意，这些产品号称可以缓解眼部不适，促进健康。这又是怎样的产品？经过了哪些审核程序？

记者以经销商身份来到“飞蚊灵滴眼液”“蓝莓叶黄素滴眼液”的生产企业——南阳市澳福来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介绍，直接把“飞蚊症”印在产品上很难，他们专门使用了没有任何法定证明效力的TM商标，用来规避监管：

澳福来：“飞蚊”肯定是有点擦边的。所以打上TM标了，它就是个护眼液。因为你不是药品，肯定不能叫飞蚊症对吧？所以只能弄个“飞蚊灵”打个TM标。

南阳澳福来公司称，他们取得了河南省营养保健协会的“保健用品生产达标证”——豫健用生〔2022〕第0039号。河南省营养保健协会负责人告诉记者，协会有600多家会员单位，分为副会长、理事及普通会员，价格也从每年万元到1000元不等。

记者调查发现，仅在河南一地，就有多家这样“批发”文号的协会、商会。一些企业花钱入会，使用协会的“团标字号”，希望能借此宣传产品的更多功效。

除了前文提到的“豫健用生”和“豫健团标用字”，还有河南省健康产业发展研究会颁发的“豫健用准字号”。这家研究会的门槛更低，只需要相关企业在河南注册办公室，产品通过所谓检测，一年交3000元会费，在全国都可生产。

记者在电商平台也找到了一些“豫健用准字号”相关产品，其中包括贵州国联健和药业有限公司生产的三清草珍珠润目眼部舒缓保健液。该产品号称适用于缓解用眼过度引起的眼疲劳、眼干、眼涩、视物模糊、重影、畏光、迎风流泪等眼部不适的亚健康人群。

除了经过三家协会并不严格的审核外，一些互联网卖家甚至宣称，此类“健字号”，花钱就能挂靠。

商家：您现在这个产品想要“健字号”对吧？相当于产品名义上是来说是你提供技术，让我们给你加工生产一批产品，然后我们把这个产品给你，你来销售，到时候我给你提供“健字号”的证书照片，还有委托书。咱们私下里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打一个擦边球，东西还是你的，只不过说您发货的时候生产厂家要填我们的生产厂家，因为我们是有资质的。线上销售的话问题不大。

随后，记者花2600元从这位商家手里拿到了一份河南省善耘药业有限公司许可使用“豫健团标证字〔2021〕第407号”的电子版批文。

实际上，早在2010年2月21日，原河南省卫生厅就发布了《关于废止保健用品批准文号的通告》，被官方废止十多年的“健字号”，却在协会手里“死灰复燃”。

记者将购买的三家协会批准的产品，委托上海市质量监督检验技术研究院有限公司对其pH值、渗透压摩尔浓度和菌落情况进行检测后发现，这三款产品，有的渗透压摩尔浓度存在异常，有的pH值存在异常；虽然在细菌总数上勉强符合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却都达不到药典对滴眼液的法定无菌要求。

经检测，三清草珍珠润目眼部舒缓保健液的pH值仅为5，远低于正常泪液；渗透压摩尔浓度高达592，而正常泪液约为280~320，几乎高出一倍。这对眼睛到底意味着什么？北京同仁医院药学部副主任药师宋智慧解释说，这直接关系到角膜上皮细胞的存活。

宋智慧：正规的滴眼液，pH值应该和我们的泪液相似，大概在6.5到7.8之间，接近中性。渗透压摩尔浓度大概是280到320，和我们血浆的渗透压是比较接近的。如果这两个参数出现异常，长期使用会有严重问题。如果偏酸，低于6.5，就容易破坏角膜上皮细胞的细胞膜，导致上皮脱落、角膜混浊。如果特别偏酸，可能会导致角膜永久性的瘢痕。如果偏碱，pH大于8，危害比酸还要大。渗透压如果偏低，眼表细胞会大量吸水，出现肿胀，细胞结构遭到破坏。如果过高，会造成眼部细胞脱水萎缩。更重要的是，结膜上有一种杯状细胞，专门负责保护眼表的蛋白，长期高渗环境会让这些细胞越来越少，导致内膜越来越不稳定，干眼就会越来越严重。一旦出现角膜基质的瘢痕，或者结膜杯状细胞的损伤、丢失，就是不可逆的。

检测报告还显示，这几款产品在细菌总数上虽然符合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却完全达不到《药典》滴眼液的法定无菌要求。宋智慧强调，眼睛不是皮肤，绝不能把化妆品的要求放在滴眼液上：

宋智慧：化妆品的标准是允许一定数量的菌落存在的，因为它涂在皮肤上，但是眼睛不是皮肤，药典对眼用制剂的要求是无菌，这两个标准之间是有根本性的差异的。如果把非无菌液体滴到眼睛里，轻的话可能会引发细菌性的结膜炎、眼红、有分泌物。如果没有及时治疗，细菌扩散到眼角膜，会引起角膜炎甚至角膜溃疡，再严重可能导致角膜穿孔，甚至是眼内炎。尤其是对于那些本身眼表防御力就弱的人，感染风险会成倍增加。眼内炎，这是眼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即使全力抢救，仍然有一部分患者可能会失明。所以我想明确告诉大家，执行化妆品标准的眼用产品，根本没有资格被滴到眼睛里，会导致很严重的不良事件，一定不要使用。

针对一些保健用品所谓的号称缓解眼睛干涩、视物模糊这些看似普通的症状，宋智慧强调，出现这些症状的背后，可能藏着严重的眼病。

宋智慧：这些症状看起来挺普通的，但后面可能藏着非常严重的眼病，比如过敏性结膜炎，还有青光眼、白内障、黄斑变性，也都表现为眼干、眼胀、视物模糊、重影。不要用产品去代替就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误用产品之后会延误诊断；有些产品含有血管收缩剂，用了之后看起来好了，但疾病本身在进展；有些产品含有激素成分，长期使用会诱发青光眼或者白内障，导致原有病情越来越重。如果已经确诊了疾病，一定要在医生指导下合理使用药品，而不是听信商家的噱头。

面对市场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护眼产品，在这里我们也要提醒广大消费者：自行购买和使用眼部护理产品时，务必认准“国药准字”。其他诸如“健字号”“消字号”“妆字号”的滴眼产品，都不是药品或医疗器械，绝不能滴入眼睛，否则会给健康埋下隐患。

监制丨刘黎

记者丨任梦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