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分红17万我一分没有,我关机睡觉一天醒来89个来电169条信息
第1章 关机一天,世界炸了
“赵德胜分红十七万,你一分没有。”
李经理把烟灰弹在我办公桌上,玻璃板烫出一个白印子,他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建国,不是我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你还真当自己是后勤的?分红名单上没你,那是领导和股东们集体的意见,我替你争取过,没办法。”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吧嗒吧嗒,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太阳穴上。
办公室开着空调,冷气扑在我后脖子上,可后背那一片汗已经把衬衫洇透了。隔壁工位小刘探了探头,又缩回去,键盘噼里啪啦响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桌上那个烟灰烫痕,从白变灰,又从灰变焦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十七万”三个字像癞蛤蟆一样蹲在那里,鼓着肚子喘气。
我没说话。我向来不说话。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走,把柜子里的茶叶罐揣进帆布袋,又把抽屉里三盒没开封的签字笔、两卷胶带、一沓废纸背面还能用的打印纸全部装进纸箱。保安老周跟我打招呼:“林哥,今天这么早?”
“嗯。”
我没多解释,老周也没多问。他认识我十年,知道我就这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回到家,媳妇孙红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扯着嗓子喊:“今天发分红了吧?赵德胜那个项目不是成了吗,你们部门该分不少吧?”
我站在玄关,把帆布袋挂在钩子上,纸箱搁在鞋柜旁边。红梅从厨房探出头,一眼看见纸箱,手里的锅铲顿住了:“你……你被开了?”
“没有。”
“那你这搬东西回来是干什么?”
“清理工位。”
她没再追问,把菜端上桌,一盘蒜薹炒肉,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盆紫菜汤。她坐下给我盛饭,筷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多少?分了多少?”
“一分没有。”
三个字出口,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锅里剩的油还在噼啪,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红梅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米粒白生生的,她看了我三秒钟,把碗墩在桌上,汤洒出来一小片。
“林建国,你再说一遍。”
“赵德胜十七万,我一分没有。”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尖利的一声。“你在这公司干了十年!十年!赵德胜来了才三年,他那个项目从头到尾哪一样不是你在后面给他兜着?预算是你做的,方案是你改的,连他跟甲方吃饭点的菜都是你推荐的!十七万,他一分都不分给你?”
“这是领导决定。”
“领导决定?李经理是你同学吧?你们俩一个宿舍睡出来的吧?他赵德胜是他小舅子,他当然向着赵德胜!可你呢?你为他跑前跑后,他那办公室的绿萝都是你浇水!——”
“红梅。”我打断她,“先吃饭。”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又抖,最后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我埋头吃菜,蒜薹有点咸,紫菜汤凉了,西红柿鸡蛋炒得有点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刷碗,红梅进了卧室没出来。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钻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十点半,我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洗了澡,在客厅沙发上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赵德胜发了三条微信,我没点开,看预览第一条是“建国哥,分红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改天请你吃饭……”第二条是语音,第三条还是语音。李经理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群里有二十多条@我的消息,是项目收尾的一些杂事,平时这些事都是我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想了想,长按电源键。
关机。
然后我回到卧室,红梅还在睡,眼角有泪痕。我轻轻躺在她旁边,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已经偏西了。我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然后像疯了一样开始震动。
未接来电:89个。
短信、微信、钉钉、QQ消息:169条。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机还在震,屏幕上的消息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红梅不在旁边,客厅有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李经理、赵德胜、周副总,还有红梅的弟弟孙小军。
茶几上堆着七八个外卖盒子,红梅红着眼睛看我,李经理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赵德胜西装领带歪到一边,周副总手里攥着手机。
“建国!”李经理第一个站起来,“你可算开机了!出事了!”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杯子,里面还有昨晚剩的凉白开,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在沙发空位上坐下来。
周副总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纸页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章。
“德胜那个项目,甲方今天上午发函,验收不通过,全部返工,合同约定的尾款一千二百万,一分不给,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赵德胜的脸煞白:“建国哥,那个核心参数是你定的,验收标准是你跟甲方技术部对接的,当时我出差,全程都是你……”
他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叠文件,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嗯,”我说,“是我定的。但那版标准,李经理让我改过,改完我没发给你。”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茶几那叠文件上。六月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甜味,和我衬衫上三天没换的汗味搅在一起。
我放下杯子。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让我背锅,还是让我救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嘀嗒。”
第一个人开口的是孙小军,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从茶几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那盒茶叶。
“姐夫,”他说,“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昨晚姐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宿。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要是真不想干了,我那边有个仓库缺个管事的,活儿不累,一个月四千五。”
红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看着小军手里那盒茶叶,那是上个月赵德胜去杭州出差带回来的龙井,给我送了一盒,我当时说了句“谢谢”,放柜子里一直没拆。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哭,远处有汽车鸣笛。
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只不过我关机了一天。
它就全乱了。
第2章 十年龙套
我得从头说。
我叫林建国,今年三十四,湛江本地人,家住霞山区一个老国企家属院里,爸妈都是退休工人。我从小就不爱说话,幼儿园老师评语写“安静懂事”,小学班主任写“内向稳重”,初中同学给我起外号叫“木头”。
不是不会说,是觉得很多话没必要说。说了别人也不听,听了也不懂,懂也不在乎。那就不如省点唾沫。
高考那年我考了个普通二本,学工商管理,毕业后在人才市场晃了半年,最后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湛江华远贸易有限公司,做行政后勤。说是行政后勤,其实就是打杂:定机票、订盒饭、修打印机、换饮水机的水桶、给领导办公室的绿萝浇水。
十年,我从行政助理做到行政主管,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六千二。六千二在湛江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五千出头,两个人加一起一万出头,供一套八十平的房贷,养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日子紧巴巴但过得下去。
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说白了就是中间商,从上游厂家进货,再卖给下游的施工方。十年前公司就十来个人,现在五六十号人,老板姓周,就是今天来的周副总——那时候他还是周经理,我是他招进来的第一个员工。
周副总这人吧,说不上坏,就是……利己。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建国啊公司的元老”;你挡他路了,你就是一个“做后勤的”。这话不是他说的,是李经理说的,但他没反驳。
李经理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上下铺。他叫李海涛,山东人,长得五大三粗,嘴皮子利索,上学的时候就爱张罗事。那时候我帮他打饭,他帮我点名,关系不错。毕业他去了广州闯了两年,后来回湛江,正赶上公司招人,我把他推荐给周副总,周副总面试后觉得他“有冲劲”,直接让他做了业务部主管。
三年后,我还在行政部,李海涛已经是大客户部经理了。
赵德胜是李海涛的小舅子。不是亲小舅子,是他老婆的表弟,但关系近,赵德胜管李海涛叫“姐夫”,在公司也这么叫。他比我小五岁,大专学历,长得精神,嘴巴甜,来了三年,去年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今年这个项目成了,分红十七万。
项目是他负责的,但活儿是我干的。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一个做后勤的,凭什么干业务上的活儿?
我说实话,不是我抢着干,是他们扔过来的。
去年八月,赵德胜拿下一个大单,给湛江一个新建的工业园区供应一批特种建材。甲方是国企,技术要求特别细,验收标准有四十多页。赵德胜拿到合同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建国哥,帮帮忙,技术这块我不熟,你帮我看看验收标准,我请你吃饭。”
我一晚上没睡,把四十多页标准一条一条看完了,标出十七个风险点,做了个对照表发给赵德胜。
第二天他跑到我工位前:“建国哥你太牛了!这表我直接发给甲方,他们技术部的人都说专业!”
后来呢?后来这个表就变成赵德胜做的了。公司开会,他PPT里用这个表,周副总问:“谁整理的?”赵德胜说:“我熬了三个通宵。”
李海涛在旁边点头:“德胜这孩子踏实。”
我没说话。
这种事发生了不是一次两次。去年十一月,甲方要调整供货方案,赵德胜跑我办公室:“建国哥你英语好,帮我翻译一下这个附件。”我翻了。后来方案通过了,赵德胜请部门同事吃饭,没叫我。
今年三月,项目进入关键期,赵德胜出差去佛山,临走前把一堆文件塞给我:“建国哥,你帮我盯一下,我回来请你吃大餐。”我盯了整整两周,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连儿子家长会都是红梅去的。
赵德胜回来那天,带了佛山的特产,给李海涛一份,给周副总一份,给前台小姑娘一份,给我?
“建国哥,不好意思啊,买少了,下次补上。”
我笑着说没事。
红梅为这事跟我吵过不止一次。
“林建国你是傻子吗?他赵德胜把你当驴使,你还冲他笑?”
“都是同事,能帮就帮一把。”
“帮一把?你帮他拿十七万,他给你什么了?给你一盒茶叶?还是给你一张空头支票?”
“红梅,我不图那个。”
“那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图个安稳。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想争不想抢,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公司的人对我客客气气,领导不找茬,同事不挤兑,我就知足。赵德胜拿我当工具人,我知道,但至少他嘴甜,见了我一口一个“建国哥”。李海涛拿我当垫脚石,我也知道,但念着四年上下铺的情分,我也不想撕破脸。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软,怂,怕麻烦。
所以分红名单上没有我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意外。
那天李海涛把烟灰弹在我桌上,我盯着那个烫痕,想的不是怎么去争、怎么去闹,而是这玻璃板是不是该换了,上次后勤采购的清单里我报了一块新的,财务还没批。
你看,我就是这么个人。
回到家,红梅问分红的事,我说一分没有。她哭,她骂,她摔了筷子。我能说什么?我说“对不起”?我说“我无能”?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嫁给我这种窝囊废”?
我什么都没说,我去刷碗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的不是十七万,是我这十年。
十年,我在这家公司从二十四干到三十四。周副总的儿子出生我包过红包,李海涛结婚我帮他布置过婚房,赵德胜入职那天是我去火车站接的。公司打印机坏了是我修,饮水机没水是我换,年会抽奖的纸条是我一张一张写的。
可我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句“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
坐在马桶盖上,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按在关机键上。
关机,就一天。我就想清净一天,就一天。
我没想到这一天,世界就炸了。
第3章 客厅对峙
客厅里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红梅哭够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掐进肉里,不重,但我知道她在发抖。
李海涛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建国,不是我逼你,甲方那边周一就要给答复,今天周六,明天周日,满打满算就两天时间。那个参数表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说改过,改了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个验收标准里第三条第五款,关于材料抗压强度检测方法,原标准是参照国标GB/T 17671,但我发现甲方用的是他们内部的企业标准,比国标严格百分之十五。我当时给德胜的对照表里标了红,建议提前跟甲方沟通确认。”
赵德胜猛地站起来:“红?我没看到什么红!你给我那个表就是黑白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我发给你的是彩色的。”
“我收到就是黑白的!”
李海涛看他一眼:“德胜,你先坐下。”
赵德胜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李海涛问我:“那你后来改的那版,改了什么?”
“我按甲方企标重新做了检测方案,把对照表里的参数全部调高到企标水平,然后把新的方案发给德胜了。”
赵德胜又跳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给我了?!”
“四月三号,下午四点半,你邮箱。”
赵德胜掏出手机翻邮箱,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翻了两分钟,他脸色变了。
“我没看到……”他声音小了,“那段时间我在外地,邮箱里的未读邮件特别多……”
李海涛抢过赵德胜的手机看了两眼,脸也黑了。“邮件是发了,但德胜没读,后来就过期了。建国,你怎么不打电话跟他说一声?”
“我打了。”
赵德胜愣了:“你什么时候打的?”
“四月三号晚上七点,你电话关机。第二天上午我又打了一个,你说在开会,让我发微信。”
赵德胜张嘴要说什么,李海涛摆了摆手,转向我:“那……你后来没有再确认?”
“我确认了。”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的纸箱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沓纸走回客厅,递给李海涛。
那是四月十号赵德胜发给甲方的最终版方案,上面白纸黑字,用的还是国标,没有按企标调整。方案最后一页有赵德胜的签字。
李海涛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纸页散了一地。
“德胜,你签这方案的时候不看内容?”
赵德胜嘴唇哆嗦:“我……我那天急着发,建国哥之前给过我方案,我以为就是那一版……”
“你以为?你签字的方案你不看?”
周副总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建国,你把方案发给他之后,有没有提醒他改了哪里?”
“有。我给他发了微信,截了前后对比图。”
赵德胜一把抓起自己手机翻微信,翻了两下,脸色由白转青。他慢慢抬头,看着我:“建国哥……那条微信,你没发给我。”
我看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我发了。”
“没有!”
“你看看聊天记录,四月三号下午四点五十一。”
赵德胜低头又翻,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停住了。客厅安静得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
“是发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是……我当时可能没点开……后来消息太多,就沉下去了……”
李海涛把赵德胜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他,揉了揉太阳穴:“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问题。建国,甲方那边现在拿着这个方案来找我们,说我们提供的材料不达标。问题是,我们的货已经按方案要求发了,现在甲方说验收过不了,尾款全部冻结。你说怎么办?”
我终于抬起眼皮看着他。
“李海涛,你让我背锅,还是让我救场?”
这句话我刚才问过一遍,他们没人接。现在我又问了一遍,周副总先扛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国,公司这些年,你是老人,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分红的事我确实没顾上,是我的问题。但现在这个事,不光是德胜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事。一千二百万的尾款,加上违约金,公司扛不住。”
我看着周副总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那只手戴着一块劳力士,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在灯下闪了一下。
“周总,我改的那版方案,发在德胜邮箱里,他没看。微信截图发给他,他没点。我打了电话,他关机。”
“我知道,我知道,是德胜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我摇摇头,“是我的问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发邮件之前就知道他会不看,我发微信之前就知道他可能不点,我打电话之前就知道他十有八九在关机。可我什么都没做。没去找他当面说,没去找李海涛汇报,没跟您打招呼。”
我顿了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因为我觉得,反正我说了也没人听。”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红梅攥着我胳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孙小军站在阳台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转着车钥匙,一圈一圈的。赵德胜低着头,李海涛盯着茶几上的散落文件,周副总的手还搭在我肩上,但已经没了力道。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烧烤摊开始热闹起来,烤串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孜然混着辣椒,腻乎乎的。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半空炸开一朵,又砰一声,又一朵。
周副总把手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我手边。
“建国,这是十万。你先拿着。分红的事,我跟财务说了,下周一补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银灰色的,招商银行的,背面还有没撕掉的标签。
“周总,这不是分红的事。”
“我知道。”
“您知道什么?”
周副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摞齐,用烟灰缸压住。
“我知道你在公司这十年,干的不止是后勤的活。我知道德胜的项目没有你根本做不成。我知道海涛有时候护犊子护得过了。我知道我欠你一句公道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居然有点红。
“但我也是没办法。建国,公司是什么?公司就是一台机器,你是螺丝钉,德胜是轴承,海涛是传动带,我是那个开关。开关一动,全跟着转。我也想拧紧每一颗螺丝,可我这手只有两只,拧了这个松了那个。”
我看着他,想起十年前他招我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坐在原来那个办公室的破沙发上,递给我一杯白开水,说:“建国,咱这公司小,但踏实干,以后有你的位置。”
十年了。
那个破沙发早就扔了,换成了真皮的。那个位置呢?
我的位置还在行政部,还在修打印机换水桶。
可今天晚上,他们全都坐在我家的客厅里。
茶几上是十万块钱的卡,旁边是散了一地的验收方案,窗外是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放烟花的声音。红梅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的油烟味还没散,孙小军在阳台门口转着车钥匙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周一上午九点,”我说,“我去公司,跟甲方开视频会。我手上有完整的企标对接方案,甲方技术部的陈工认识我,我去跟他谈。”
李海涛猛地抬头:“建国……”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分红我不要了。十万我也不要。”
周副总皱起眉头:“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离职。”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红梅猛地坐直了,孙小军的车钥匙不转了,赵德胜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李海涛的烟掉在地上。
周副总愣了三秒,把那张卡往前推了推。
“建国,别冲动。这十万你先拿着,分红下周补给你,再……”
“周总,”我打断他,“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在通知您。周一我把甲方的事处理完,办离职手续。”
我看着茶几上那摞文件,最上面是赵德胜签字的方案,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红梅的眼泪还是我杯子洒出来的水。
“这十年,我认了。但后面还有下一个十年,我不想再认了。”
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八下,铛,铛,铛。
一声比一声闷。
第4章 往事如茶
那天晚上人走了以后,家里只剩我和红梅。
她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收进垃圾袋,用抹布擦了又擦,玻璃板上的油渍、烟灰、水印全擦干净了,还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建国,”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闷闷的,“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六千二的工作,说辞就辞?”
“嗯。”
她转过身,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家里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儿子课外班一个月一千六,水电物业电话费加起来七八百,还有……”
“红梅。”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下来,搭在水池边。“我明天开始找工作。周一处理完甲方的事,我就去人才市场。”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真不心疼?十万呢,够咱家还两年房贷。”
“心疼。”
“那你还不要?”
“因为那不是我的钱。”
红梅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哭出来,只是把脑袋抵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我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二合一,一股廉价的花香味。可我觉得好闻,因为这味道我闻了十年。
晚上躺在床上,红梅睡熟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水泥预制板上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
那阵我刚毕业半年,在湛江一家小广告公司干了三个月,老板跑路了,工资欠了两千没结。我揣着简历满大街找工作,走到华远贸易门口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招行政。
面试我的是周副总,那时候他还不是副总,名片上印的是“业务经理”。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几句,然后说:“你话不多,但条理清楚,我们这小公司不需要话多的人,需要做事的人。”
他给了我一份试用合同,月薪一千八,试用期三个月。
我签了。第二天就上班。
上班第一天,办公室的打印机卡纸了,没人会修,我蹲在地上鼓捣了二十分钟,弄好了。周经理——那时候还叫周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说:“行啊建国,有两下子。”
后来办公室所有机器坏了都找我,饮水机没水了也找我,办公用品没了也找我,年会、聚餐、团建、出差订票,全找我。我成了公司的大管家,大事小事都经我的手。
第二年李海涛来了。是我推荐他来的。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建国,我在广州混不下去了,回了湛江,你那儿有没有什么门路?”
我说:“我公司招人,你要不要试试?”
他来了,面试过了,从业务员干起。我们住一个宿舍的情分还在,下班偶尔一起吃个炒粉喝个啤酒,他跟我诉苦说客户难缠、业绩压力大,我给他出主意,告诉他哪个客户好说话、哪个领导好说话。
第三年他升了主管,请我吃饭。大排档,一打生蚝,一锅海鲜粥,两瓶二锅头。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笑了笑,没当真。但那时候我心里是暖的。
第四年他结婚,我帮他布置婚房,贴喜字、吹气球、摆酒席的座位表。婚礼那天我忙前忙后,他敬酒的时候拉着他老婆过来给我敬了一杯:“这是建国,我大学上下铺的兄弟,亲兄弟!”
我喝了那杯酒,替他挡了好几轮敬酒,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还是他老婆叫了代驾把我送回去的。
后来他升了大客户部经理,我们之间就慢慢变了。
他开始叫我“建国”而不是“兄弟”,开始让赵德胜来找我办事而不是自己来,开始在公司会议上说“行政那边要配合好业务部门”,开始在我加班帮他做完方案之后说一句“辛苦了”就走。
我不怪他。位置变了,人就得变。这是规律。
我怪的是我自己。
怪我自己不会说“不”,不会争,不会抢,不会在别人拿走我的东西的时候伸手拽回来。
赵德胜第一次找我帮忙,是帮他做一个客户拜访的PPT。我做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拿着PPT去见了客户,客户夸他“专业”,他回来请全部门喝了奶茶,没我的份。
我当时想,算了,一杯奶茶而已。
第二次他让我帮他做一个报价单,我把市场价、成本价、利润空间全给他算清楚了,他拿去报给客户,客户一口答应,他拿了提成五千块,给我发了个两百的红包。
我收了,说“谢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开始记不清了。反正他找我帮忙,我从来没拒绝过。不是因为他人好,是因为我这个人不会拒绝。
红梅骂过我:“你帮他做那么多,他分你钱了吗?他请你吃饭了吗?他哪怕说一句‘建国哥辛苦了’也算个人!”
我说:“他叫了。”
“叫一声哥就值十七万?”
我答不上来。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帮他,他可能去找别人。别人不会像我一样把四十多页的标准一条一条看,不会像我一样熬夜做对照表,不会像我一样把每个数字都算三遍。
他需要我。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所以我一直没翻脸,一直没撒手。
直到分红名单出来那天,我才明白一件事:在他赵德胜眼里,在我李海涛眼里,甚至可能在周副总眼里,我“有用”,但我“不值钱”。
有用是螺丝钉,不值钱是因为螺丝钉满大街都是。
换一颗螺丝钉,机器照样转。
这是我那天坐在马桶盖上想明白的。想明白之后我就关机了。
关机不是为了赌气,是想试试,这颗螺丝钉如果不在,机器还转不转。
结果我看到了,不转。不仅不转,差点散架。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根红梅的长头发,我捏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周一上午九点,我要去公司跟甲方开视频会。
甲方技术部的陈工,四十多岁,戴眼镜,抽烟厉害,说话喜欢敲桌子。我跟他打过三次交道,第一次是两年前,一个很小的项目,我也是帮赵德胜做对接,陈工看了我做的资料,加了句“这个方案不错,谁做的?”赵德胜说“我做的”。我没吭声。
第二次是去年八月,工业园区那个项目启动,陈工来公司开技术交底会,我坐在后面做会议记录。会开到一半,陈工提了个专业问题,赵德胜答不上来,李海涛打圆场说“这个我们回头确认一下”。散会后陈工路过我旁边,看了我一眼:“你是行政的?”
“嗯。”
“刚才的会议记录能发我一份吗?”
“可以。”
我发了,附了一份补充说明,把会上他没说清楚的三点技术细节用括号备注了。
第三次是今年三月,陈工打电话到公司问一个检测数据,赵德胜不在,电话转到了行政部。我接了,报了一组数字,陈工沉默了两秒:“你是上次那个行政?”
“嗯。”
“你懂技术?”
“稍微懂一点。”
他没再说别的,挂了。
就这三面之缘,我要靠这三面之缘去谈一千二百万的尾款。
听起来像个笑话。可我没笑。
因为我心里清楚,陈工要的不是关系、不是面子、不是谁去跟他喝酒称兄道弟。他要的是有人能把他那四十多页的企标一条一条说清楚,能告诉他我们的材料到底哪里达标、哪里没达标、怎么改才能达标。
我做过那个工作。
我能说清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的光铺在飘窗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四十多页标准,一条、一条、一条。
跟过去十年一样,我在脑子里把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然后我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红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我。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睡不着。”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建国,明天周末,我跟你一起去人才市场。”
“你不是值夜班?”
“我换班了。”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比我的小一圈,手心有茧,是护士常年换药瓶磨出来的。
“不管你去哪儿,”她说,“我跟你走。”
我攥紧她的手,掌心的茧硌着我的手心,有点疼。
但心里踏实。
第5章 周日早市
周日早上七点,我和红梅出了门。
六月的湛江热得早,太阳刚出来就烤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都是咸湿的海风味。我们骑电动车去霞山那边的人才市场,红梅坐在后座,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你出汗了,”她说,“昨晚没睡好吧。”
“嗯。”
“我给你带了绿豆汤,在包里,你待会儿喝。”
我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电动车拐过海滨大道,风灌进领口,把衬衫吹得鼓起来,红梅在后面帮我按下去,手指凉凉的。
人才市场在工人文化宫二楼,我们到的时候才八点二十,门口已经排了二三十号人。红梅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路上买的,猪肉白菜,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面皮有点厚,馅儿咸了,但热乎的,就着风吃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九点开门,人往里涌。招工摊位摆了四排,电子屏幕滚动着招聘信息,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挤、不要挤”,声音被电风扇搅得嗡嗡的。
我一家一家看,行政主管、后勤经理、办公室主任、仓库管理,工资四千到六千不等,要求都差不多——三年以上经验、熟悉办公软件、有责任心。我拿了几份申请表,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填。
红梅蹲在我旁边,帮我递笔:“这个你写‘熟练’还是‘精通’?”
“熟练。”
“写精通呗,你用了十年Office。”
“写精通万一面试问起来,露馅。”
“你哪会露馅?你Excel都比他们技术部的人用得溜。”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眨眼。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自信点,可我这人就这样,不喜欢把话说满。
填完三份表,交上去,面试官看了我的简历,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说:“你之前做了十年行政,怎么想到要换工作?”
“想换个环境。”
“工资期望多少?”
“跟原来差不多就行。”
面试官点点头,让我回去等通知。红梅在旁边急了,插嘴问:“大概多久能给消息?”
面试官笑了笑:“这个……看情况,一到两周吧。”
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晒得头皮发疼。红梅拉着我去路边的小店吃了碗牛腩粉,把碗里的牛腩夹了两块给我:“你多吃点,瘦了。”
“你自己吃。”
“我减肥。”
“你一百斤减什么肥。”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把牛腩夹到我碗里。我低头吃粉,汤有点烫,辣油呛嗓子,我咳嗽了两声。
下午我们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在开发区,一个在赤坎。赤坎那家是做物流的,招仓库主管,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利索。
她看了我的简历,问:“你在华远做了十年,怎么突然要走?”
“想换个跑道。”
“跑道?”她笑了笑,“你这个年纪,换跑道成本不低。”
“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优势?”
我想了想,说:“我肯学。什么岗位给我,我都能沉下来做。”
刘主管看了我几秒,把简历收进文件夹:“行,有消息通知你。”
从赤坎出来,天已经阴了,海风变凉,眼看要下雨。红梅坐在后座,搂着我腰的手收紧了:“建国,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的。”
“哪句?”
“你说你肯学,什么岗位都能沉下来做。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以前用不着说。”
“那现在呢?”
电动车拐进巷子,风小了,路两边的芒果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
“现在,”我说,“不说了不行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填的所有申请表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每家的联系电话和面试时间。红梅在厨房做饭,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规律又踏实。
手机响了,是孙小军打来的。
“姐夫,今天找工作咋样?”
“跑了三个地方,等通知。”
“别急,我上次说的那个仓库,四千五一个月,活儿轻松,你要想来随时来。”
“小军,谢了。我先自己找找看。”
“行,随你。”他顿了顿,“姐夫,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李海涛那个人,我姐跟我说了,就是个白眼狼。你帮他那么多,他连个屁都不放。还有那个赵德胜,什么玩意儿,让他滚蛋算了。”
“小军,别这么说。”
“我就要说!你是我姐夫,我不帮你说话谁帮你?”
我笑了笑:“行了,挂了,你姐在做饭。”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瓢泼似的,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噼里啪啦,楼下的芒果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叶子翻着白边。
红梅端菜出来,看见我在发呆:“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周一,九点视频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过那四十多页标准。
一条一条,一条一条。
像是在心里搭积木,把每个数据、每个参数、每个检测方法都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从头到尾推一遍,看哪里可能出问题,哪里甲方会揪住不放。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很多年。
以前是为了帮别人做方案,明天是为了救自己。
雨越下越大,天黑得像个锅底。红梅把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餐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碟子咸鱼,还有一盆冬瓜汤。
她把筷子递给我:“吃饭。”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
咸,齁咸。但是香。
第6章 周一视频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我到公司。
前台小陈看见我,愣了一下:“林哥?你不是……”
“我还没办离职。”
“哦,哦,”她赶紧让开,“周总他们在三号会议室,甲方那边八点四十连线。”
我点点头,没去行政部,直接上了三楼。走廊上遇到财务的小张,她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也怔了一下:“林哥……”
“早。”
“早、早。”
她侧身让我过去,眼神躲闪。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整个公司昨天可能都在传——林建国要走了,林建国跟周总拍了桌子,林建国拿了十万块钱走人。
传就传吧,反正我今天来就是办事的。
三号会议室的门开着,周副总坐在长桌一头,李海涛坐在旁边,赵德胜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进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周副总站起来:“建国来了,坐。”
我在长桌另一头坐下,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大屏,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甲方的会议界面,视频窗口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陈工,左边一个年轻女的应该是秘书,右边一个中年男的我不认识。
八点四十,连线接通。陈工推了推眼镜,看见我出现在镜头里,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华远这边,今天谁主讲?”
周副总刚要开口,我抢了先:“陈工,我来讲。”
陈工盯着我看了两秒:“你是……行政那个?”
“对,林建国。之前跟您对接过三次。”
“我记得你。”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你今天是代表华远来谈验收的事?”
“是。”
我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PPT,投屏到大屏上。PPT是我昨天下午临时做的,整整三十页,每一页都是对照那四十多页企标做的分析。
“陈工,我先把情况梳理一下。贵方提出的验收不通过,集中在三个点:第一,材料抗压强度检测方法不符合贵方企标;第二,供货批次中的抽检数据与方案不符;第三,质保文件不齐全。”
陈工旁边的年轻女秘书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
“关于第一点,”我切换到第三页PPT,“贵方企标第三条第五款,对检测方法有明确要求,我公司提交的方案中采用了国标GB/T 17671。但事实上,我们在今年四月三号内部调整过一版方案,将检测方法修改为与贵方企标完全一致,只是由于内部沟通失误,这版方案没有及时提交给贵方。”
陈工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意思是你们有符合标准的方案,但没给我们?”
“是。”
“证据呢?”
我调出邮件截图和微信聊天记录的照片,投到大屏上。“这是四月三号下午四点半,我发给项目负责人的邮件,附件是新版方案。这是当天下午四点五十一分,我发给他的微信截图,标注了新旧方案的核心差异。”
陈工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新方案呢?现在能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点了发送键,“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陈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收到,然后抬头:“第二个问题,抽检数据。”
我翻到第十二页PPT:“关于抽检数据,我方对每一批次的材料都做了内部留样和检测记录。原始数据存放在公司档案室,我刚才已经让人调出来了。”
我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对着镜头晃了晃,虽然隔着屏幕看不清细节,但厚度足够表明我没撒谎。
“如果贵方需要,我可以现场发电子版。”
陈工沉吟了几秒:“电子版发来。第三个问题,质保文件。”
“质保文件齐全。每批材料的出厂合格证、第三方检测报告、物流签收单、现场验收单,全都在。我昨晚连夜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档案目录,已经发到您邮箱。”
陈工没说话,低头按了按手机。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转的声音。我听见赵德胜在窗边按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两下没点着。
陈工抬起头:“林建国,你这些资料,是什么时候整理的?”
“大部分是项目进行中同步归档的,昨天我把缺漏的部分补全了。”
“所以你跟我说,你们公司其实所有材料都达标,只是提交的方案错了,抽检记录没同步,质保文件没及时给?”
“是,流程上的问题。”
“流程问题?”陈工的语气没变,但音量高了一点,“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个‘流程问题’,我这边的验收报告从合格改成了不合格,工程进度表往后推了两周,上面领导问了我三次什么时候能解决?”
会议室里气压低了下去。
周副总想说话,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我对着镜头说:“陈工,我替公司跟您道歉。确实是我们的问题,该认的错我认。但材料本身合格,这一点我可以拿十年的行业经验做担保。您要是不放心,我建议贵方再做一次现场抽检,我本人到场配合,全程不遮挡、不回避。”
陈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旁边的中年男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陈工摆了摆手。
“林建国,”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没接话。
“我跟你们打了三年交道,前两年都是跟你们业务部的人对接,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讲的东西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有你,每次你给我的邮件、备注、补充说明,我都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现场抽检是必须的,时间定在这周三上午,你到场。质保文件我已经收到了,我先看。抗压强度那个方案,我这边技术部再审一遍。如果都没问题,验收我可以让一步。”
周副总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海涛终于开口了:“陈工,谢谢您,谢谢您!”
陈工没看他,看着我:“林建国,周三见。”
视频挂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副总猛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建国,好样的!”
我没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文件夹收进帆布袋,站起来。
“周总,甲方的事我处理完了。后续现场抽检我会去。但我今天办离职。”
周副总的笑容僵在脸上。李海涛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没捡。赵德胜站在窗边,手里的打火机终于点着了,火苗蹿出来,差点烧到他的指头。
“建国……”周副总的声音沉下来,“事情还没完,周三抽检完了再走不迟。”
“我说了,抽检我会去。办完离职,我以个人身份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周总,我不想再当螺丝钉了。我今天用这十年的东西帮公司解决了一个问题,但下一个问题呢?下下个呢?我不在了,谁来做?赵德胜?李海涛?还是您亲自上?”
周副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帆布袋甩到肩上:“周三上午九点,我直接去甲方那边,不用公司派车。离职手续今天能办就办,办不了我明天再来。”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海涛叫住我。
“建国。”
我停住,没回头。
他声音有点哑:“咱俩……四年上下铺,十年同事。你真要走?”
“海涛,”我说,“你昨天晚上在我家待了两个小时,你问过我一句话吗?问我为什么走、打算去哪儿、有什么困难?你没有。你从头到尾只关心那个项目、那笔钱、那个责任。”
身后没有声音。
“所以别拿上下铺说事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
我抬脚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像碎金子一样浮在半空。我穿过走廊,下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小陈叫了我一声,我没停。
走到公司大门口,外面是六月湛江的大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知了在路边的榕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空气里全是沥青被晒化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红梅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会结束了,甲方同意重新验收。我出来办离职了。”
三秒后她回:“我在医院值班,中午回家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我买条鱼,清蒸。”
我盯着屏幕上“清蒸”两个字,笑了。
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烫烫的,可我第一次觉得,这大太阳底下站着,还挺舒服的。
第7章 离职风波
办离职比我想的复杂。
人事部的小陈——不是前台那个,是坐办公室的——拿着我的离职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说:“林哥,你这个流程得先部门主管签字,再分管领导签字,最后周总签。”
“李海涛在楼上,周总也在楼上。你帮我拿去签。”
小陈为难地看着我:“林哥……要不你自己去?”
“我去了他们不会签。”
“为什么?”
我没解释,直接在申请表上“部门主管意见”那一栏写了“李海涛已阅”,然后签了时间。又拿去找赵德胜——他现在名义上也算个项目组长——让他签了“协作部门意见”。赵德胜手抖着签了,笔迹歪歪扭扭。
最后我拿着表回到三楼,敲了敲周副总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周副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刚才视频会用的资料,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放下了。
“建国,你真决定了?”
“嗯。”
“不再想想?”
“想了一整个周末。想得够多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在想,这十年,我到底对你怎么样。”
我没说话。
“你刚来的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你一个人管后勤,什么活都干。后来公司大了,我本来想让你做行政经理,可海涛说他的业务需要人手,我就把行政经理的位置给了别人,让你继续做主管。”
“我记得。”
“去年年底公司评优,你提名了,但最后选了赵德胜。因为那会儿正是项目关键期,需要鼓励他。”
“我知道。”
“分红的事,”他顿了顿,“是我疏忽了。德胜报上来的是项目组全员名单,我看了,没注意到里面没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很真诚,我知道他是真的愧疚。但愧疚不能当饭吃。
“周总,您不用解释。我理解您的难处,一家公司要平衡太多东西,顾不上我是正常的。”
“建国……”
“但我不干了也是正常的。”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吹,他桌上的那盆绿萝我认出来了——是我上个月换的,原来那盆叶子黄了,我去花鸟市场买了这盆新的,三十块钱,自己掏的钱。
“行,”他终于开口了,拿起笔在离职申请表上签了字,“周三抽检的事,你以公司名义去,费用公司出。你的工资发到这个月底,社保公积金我让人给你多交一个月。”
“谢谢周总。”
“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灰色的卡,推到我面前,“这十万,你拿着。不是分红,不是补偿,是你这十年该得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乌青,显然确实没睡好。
“周总,我收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赵德胜的分红,十八万——我听说实际是十八万不是十七万——让他拿五万出来,分给部门其他人。那两个跟他一起跑现场的年轻人,还有帮忙整理资料的文员,都出了力。他一个人拿那么多,不合适。”
周副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国啊,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些事。”
“我不是管。我是说,您要是想留人,就别让干活的人寒心。我已经寒了,其他人还热着。”
他把卡又往前推了推:“行,这事我来办。卡你收着。”
我拿起卡,放进衬衫口袋里。卡是硬的,贴着胸口有点凉。
“周三抽检的事,我这边准备一份详细的现场方案,下午发您邮箱。到时候我直接去甲方那边,您不用派人跟着。”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副总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建国。”
我回头。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没回头走了出去。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十一点二十,太阳已经很高了。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一条鲈鱼、一把葱、一块姜。卖鱼的大姐认识我:“哟,你今天不上班?”
“休假。”
“你媳妇爱吃鱼,我这鲈鱼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我称了一条,二十二块钱。大姐利索地刮鳞去内脏,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我接过来,塑料袋凉凉的,里面的鱼还在蹦。
回家的时候红梅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洗米。她看见我手里拎着鱼,接过来说:“还真买了?”
“你不是说想吃?”
“我说说而已,你就真买。”
她嘴上埋怨,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鱼冲洗干净,在鱼背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搁在盘子里腌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有几根白的。她今年才三十三,白头发比我还多。
“红梅。”
“嗯?”
“离职办完了。”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姜丝。“工资发到月底?”
“嗯。社保多交一个月。”
“那还行。”她把姜丝铺在鱼身上,撒了几粒枸杞,上锅蒸。“找工作的事不着急,慢慢来。我前两天算了算账,咱家还有点积蓄,撑个半年没问题。”
“我知道。”
“你别有压力。咱过得了好日子,也过得了紧日子。”
蒸锅冒出白汽来,厨房里弥漫着姜和鱼的味道。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红梅,谢谢你。”
她往后靠了靠,头枕在我肩上:“谢什么谢,两口子说这个。”
“就说一句。”
“行,那就这一句。再多就腻了。”
我笑了,没松手。
鱼蒸好了,红梅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端上桌。我盛了两碗饭,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窗外有风从阳台吹进来,凉丝丝的。
吃了一口鱼,嫩,鲜,甜。
“好吃。”
“那当然,也不看谁做的。”
我看着红梅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十年虽然窝囊,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娶了她。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孙小军发的微信:“姐夫,周副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你别走。我没劝,我跟他说我姐夫有自己的主意。”
我回:“你倒诚实。”
他又发:“我还跟他说,你要是早十年这么对我姐夫,他也不至于走。”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红梅碗里。
“多吃点。”
第8章 周三现场
周三早上八点,我到了甲方公司门口。
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办公楼,门口挂着“湛江工业园区建设指挥部”的牌子。保安查了我的身份证,登记了来访信息,放我进去。
陈工在三楼等我。他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规范,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进来,掐了手里的烟:“来了。坐。”
我坐下,他从文件堆里翻出几张纸递给我:“你发的材料我看了。抗压强度那版新方案没问题,质保文件也齐全。现在就差现场抽检。”
“我带了取样工具,也带了资料。”
“行,走吧。”
现场抽检在工业园区工地,离办公楼三公里。陈工开车带我过去,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到了工地才开口。
“你离开华远了?”
“嗯。”
“为什么?”
“干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工地上的监理和施工方代表已经等着了,陈工跟他们交代了几句,然后让我带路去材料堆放区。
我打开随身带的工具箱,拿出取样器、密封袋、标签纸、记号笔。每一批次的材料堆放位置我都记得很清楚,这是去年帮赵德胜整理资料时记在脑子里的。
“第一批次,三月十五号到的货,放在A区三号位。”
我带他们走过去,从三堆材料中各取了一份样品,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写上批次号、取样日期、取样人签名。
“第二批次,三月二十八号到的货,B区一号位。”
“第三批次,四月十二号……”
一个多小时,我取了十二组样品,每组三份,分别标注清楚。陈工在旁边全程录像,监理签字确认。取样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工地上没遮没挡的,晒得人头皮发疼。
陈工把录像关掉,收了手机,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干了十年行政,怎么懂这么多技术上的事?”
“自学。”
“自学?”他挑了下眉毛,“四十多页企标,你没学过工程材料的人,能看明白?”
“慢慢看,一条一条查资料,不懂的打电话问厂家技术员。看多了就懂了。”
陈工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里的烟弹了弹灰:“你知道之前跟你们对接的那个赵什么……”
“赵德胜。”
“对,赵德胜。他来了多少次,每次问我‘陈工这个标准什么意思’‘陈工这个数据怎么填’。你是他背后那个吧?”
我没否认。
陈工哼了一声:“我说呢,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懂行的行政。”
他抽完烟,把烟头在水泥墩上按灭:“这批样品我送第三方检测,周五出结果。不出意外的话,验收没问题。你回去等消息吧。”
“谢谢陈工。”
我收拾好工具箱,准备走。陈工又叫住我:“哎,你既然不在华远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指挥部缺一个技术资料员,活儿不轻松,但比你那个行政岗有前途。”
我愣了一下。
“工资呢?”
“五千五到六千五,五险一金,双休。”
我沉默了两秒:“陈工,我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手机号。”
我接过名片,放进帆布袋内侧的夹层里。
从工地出来,我骑电动车回家。经过海滨大道的时候,海风吹过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路边的椰子树哗啦啦响。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我掏出手机给红梅发微信:“抽检做完了,很顺利。甲方那边有个技术资料员的岗位,让我考虑。”
红梅秒回:“多少工资?”
“五千五到六千五。”
“比你现在少几百,但甲方稳定。你啥想法?”
我想了想,回她:“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直接答应啊!你傻啊?甲方耶!”
我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笑了。红梅很少用感叹号,她打字跟我一样,平平淡淡的。今天用了三个,显然是高兴坏了。
我没马上回复陈工,想给自己留点时间。从华远出来才三天,我不想慌慌张张又跳进一个坑。技术资料员的活儿听起来不错,但我想先回家,吃顿饭,睡个午觉,好好想想。
电动车拐进小区,门口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建国,今天没上班?”
“去办事了。”
“你媳妇刚才回来拿了快递,笑得跟朵花似的。”
“是吗?”
“她没跟你说?”
我笑了笑:“她跟我说了。”
把电动车停好,上楼,开门。红梅没在客厅,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比昨天更响。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红梅。”
“嗯?”
“甲方那个活儿……”
她转过身,手里攥着菜刀,眼睛亮亮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先答应他。但我要问清楚具体工作内容、晋升路径、加班情况。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埋头干。”
红梅把菜刀放下,走过来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胸口:“建国,你终于会替自己想了。”
我搂着她,闻到油烟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人总得长点记性。十年够长了。”
第9章 陈工的电话
周五下午,陈工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搁在洗衣机上,震得嗡嗡响。我擦了把手接起来,陈工的声音带着点笑:“林建国,检测结果出来了,十二组样品全部合格。”
我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谢谢陈工。”
“验收报告我周一签,尾款正常走流程。你们周副总刚才给我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又是感谢又是道歉的,我都替他觉得累。”
我没接话。
陈工又说:“技术资料员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我想去,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你说。”
“第一,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除了资料整理,还涉及什么?”
“主要是工程资料的收集、整理、归档、报送,配合监理和施工方做资料对接。你之前做的那个企标分析工作,其实也属于资料员范畴。第二呢?”
“晋升路径。这个岗位做久了能往哪走?”
陈工沉吟了一下:“技术资料员往上可以做资料主管,再往上是项目资料负责人。你要是肯学,还可以往技术管理方向转。说实话,以你现在的水平,直接做资料主管都够了,但岗位编制暂时只有资料员。”
“第三,加班情况。”
“工地嘛,抢工期的时候肯定要加,但不会像你在华远那样一个人扛所有的活。我们这边有规范,加班有补贴。”
“好,我没问题了。”
“那下周一能来报到吗?”
“可以。”
“行,你带身份证、学历证、离职证明来三楼找我,我给你办入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传上来;对面楼的老太太在晒被子,拍得砰砰响;远处的天空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红梅从客厅探出头来:“咋样?”
“过了。下周一入职。”
她“啊”了一声,拖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行!”
“轻点轻点,衣服要掉了。”
她松开我,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得庆祝一下!我去买菜,买点好的!”
“别买太贵的。”
“今天我做主!”
她风风火火地换鞋出门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低头看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记录——陈工的名字上面,是周副总今天上午打来的未接电话,我没接。
我点开周副总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回了过去。
“建国?”周副总接得很快,“你可算回电话了。”
“周总,我刚才在忙。验收的事陈工跟我说了,没问题了。”
“我知道,他给我打完电话我马上就打给你了。建国,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应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找到新工作了?”
“找到了。下周一去甲方那边,做技术资料员。”
“甲方?”周副总的声音有点复杂,“那挺好的……比在华远稳定。”
“嗯。”
“建国,”他忽然说,“那个十万,你收了没?”
“收了。”
“那就好。那笔钱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公司的。你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谢谢周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晾衣服。衬衫、T恤、红梅的护士服,一件一件抖平,用衣架撑好,挂在晾衣杆上。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衣服轻轻摆动,阳光在湿布料上闪出细细的光。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周副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他递给我一杯白开水,说“踏实干,以后有你的位置”。那时候我信了,踏踏实实干,一干就是十年。
现在回头想,那个位置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红梅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大袋子菜,有虾、有排骨、有西兰花,还有一瓶红酒。她把东西放在厨房地上,喘着气说:“今天做大餐!你等着!”
我走进厨房帮她洗菜,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虾壳在手里凉凉的。她系上围裙,锅铲抡得虎虎生风,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建国,”她一边炒菜一边说,“那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存着。”
“存定期?”
“活期吧,万一急用。”
“行。剩下的咱慢慢攒,儿子上初中之前把房贷还一大半。”
“嗯。”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咋不问问赵德胜那边咋样了?”
“他咋样了?”
“我听小军说,周副总让他把分红拿出来分给部门的人,他不愿意,跟周副总吵了一架。后来李海涛去找他谈了一晚上,今天上午他同意了,拿了六万出来分。”
“六万?”
“
大家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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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岁奋斗成厅级干部,团长靳东办公室罕见曝光 文|乔只要工作做得好,演艺圈也能走出一条体制内的青云路。最近跟着演员张晞临的镜头,网友们得以看到靳东出任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之后的真实办公环境,也让大家倍感意外。靳东办公的房间看起来非常普通,并且面积不 ... 办公用品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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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找兼职了!5个正规副业,上班族宝妈都能做 大家好,我是小韦,每天给大家带来实用干货;不追噱头,不赶节奏,内容随缘更,但每篇都掏真心、讲实在话;如果你觉得这些信息对家里有用,就点个关注~ 现在刷短视频、逛社交平台,一打开全是各种兼职广告,一会儿 ... 办公用品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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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藏着不少暴利行当,大多只在圈内流通!越不起眼越赚钱 大家好,我是小韦,每天给大家带来实用干货;不追噱头,不赶节奏,内容随缘更,但每篇都掏真心、讲实在话;如果你觉得这些信息对家里有用,就点个关注~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特别扎心的现实:我们每天挤破头去 ... 办公用品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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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高性能10款制冰机分享!2026年什么牌子的好用又实惠? 夏天一到,想随时在家弄杯冰饮,一台制冰机确实挺方便。但你可能不知道,有些制冰机看着干净,里面却可能藏着小麻烦。之前有报道和消费反馈提到,个别产品为了省钱,内部管道和蒸发器用料挺糊弄,长期泡在水里,不光 ... 办公用品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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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连续三年入选全球供应链25强排名大幅跃升 【环球网科技综合报道】全球权威研究与咨询机构Gartner近日发布了2026年度全球供应链25强榜单(Gartner Supply Chain Top 25 for 2026)。京东集团作为中国唯一的零售企业连续三年入选,并实现排名大幅跃升,从2025 ... 办公用品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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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软件的一生之敌,一个干掉Word,一个吊打Excel,关键还免费 大家好,我是长期梳理民生数字工具相关内容的小编,每天整理普通人能用得上、不踩坑的实用信息,内容随缘更新,每一篇都会核对真实数据,不编造信息。 很多上班族、个体户、在校学生,每年都会被办公软件订阅费用困 ... 办公用品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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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失业别慌!5个全新冷门活路,不拼体力不熬夜,稳赚又体面 人到中年失业,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慌了神、乱了阵脚。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身,投简历石沉大海,年龄成了最大门槛。很多人被逼得只能去工厂倒班,熬身体、耗青春,一眼望到头。但我想说:2026年,中年人赚钱真 ... 办公用品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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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用智能物料柜源头厂家排名大揭秘 在当今数字化时代,智能物料柜在各行业的应用越来越广泛。它不仅能提高管理效率,还能保障物品安全、提升空间利用率。然而,市场上智能物料柜厂家众多,质量和服务参差不齐。今天,我们就来揭秘一下好用的智能物料柜 ... 办公用品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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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用纸哪家口碑好:TOP5 榜单专业解析 导读:姐妹们我最近挖到一款无限回购的生活用纸,迫不及待要来跟大家好好分享,这段时间把家里所有纸巾全部换成联盛森宝之后,彻底告别了之前各种糟心的用纸体验。这个品牌主打林浆纸一体化・绿色生活用纸,定位是源 ... 办公用品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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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用纸哪家性价比高:官方指南五大精选 导读:每次抽一张纸都在想这颗树值不值得,我们日常随手丢弃的纸巾,背后是森林资源的消耗与碳排放的累积。在双碳目标深入人心的 2026 年,选择一张环保纸巾,早已不是简单的消费选择,而是青年一代对地球的责任担当 ... 办公用品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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