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单复齐：一个城管小官，用一千头牛收复了七十座城

公元前279年，即墨城。

齐国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七十多座城被燕军占领，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城还在抵抗。乐毅围了即墨三年，没有强攻，而是采取围而不打的策略，想让齐人自己投降。

即墨城里有一个人，叫田单。他本来是齐国首都临淄的一个市场管理员，和王室沾点远亲，但根本排不上号。燕军攻破临淄的时候，他带着族人逃到即墨。即墨大夫战死之后，城里人推举他做了守将。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官，在这一年用一千多头牛，完成了中国军事史上最传奇的一次反击。他不仅解了即墨之围，还一口气收复了七十多座城，把齐国人从亡国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场战役，叫"火牛阵"。

一、反间计

田单知道，只要乐毅在，齐军就没有胜算。

乐毅是当世名将，又有燕昭王的绝对信任，五国联军听他指挥，燕军将士愿意为他卖命。田单手里只有一座即墨城，兵力和粮草都有限，正面硬打毫无机会。

他唯一的机会，是让乐毅离开。

公元前279年，燕昭王死了，燕惠王即位。燕惠王做太子的时候就和乐毅有矛盾。田单抓住这个机会，派人到燕国散布谣言：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

齐王已经死了，齐国只有两座城没被攻下。乐毅和新燕王有矛盾，怕被杀不敢回去，他以伐齐为名，实际上想拥兵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完全归附，所以他缓攻即墨等待时机。齐国人最怕的，是燕国派别的将军来，那样即墨就完了。

这番话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说的有一半是事实。乐毅确实围了即墨三年没打，确实和燕惠王有矛盾，确实有能力在齐国称王。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了这些话，更加不放心。

他派骑劫去齐国代替乐毅，召乐毅回国。

乐毅知道燕惠王不信任他，回去不会有好下场，就直接逃到了赵国。

田单的第一步棋，成功了。他不费一兵一卒，就逼走了最可怕的对手。

二、守城的手段

骑劫到任后，改变了乐毅的策略，加紧围攻即墨。

田单在城里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让城里的人吃饭时，一定要在院子里祭祀祖先。飞鸟看到食物，都飞到即墨城上空盘旋，然后落下来吃食。燕军在城外看到，觉得很奇怪。田单就散布说：这是有神师下凡来教我。

他还找了一个士兵，当众拜他为"神师"，每次发号施令都说是神师的旨意。城里的百姓真以为有神灵相助，士气大振。

第二件，他散布消息说：我最怕燕军把齐国俘虏的鼻子割了，让他们在阵前示众，那样即墨就完了。骑劫听说后，果然把齐军俘虏的鼻子割了，推到阵前。即墨城里的人看到投降的人被割了鼻子，都很愤怒，更加坚定了守城的决心。

第三件，他又散布说：我最怕燕军挖我们城外的祖坟，侮辱先人，那可太让人寒心了。骑劫又中计，让燕军挖了齐人的祖坟，焚烧尸骨。即墨人从城上看到，"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这三件事，第一件是装神弄鬼鼓舞士气，第二件和第三件是故意激怒燕军、激发齐军的仇恨。田单太了解人性了：恐惧让人投降，但愤怒让人拼命。他要把即墨城里的每个人都变成拼命的人。

三、火牛阵

决战的时刻到了。

田单收集了城里的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红色的绢布，上面画着五彩龙纹，牛角上绑着锋利的尖刀，牛尾上绑着浸满油脂的芦苇。

他又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夜里，他下令点燃牛尾上的芦苇。

牛尾被烧，疼痛难忍，一千多头牛发了狂，从城墙洞里冲出去，直奔燕军大营。五千名齐国壮士跟在牛后面，悄悄出城。

燕军正在睡觉，忽然看到一群火光冲天的怪物冲了过来，角上有刀，碰到就死，撞上就伤。燕军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大骇，败走"。

混乱中，骑劫被杀。燕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齐军乘胜追击，所经过的城池纷纷响应田单，脱离燕国统治。

田单的兵力越战越多，一路追击，燕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黄河边上。齐国沦陷的七十多座城，全部收复。

田单把齐襄王从莒城迎回临淄，齐国复国。齐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

火牛阵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突袭战例之一。田单的战术设计极其精妙：火牛冲阵造成混乱和恐慌，五千精锐跟进收割，城外的齐人响应配合，环环相扣。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决战前做的那些准备：装神、激将、挖祖坟，把齐军的士气和仇恨值拉到了顶点，也让燕军变得骄横和松懈。

没有这些铺垫，光靠一千头牛是赢不了的。

四、乐毅和田单

乐毅和田单，是这场战争中最耀眼的两个人。一个几乎灭了齐国，一个又把齐国救了回来。

乐毅的失败，不是败在军事上，是败在政治上。他围即墨三年不打，想以德服人，这个策略不能说错，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的权力来自燕昭王的信任，燕昭王一死，他就失去了靠山。新君即位，朝中嫉妒他的人开始进谗言，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乐毅逃到赵国后，赵王封他为望诸君。燕惠王后来后悔了，写信给乐毅，乐毅回了一封著名的《报燕惠王书》，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表明自己不会因为被冤枉就说燕国的坏话。燕惠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为昌国君，乐毅后来往来于赵燕之间，成为两国的客卿，最后死在赵国。

田单的结局比乐毅好一些。他做了齐国的相国，但也遭到齐襄王的猜忌。有一次田单把自己的皮衣脱给一个冻僵的老人，齐襄王听说后很不高兴，觉得田单在收买人心。后来经人提醒，齐襄王不仅没有处罚田单，还公开嘉奖他，把田单的善举变成了自己的德政。

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但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君主手里。乐毅遇到燕昭王是幸运，遇到燕惠王是不幸；田单遇到齐襄王，虽然复国成功，但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

五、几句题外话

田单复齐，是战国时期最励志的故事之一。一个市场管理员，在国家灭亡之际挺身而出，用一座孤城对抗整个燕国，最后完成了不可能的翻盘。

但这个故事也让人感慨：齐国虽然复国了，但再也没有恢复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的强盛。五国伐齐打烂了齐国的经济基础，七十多座城反复易主，人口流失，土地荒芜。齐国从此在战国格局中沦为二流国家，在秦灭六国的过程中，齐国几乎没有进行有效抵抗就投降了。

乐毅伐齐和田单复齐，打了一场完整的拉锯战，结果是两败俱伤：燕国耗尽了国力却一无所获，齐国保住了国家却元气大伤。唯一的赢家是秦国，它坐视东方最强的齐国和最有潜力的燕国互相消耗，自己继续一家独大。

从这个角度看，乐毅和田单打得越精彩，秦国就越高兴。

田单的火牛阵再厉害，也救不了齐国的衰落。他能收复七十座城，却收不回齐国失去的时代。齐湣王犯下的错误，不是一个田单就能弥补的。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一个人可以拯救一场战役，但没有人能拯救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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