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27日上午10时15分，安徽芜湖的机场跑道上，12架苏-27从北边的天上落了下来。这是从后贝加尔起飞、借道蒙古飞过来的第一批，中国空军的三代机时代，就是从这天上午开始计时的。

同一年的莫斯科，卢布正在变成废纸。价格一次性放开之后，全年通胀两千多个百分点，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存款几个月就化没了。中国这边庆祝装备跨代，俄罗斯那边正承受通胀飙升和经济崩溃。

叶利钦任内，中俄四千三百公里边界第一次用法律形式定了下来，苏-27连生产线一块儿谈成。可在俄罗斯，他后来被不少人骂成"罪人"——这顶帽子是谁扣的，又扣在了哪几条账上。

三百多年没画准的一条线

中俄之间这四千三百多公里的边界，是世界上最长的两国边界之一，也是麻烦最久的一条。沙俄时期靠《瑷珲条约》《北京条约》这类不平等条约拿走的大片土地，成了后来所有谈判的底色。

1969年珍宝岛打过一仗之后，边界谈判基本停摆，直到1987年2月双方重开谈判，同意以现有边界条约为基础、按国际法准则来解决。1991年5月16日，中苏在莫斯科签下《中苏国界东段协定》，东段除黑瞎子岛和阿巴该图洲渚之外的绝大部分走向定了下来。

签完七个多月，苏联没了。协定还算不算数，全看新生的俄罗斯认不认这笔账。1992年2月13日，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高票批准了这份协定，叶利钦政府明确表示继续履行。同年3月协定生效，联合勘界委员会立刻开工。

这一步很关键：一个刚从解体废墟里爬出来、财政见底的政权，本可以把前朝的承诺搁着不提。接下来的动作是连着的。

1994年9月3日，中俄在莫斯科签署西段协定，两国98%的边界线走向就此以法律形式确定。1997年11月，叶利钦第三次访华，双方宣布东段勘划界工作圆满结束。三百多年的中俄关系史上，两国头一回有了一条法律上说得准的边界。

这句话听着抽象，翻译过来就是：北方最大邻国的边界风险由此大幅降低。

至于"归还"到底归了多少，有个更实在的数。东段划界和勘界走完之后，约700平方公里的争议地段里，中方划得约500平方公里，占七成多。俄方划得约200平方公里。

这些地方此前绝大部分由苏方实际控制着，能重新回来并不容易。也得说清楚，黑瞎子岛和阿巴该图洲渚这两块硬骨头，在他任内始终没啃下来，一直搁到2004年10月14日的东段补充协定才解决——中方拿回黑瞎子岛西部约171平方公里。

阿巴该图洲渚约34.55平方公里那已经是普京任上的事了。

这条线在中国这边是外交突破，在俄罗斯那边是另一种账。俄罗斯学者沃斯克列先斯基就抱怨1991年协定"签订得过于匆忙"，说它在俄国的酝酿既没听独立专家的意见，也没顾及社会舆论，尤其是远东居民的意见。

到1999年，已经有人公开呼吁废除协定，要求在滨海地区搞全民公决。杜马里的民族主义者和共产党人，从头到尾把边界政策和"卖国"两个字焊在一起。

先卖飞机，后来连生产线一起卖了

军贸这条线开得比边界还早。1990年12月28日，中苏在北京签下购买24架苏-27的协定，中方内部叫906工程。合同金额的七成，用易货交易支付。苏联解体后，这份合同同样悬在半空，叶利钦承诺照旧履行。

1992年6月27日首批12架落地芜湖，11月25日剩下的12架从阿穆尔河畔共青城直飞过来。

24架到齐，中国空军一步从二代机跨到三代机的门槛上，有了远程拦截和真正的制空能力。七成货款的易货是些什么东西？

轻工产品、罐头、羽绒服等物资。听起来不体面，可对当时的俄罗斯军工厂来说，这些订单意味着停摆的生产线能重新转，工人能领到东西过冬。中方则以易货物资和美元支付对价。

谁在雪中送炭，这笔买卖里其实是互相搀着走。真正难谈的是生产线。1993年4月，中方立项934工程，要引进苏-27的整条生产线。

俄方一开始压根不情愿，只想卖成品——卖飞机是做一单赚一单，卖生产线等于把手艺交出去。中方把话摆明了：不卖生产线，后面的生意也就没得谈。权衡再三，俄罗斯1994年松了口。

1995年12月，中方高级军事代表团再度访俄，一边死咬技术转让不放，一边把第二批24架苏-27的采购合同当筹码签了下来，原则同意全部用美元支付。

1996年，俄方与沈阳飞机公司签下约27亿美元的许可协议，允许合作生产200架，中国编号歼-11。条件写得很清楚：不得出口，发动机、雷达、航电得用俄制的。

这套东西也不是买来就能用。1997年拿到制造文件和组装套件后，最早组装出来的两架因为质量问题得请俄方技术人员返工重来。1997到2000年只装出5架，2000到2003年才提到年产20架。2002年，中方才自己造出了替换部件。

慢是慢，但每一颗螺丝都在把手艺往自己这边搬。同一时期到货的还有一长串：1991年引进S-300PMU，中国是这套防空系统的头一个外国买家。1994年起两艘基洛级潜艇入列，1996年再添两艘。

1996年谈定苏-30MKK。1997年签下现代级驱逐舰，"日炙"超音速反舰导弹让海军第一次有了像样的反舰手段。按美国国防部报告的口径，1990到2002年间俄方交付中国的武器装备，规模相当可观。

支持率跌到百分之二那年

把镜头掉回莫斯科，同一批年份是另一副样子。1992年1月，90%的零售价和80%的批发价一次性放开，全年通胀两千五百个百分点上下——不同统计口径在2500%到2608%之间。存折上的数字还在，能买的东西没了。

1992到1996年，年均GDP增速是负8.7%，居民实际收入掉了56%，男性平均预期寿命从64岁一路滑到57、58岁。一个国家的男人平均少活六七年，这是账本上最沉的一行。1994年12月11日，俄军开进车臣。俄方公布的数字是阵亡3837人、负伤13270人，损失坦克和各类装甲车辆500余辆，西方估计俄军死亡超过一万人。

仗打成这样，原因不止一条：军队改革连着停摆、战术还是老一套、指挥协同混乱、低油价下的经济根本撑不起一场战争。可在承受战争伤亡的俄罗斯民众眼里，账往往记在最高决策者头上。

1998年，俄罗斯国家杜马259名议员联名要求弹劾，摆出五条指控：造成苏联解体的叛国、用不当武力对付异议议员、滥用职权发动车臣战争、瓦解武装力量、种族灭绝。弹劾最后没通过，但反对派和民族主义者的弹劾指控，进一步放大了"罪人"标签。民调跟着一路探底。

1996年二次竞选时支持率只剩4%到5%，1999年底辞职前跌到约2%。2012年问俄罗斯人"最近一百年哪位领导人当政期间国家方向更正确"，选他的只有17%，垫底。列瓦达中心的调查里，36%持负面评价，正面的14%。

到2025年，超过六成的俄罗斯人把90年代评为"最黑暗的十年"。边界那笔和军售那笔，在这本账里其实排不上最前面。真正把他钉死的是饭桌上那一条：面包涨到买不起，工厂发不出工资，儿子死在格罗兹尼。

相比之下，"北边少了一个假想敌""俄罗斯获得军售收入和易货物资"这种好处太抽象，抽象的东西喂不饱人。民族主义者只需要把边界协定和"割地"接上，把卖生产线说成"把镇国之宝倒手"，账就算齐了。

两国评价掉了个个儿，道理也在这里。中国拿到的是能延续下去的东西：一条法律上说得准的边界，一支跨了代的空军，一条从组装套件走到自主部件的路。

俄罗斯人看到的是当年就得咽下去的代价，而且这些代价跟对华合作没多大关系，是休克疗法和车臣战场自己长出来的。他推动对华合作的动机也从来不是帮谁——他要外汇、要东方的缓冲、要省下远东的驻军开销，只是这些盘算恰好撞上了中国最需要的那扇窗口期。

2007年4月23日他去世，莫斯科办了国葬。中方发去唁电，称他是"中国人民的亲密朋友"，中方吊唁时还把他称作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奠基人之一。俄罗斯官方层面，普京在悼念中给的是"历史性政治家"这样的定位。

所以"罪人"这顶帽子，说到底是部分民众、反对派和民族主义者扣上去的一张标签，从来没成为俄罗斯的官方定性，更不是全体俄罗斯人的共识。他推动划定的边界和促成的军贸、技术转让，一头写进了协定文本，一头飞进了芜湖的跑道。在中国这边留下的，是十年窗口期实打实的家底。在俄罗斯那边留下的，是一份至今还在被翻来覆去清算的旧账。

参考资料：

《"休克疗法"与俄罗斯经济的危机综合症》.北京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当代中国研究》.1991-05-16

胡锦涛就俄罗斯首任总统叶利钦逝世向普京致唁电.中国新闻网.1991-05-16

中国赞叶利钦为"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奠基人.央视国际/新华网.1991-05-16

论中国睦邻政策的理论与实践.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13-04-06

浅析俄罗斯的经济改革——兼谈盖达尔及其"休克疗法.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1991-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