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河北地区,为何宋时轮发展不顺,而徐向前部却兵强马壮?
1938年深秋的一天,在平西斋堂一带的山路上,一支部队正在行进,没有人说话。
他们是刚从冀东撤下来的抗日联军部队。出发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到这里只剩下几千人。队伍里的人多半没有武器,衣服破了,鞋子烂了。有人走不动倒在路边,就再没有起来。带队的是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宋时轮,他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同一时间,河北南部平原上,八路军第一二九师副师长徐向前刚开完一场群众大会。会后老乡下田抢收麦子,部队的战士也在人群里帮忙干活。远处据点的日军不敢轻易出动,汽车只要开出公路,轮子就会陷进横七竖八的深沟里。
这是1938年秋天的河北。东部和南部只隔着几百公里,却是两重天地。
宋时轮策应的冀东大暴动曾经声势震天,席卷二十多个县,拉起近十万人的队伍。这股洪流只撑了几个月就散了。而在冀南那片无险可守的平原,徐向前反而扎下了根,成了日军吞不下去的硬骨头。
同一时期,同一大区,都是共产党的部队,带队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可结局为何完全相反。这个问题,得从两位指挥员各自的经历和选择说起。
宋时轮在1937年秋天就证明过自己的指挥能力。
那年9月,他率领的雁北支队从八路军第一二零师抽调出来,只有不到一千人。任务是北出长城,到雁门关以北的敌后去搅乱日军运输线。
雁北的冬天来得早,部队出发时还穿着单衣,一个月后就得裹着缴获的日军大衣行军。在同蒲铁路和京绥铁路之间,宋时轮带这支小部队来去如风。他们不打硬仗,专打敌人的运输车队和零散据点。伏击公路上的汽车队,扒铁轨,割电话线,打完就走,一夜可以转移到几十里外的村庄。
在几个月时间里,雁北支队与日军交战数十次,毙伤敌军千人以上,炸毁汽车上百辆。部队人数从出发时的不足千人,滚雪球一样扩到两千多人。这批老兵后来成为许多根据地的骨干。
宋时轮判断敌情迅速,部署撤退果断,很会计算双方运动时间和火力配比。可见冀东的失利不是输在一个将领手上,问题出在更深的地方。
1938年7月,宋时轮和政委邓华率领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这是一支数千人的主力部队,从平西出发,一路向东打过去。他们的到来像一根火柴丢进油桶。

冀东民众被日本人统治了五年。伪政权、捐税、强制学日语、煤矿劳工,积压的怒火到了临界点。7月初,滦县港北村打响第一枪,暴动在几天内蔓延到丰润、玉田、遵化、迁安等地。农民、矿工、地方民团甚至部分伪警察都卷了进来。
到8月中旬,暴动规模达到顶峰,参与人数超过二十万,编进抗日联军的有近十万人。二十多个县的伪政权被打掉或者瘫痪。
可在这个庞大军团的里面,远没有外表那样强壮。十万人里有真正扛枪打仗的,也有拿着梭镖、大刀甚至锄头的。有真心抗日的矿工农民,也有借机报私仇的旧民团、会道门势力混在队伍里。
许多队伍只听自己原来头领的话,联军的统一指挥做不起来。这支庞大队伍几乎没有后方,县城部队一走,日军和伪军马上回来。粮食全靠当地征集,征不到就只能转移。
宋时轮和邓华很快发现,他们手上的这些部队不是一支能打仗的军团,而是一座随时可能从内部塌掉的沙塔。全军上下普遍存在一种看法:平原上藏不住大部队,冀东的局面难以持久。
带着对平原作战的忧虑,宋时轮在1938年8月主持召开了纵队党委会议。他提出一个方案:主力部队北出长城,到都山一带建立根据地。
都山是燕山山脉东段的一座大山,位于今天河北青龙县与辽宁建昌县交界处。宋时轮认为在山地好打游击,平原站不住脚,这个经验是从红军时期传下来的。冀东没有可靠的山地依托,那就去找山。党委会议随后同意了他的这一方案。
可都山的情况跟预想完全不同。这一带属于伪满洲国腹地,日本人经营了六年。保甲制度严密,老百姓被严格编组,连出门串亲戚都要报告。山里的村子都有武装自卫团,背后是日军的守备队。

宋时轮带部队一进都山,就被连续攻击。当地群众不但不支持,反而远远躲开,有的村子甚至给日军通风报信。部队打了几个小仗,无法立足,只能退回长城以内。这一来一回,耽误了将近一个月。
当时日军正集中兵力进攻武汉,华北兵力空虚。冀东的日军据点各自龟缩,不敢轻易出动。这个时候抓紧整训队伍、建立政权、扎下根系,是完全有机会的。
但宋时轮选择北出都山,等到无功而返时,武汉会战已接近尾声,日军开始腾出手来回防华北。一次方向性判断上的失误,让冀东付出了沉重代价。
就在宋时轮北出都山的前三个月,1938年5月,徐向前在武汉出版的《群众》周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
这篇文章提出一个尖锐问题:河北平原没有山,游击战还能不能打?当时普遍看法是不能。从军事教科书到一线指挥员的实际体会,都认为游击战必须依托山地。平原上一马平川,敌人的汽车、坦克、骑兵可以横冲直撞,大部队无处隐蔽。
可徐向前的想法不一样。他在文章里写道,平原上确实没有可以隐蔽的大山,但河北有两千多万人口。假如把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发动起来、组织起来,就等于有了一座比石头山更坚固的“人山”。

这不是文人的比喻,是一个军事指挥员提出的作战概念。“人山”的本质,是把人口稠密地区这个看起来的劣势转化为战略优势。
老百姓可以提供情报、粮食、兵员,还可以把敌人的优势变劣势。日军依赖公路,如果把老百姓动员起来挖断公路,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就成了跛子。日军需要从据点获取补给,如果把据点周围的村子全部控制住,据点就成了孤岛。
这篇文章发表时,徐向前还没踏上河北平原,已经在头脑里完成了对平原游击战的理论论证。他带着这套成型的战略思想框架奔赴冀南,而不是到了以后再去摸石头过河。
徐向前1938年5月到达冀南后,职务是第一二九师副师长,实际主持冀南军政工作。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打仗,而是建政权。

部队每收复一个县,他马上从随行干部队伍里抽人当县长。没有干部的,就地找党员,找可靠的进步人士。县长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征兵征粮,而是把各村各乡的管事人找齐,把村政权搭起来。
这套做法后来被人叫做“县长跟着枪走”。政权搭好之后,做的也都是具体的小事。帮助老百姓抢收麦子,防止日军来抢粮。部队住在村里,借门板睡觉,第二天一早原样装好。用了老乡的柴火,照价给钱。违反纪律的战士当众处理,不给村里人留话柄。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连一场仗都没有打,老百姓就开始说这支队伍不一样。情报从这些小事里流出来。哪个村里来了伪军,哪条路上有日军巡逻,都会有老乡跑来告诉部队。
徐向前做的另一件事是挖沟。冀南的村与村之间本来有土路,日本人靠这些路运兵、运粮。徐向前提出要求:把所有主要道路都挖成“道沟”。
这种沟宽约三尺,深约四尺,人和牲口可以在里面走,老百姓的大车也能过,日军的汽车却开不进去。沟还是蜿蜒曲折的,不能直瞄射击。这个工程没有预算,没有工期,靠各村自己出劳力,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
到1938年底,冀南各地挖出的道沟总长超过两万公里。“人山”这两个字,在这里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一条令日军寸步难行的交通壕系统,一个部队走到哪里都有人管饭、有人报信的根据地社会。它不靠口号,靠一件一件落地的小事。
冀东的情况与此完全不同。1938年9月,第四纵队政委邓华给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发出一封电报,内容是汇报冀东当前形势,认为局面很难长期维持,建议主力部队西撤平西,留下一小部分就地坚持。邓华是在前线实地观察后做出的判断。

9月26日,毛、朱、彭联名致电聂荣臻转第四纵队,明确指示不要西撤,应在冀东就地坚持游击战争,抓紧整训队伍,建立政权。
可这封电报到达时,西撤已经开始,已成定局。撤退在军事上最考验一支队伍的组织水平。冀东抗日联军的各总队来自不同山头,有的总队听说要离开家乡,一夜之间跑掉几千人。还有一些总队整建制脱离队伍,自己回了原来的县。
部队路过村庄,有些战士悄悄离队,把枪藏在庄稼地里,换上便衣就回了家。宋时轮和邓华尽力维持秩序,可队伍的根基太浅,没有经过整训,没有建立起各级党组织。在面临撤退考验时,这种脆弱性完全暴露出来。

到11月,撤回平西的冀东抗联部队只剩下几千人。跟出发时的近十万之众相比,折损大半。而留在冀东坚持的约两千人,后来成为冀东根据地的火种,那是另一段更艰难也更漫长的历史了。
徐向前在冀南的经验,被提炼成平原游击战的一套成熟战法,在后续的抗战岁月里被反复运用和推广。
1938年秋天的河北,他们面对同一个命题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宋时轮和第四纵队的方向是“找山靠”,去寻觅一块天然的地形依托。
徐向前的方向是“造人山”,把成千上万普通老百姓变成敌人打不垮的防御工事。而冀东的十万之众在撤退中迅速瓦解,它还没有来得及被改造成一支有组织的、扎根于民众的力量。

成败的密码不在山川地势的优劣,而在人心向背的工程做得扎不扎实。这个道理,是1938年那些在平西山路上沉默行走的战士们,用最沉重的代价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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