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北伐（44）

主笔：闲乐生朱晖

义熙十一年（415年）八月，刘裕平定上游荆、雍二州叛乱后率大军回到建康。至于荆州、雍州两大军府，刘裕把它们都交给了自己的亲戚，荆州交给二弟刘道怜，雍州交给舅舅赵伦之。其实这两个人此前都没什么军功，资质也很平庸，但这两大军府实在太过重要，刘裕真不放心将其交给别人。自义熙初年以来仅仅十几年，东晋的上下游之争已经至少三次。平均每隔几年就要内耗一次，国家耗不起啊！所以，刘裕任命刘道怜为持节都督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江陵；赵伦之为持节都督四州诸军事、征虏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襄阳。比起赵伦之，刘道怜更不让人省心（贪鄙无才能），所以刘裕又将自己幕府里非常能干的主簿、从事中郎谢方明转给刘道怜骠骑府任长史兼南郡相，刘道怜府中事，都要由方明决定。

稳定了上游，刘裕就开始准备北伐后秦了。义熙十二年（416年）正月，秦主姚兴病重，后秦政局顿时陷入混乱，兄弟相杀，关中扰乱，东晋朝廷立刻下诏让刘裕加领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都督南秦州诸军事，这样刘裕已都督东晋全部二十二州军事，超过了此前司马元显十八州的记录，从而实现了东晋以来最大的军事集权。二月，秦主姚兴病死，号称“孝友宽和”其实软弱无能的太子姚泓即位，其弟姚宣与北地太守毛雍立刻发动叛乱，此乱虽被后秦名将东平公姚绍镇压，但东晋朝廷还是很开心的下诏让刘裕加中外大都督，领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后又加领北雍、徐州刺史），进一步集权、正名，为北伐做准备。刘裕也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建康好一阵子，于是在任命了自己11岁的长子刘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之后，又写了一篇公开信，难得的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吾倡大义，首自本州，克复皇祚，遂建勋烈。外夷勍敌，内清奸宄，皆邦人州党竭诚尽力之效也。情若风霜，义贯金石。今当奉辞西旆，有事关、河，弱嗣叨蒙，复忝今授，情事缠绵，可谓深矣。”

看到后秦软弱可欺，仇池氐人与胡夏匈奴人也开始动手了。六月，仇池公杨盛也发动北伐，攻陷了后秦的祁山，得到了当年诸葛亮最想要的一块地盘。与此同时，夏主赫连勃勃也亲率四万大军南下，攻克上邽、安定，横扫陇西，直至雍城（今宝鸡市凤翔区），兵锋直指长安。关键时刻，又是后秦名将姚绍率军五万击退赫连勃勃，收复失地，为后秦接上了一口气。

刘裕感觉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万一后秦这颗诱人的桃子被匈奴人摘走就不好玩了。于是在这年八月，东晋正式开启北伐，这是六朝近四百年间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也是朱元璋之前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北伐。出征前夕，刘裕以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留守建康。以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入居东府，总摄内外，刘义符这年才11岁，这刘穆之才是刘裕真正的留守后方大总管。为保万无一失，刘裕又安排了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为刘穆之副手，如前所述，徐羡之是刘裕最信任的的老兄弟与亲家，除了徐羡之的侄子徐逵之尚刘裕长女刘兴弟外，徐羡之长子徐乔之还娶了刘裕第六女富阳公主。此外，刘裕又安排伐蜀名将左将军朱龄石负责宫城防卫，徐州刺史刘怀慎（刘裕姨表弟）守卫京师。

但刘裕还是担心京城内有门阀勾结晋朝储君、琅琊王司马德文图谋不轨。所以他让司马德文上表请求参与北伐，前往故都洛阳整修、祭扫晋朝先帝的园陵。安帝下诏允许。对于刘裕北伐中原、恢复故土的伟大壮举，北府流民们都踊跃响应，但门阀士族们却热情不高，史书称当时“士庶咸惮远役”，比如刘裕军府的主簿庾登之，乃四大一流士族之颍川庾氏的孑遗，肩负着振兴门户的重任，所以一直在钻营官职，当初刘裕筹备北伐时，他也是击节驱驰，四处奔走，但大军真要出征了，他却私下找到刘穆之，诉苦说老母在堂，希望调换一个郡太守的职务，试图以此逃避其职责。刘裕获悉后大怒，将其革职免官。倒是琅琊王氏的王昙首（刘裕长史王弘最小的弟弟）与王球（王谧的儿子）作为司马德文的属官，都很积极地求见刘裕，热切想要跟随大军北伐，亲历收复中原的盛举。王昙首出身琅琊王氏嫡宗（王导子孙中最为显贵的司徒王珣这一支），这年仅23岁，妥妥一个少年膏粱，也从没入过军旅，却愿意舍弃后方繁华去前线吃苦，此等志向在门阀子弟中着实难能可贵，刘裕好奇问他：“并膏粱世德，乃能屈志戎旅？”王昙首从容答曰：“既从神武，自使懦夫立志。”刘裕点头赞赏，心想此子虽然年轻，但沉毅有气度，以后可以为我儿子培养一个宰相之才啊！

一切筹备停当后，八月十二日，刘裕亲统大军兵发建康至彭城，坐镇指挥五路前锋部队，从各个方向，同时对后秦发起攻击！

第一路北路军，以老将王仲德为冀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事（五路前锋诸将，都受王仲德节制），率领晋军的冀州与北青州兵马，分别从泗水与济水进入巨野泽，疏浚已经淤塞多年的巨野泽入黄河之口（即48年前桓温北伐前燕时开凿的“桓公渎”），同时进入黄河南岸北魏占领区，驱逐北魏势力，保证黄河河道畅通。

第二路南路军，命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刘裕族弟）率水军从彭城循汴水故道西上，负责开通汴水入黄河的石门水口（今河南省郑州市惠济区西北）。

这两路水军前锋都是为刘裕水军主力开路的，只要有一路水路开通，刘裕水军主力与大批辎重粮草就可以从彭城进入黄河到达洛阳，与前锋诸军会和。

第三、四、五路则是陆军。第三路东路军，命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率领豫州步兵从寿阳（就是著名的淮南重镇寿春，因避简文帝郑太后名讳而称寿阳）出发，北渡淮水、淝水，进取许昌、洛阳。

第四路中路军，命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率领荆州兵与襄阳流民军，出襄阳后，向东北进军，经南阳进入秦境，杀向阳城（今河南登封市东南）。

第三、第四路军的进军方向也是指向洛阳。看来刘裕的计划就是水陆并进，从四个方向扇形攻入洛阳，最后在洛阳会师，然后再将刘裕大军与辎重全都由黄河水路运输到洛阳，接着从北伐转为西征，诸军一同西进，攻向后秦大本营关中长安。

最后一路第五路军西路军，则是让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率领襄阳流民军，出襄阳后，向西北进军，沿丹水而上，入武关，经上洛（今陕西商洛）直指长安。这一路意在牵制关中的后秦主力，在其后方制造威胁，使其不敢轻易出关阻击晋军西征主力军。这一路是刘裕准备西征时才用的后手，所以在第一阶段北伐时并没有出发。

史书没有记载此次北伐军队的数量，李硕根据以往的战争规模推断，这几支前锋部队应均在数千人规模，刘裕的彭城主力军应在三四万人，总兵力应在五万到六万（注1）。但本人认为此时刘裕在南方已经没有大敌，北伐乃倾国而出，故其兵力应该更多一些，达到八九万左右。如此庞大军队的远征后勤供应，以东晋目前的政治体系与国力肯定吃不消（注2）。上次刘裕灭燕走陆路，足足用了四千辆辎重车，可把拉车的江南水牛（水牛并不适应北方干燥气候）的折腾坏了，何况这次晋军动用的兵力与路程是上次的四五倍，所以刘裕安排灭秦主力军与后勤输送都走效率更高的黄河水路，至于前锋步骑诸军军力扇形铺开，则是考虑到他们可以就地取食，分的越散，对后方的后勤压力越小。

李硕还指出，刘裕此战所选择的时间非常耐人寻味，以往晋军历次北伐，都选在雨季之前的四五月份开始，这是为了利用夏天雨季时河道水量充沛，行船便利，疏浚运河也较为容易。另一方面，南方人不习惯寒冷，所以希望会战发生在夏季，从而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但此次刘裕北伐却选在八月初秋，他的考虑是此战乃灭国大战，距离遥远，战线宽阔，肯定不可能在数月内结束，所以不如将战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先攻占河洛，让士兵在洛阳修整，渡过北方严寒，待来年春天再乘势攻入关中，正好在夏季与后秦展开决战（注3）。

如果说此前历次战争展现的是刘裕天才战术能力，那么北伐后秦之战则充分展现了他极高的战略水平，由此而进一步提升了刘裕在中国战争史上的地位，如果他后来不是做了皇帝的话，进入武庙十哲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跟武庙十哲比，刘裕的军事能力也是最全面的，从当初平定孙恩之乱时率领一支数十人的侦察队，到率领数百人坚守一座城池乃至远距离追击，再到率领数千人击溃一支军队，再到率领数万人攻克一座国都、灭掉一个国家，再到远距离、多空间同时指挥数路大军在各个战场实施统一天下的作战，可以说从班排长到集团军统帅，刘裕能够胜任每一个级别的军事指挥官，且其指挥能力都是当世最顶尖的。

注1：李硕：《楼船铁马刘寄奴：南北朝启幕战史》，2020年，文津出版社，第247-249页。

注2：东晋与其说是个帝国，不如说是个贵族联邦，后虽经刘裕行土断搞集权，但仍是编户少，门阀多，比秦汉的大一统集权帝国的动员力差远了。而且东晋连年平叛，特别是孙恩卢循之乱，对其国力损耗非常大。所以在北伐之前，刘裕还曾派右卫将军毛修之在淮南“复芍陂，起田数千顷”（《宋书·毛修之传》），大搞水利工程与屯田备粮。这一带河流众多、坡塘星列，便于农业垦殖，故魏晋南朝统治者常常在此招募流民、广开屯田、积聚粮草，作为北伐中原或固守淮南的经济基础。

注3：李硕：《楼船铁马刘寄奴：南北朝启幕战史》，2020年，文津出版社，第2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