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一本半米多高的书吗？

《永乐大典》就是这么大的——每一册高半米、宽三十厘米，比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大。翻开是雪白的皮纸，朱红色的书名，墨色的台阁体楷书。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能铺满一个篮球场。

这部书收录了上自先秦、下至明初七八千种文献，共三亿七千万字。全部手抄完成，没有印刷。

《大英百科全书》诞生时，它已经存在了三百六十多年。

但今天，这部书只剩下了四百多册——不到百分之四。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六去哪了？没人知道。

永乐五年，三千人重修一本书

1403年，朱棣登基不久，下了一道命令：编一部书，把所有能找到的书籍都收进去。「毋厌浩繁」——别怕内容多。

他选了明朝三大才子之一解缙主持这项工作。解缙六岁能诗，十九岁中进士，是朱元璋最欣赏的年轻人之一。仅仅过了一年多，他就带着147人编出了初稿，取名《文献大成》。

朱棣翻了一遍，不满意——「所纂尚多未备」。

于是增派了一个人来主事——姚广孝。此人是个和尚，法号道衍。他是靖难之役的真正策划者，朱棣夺天下的第一功臣。一个和尚和一个才子，带着三千多人，在文渊阁里编了两年多书。

永乐五年（1407年），书成。朱棣亲自作序，定名《永乐大典》。

全书22877卷，装成11095册。放眼当时的世界，没有第二部书有这么大。

一百多年里，只有嘉靖皇帝认真读过

书编完之后，此后的仁宗、宣宗、英宗，都没怎么碰过这部书。它被存进文楼，一放就是一百多年。

只有一个人认真读过——嘉靖皇帝。

史书记载，嘉靖帝案头常备着几册《永乐大典》，时时翻阅。对一部上万册的书来说，这不是随便说说的。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宫中大火，三大殿被烧毁，火势蔓延到文楼附近。嘉靖一夜连下三四道圣旨，亲自指挥抢运《永乐大典》，直到确认书安全了才松一口气。

这一烧让他意识到：这部书只有一部，烧了就没了。

于是嘉靖下令重录一部副本。这是一次极其严格的文化工程：109名誊写生员经过「糊名考试」选拔，每人每天只能抄三页，不许涂改，不许代写。每页末尾注明抄写人和校对人姓名。

整整抄了五年。

隆庆元年（1567年），副本完成。正本藏入文渊阁，副本藏入皇史宬。

然后——正本消失了。

六百年的悬案：正本去哪了？

副本抄完那天起，《永乐大典》的正本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史料中。没有烧毁记录，没有损毁记载，没有人说它被偷了、被抢了、被运到哪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书籍悬案。

关于它的去向，有几种猜测：

猜测一：陪葬了。 嘉靖皇帝这么喜欢这套书，副本抄完不久他就驾崩了。会不会把正本带进了永陵？钱钟书先生认为有这个可能。上世纪90年代曾有科学家想用微重力技术探测永陵地宫，被国家文物局叫停了——以现在的技术，打开了也保护不了。

猜测二：李自成烧了。 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退出时放火烧了紫禁城。北师大的张升教授更倾向这个说法——「明末清初毁于南京」「乾清宫焚毁」等说法都缺乏史料支撑，只有李自成烧宫是有明确记载的。

猜测三：还藏着。 仍然有人相信，正本没有毁，只是藏在某个深宫里，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没人知道答案。六百年了，一页正本都没有被发现过。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所有《永乐大典》，都是隆庆年间抄的那份副本。

副本的消亡：偷书贼、十两银子和庚子大火

副本的命运比正本更惨。

清康熙年间，有人在皇史宬发现了副本——已经不全了。谁拿走的，说不清。

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时清查了一次：还剩9881册，已经丢了1000多册。

到了咸丰年间，英法联军进京后，北京的外国使馆多了起来。翰林院离使馆区很近，有个荒唐的场景出现了：翰林们早上进院时带一个包袱，包一件棉马褂，大小跟两册《永乐大典》差不多；晚上出院时把马褂穿在身上，把《永乐大典》包在包袱里带出去。洋人花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册。

光绪元年（1875年），一查，已不足5000册。朝廷杀了两个人，但根本挡不住。光绪十二年（1886年），只剩900多册了。

然后是1900年庚子国变。义和团围攻英国使馆，翰林院被大火吞没。那些有数百年历史的古籍在水池里、水井里、地上到处都是。英国人普特南·威尔在《庚子使馆被围记》中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火灭后，英国使馆交还了330册。外务部找翰林们来收，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见朝廷乱作一团，竟然把三百多册私下瓜分了。

1912年民国政府接收时，《永乐大典》仅存64册。

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书，最后只剩下六十四册。

一百年，一本一本地往回找

这64册被交到了京师图书馆——今天的中国国家图书馆。

鲁迅当时在教育部的社会教育司当科长，主管图书馆，是他出面向国务院协调才让这批书进了图书馆。

此后一百多年里，一代又一代人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寻书之旅。

最著名的是袁同礼。他1921年去美国学图书馆专业，在欧洲考察时，在英国发现了《永乐大典》残本，在德国又发现了四册。他还在旅途中的时候就写成了《永乐大典考》，详细记录散落在欧洲的卷册。此后十几年里他做了八次调查，在国内外找到367册。

新中国成立后，苏联归还了52册，东德归还了3册。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张元济把自家收藏的21册无偿捐献。

1983年，山东掖县农民孙洪林在文化学习班休息时，看到有人拿一本用《永乐大典》做的挂历。他说：「这书我家就有一本。」大家以为他在吹牛。他回家拿来一看——真的。

这册书的传奇在于：孙洪林的姑奶奶不识字，把书的天头地脚裁了用来夹鞋样。但老太太因袭祖上「敬惜字纸」的传统，有字的部分一点没碰。这册《永乐大典》完整无缺。

2007年，一位移民加拿大的袁女士到上海，找到国家图书馆专家鉴定两册书。第一册是影印本，专家心里凉了半截。第二册拿出来——明代的包背旧装还在。经四位专家鉴定，确认是真品。这是目前已知最后现身的《永乐大典》。

到今天，全球已知存世共418册，不到原书的4%，散落在8个国家的30多个藏家手中。

剩下的4%，还在救人

你可能会问：一部书消失了96%，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因为这剩下的4%，已经救了无数部书。

《永乐大典》有一个外号，叫「辑佚渊薮」——宝藏一样的地方，藏着已经失传的文献。

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从中辑出了388种、4900多卷当时已经失传或即将失传的书籍。最著名的是薛居正主编的《旧五代史》，元代时已经消失，学者邵晋涵从《永乐大典》中重新辑了出来——没有《永乐大典》，「二十四史」就不是完整的二十四史。

还有《宋会要辑编》《续资治通鉴长编》《水经注》——这些书原版早就不在了，残存的内容全靠《永乐大典》里抄录的那一份活了下来。

一部11095册的书，只剩400多册。但就凭这400多册，它还在不断地抢救着比它更古老的书籍。

六百年前，3000多人花五年编了它。一百年前，剩64册。到今天，全球218人在国家图书馆里研究它。

它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书。今天它是世界上最残缺的书。

但残缺不等于没有力量。

如果这篇文章让你觉得「原来还有这种事」，不妨点个关注。这个号持续挖掘中国古代科技、工程、文化中被埋没的光芒——下期预告：永乐年间另一个惊人的成就，跟航海有关。#历史文化 #永乐大典 #冷知识 #明朝 #中国古籍

▎参考 张忱石《永乐大典史话》·栾贵明《永乐大典索引》·袁同礼《永乐大典考》 普特南·威尔《庚子使馆被围记》·国家图书馆「永乐大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