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演出的梦幻之旅

张继红

经过漫长的等待，上海大剧院满载着热情的观众，带着制作精良的歌剧《托斯卡》重新开启了现场演出的非凡梦幻之旅。

由世界级歌唱家和慧担纲主演女主托斯卡，无疑是本次演出最为引人瞩目的焦点。超过百余次扮演托斯卡的经验，使舞台上的她与剧中人合而为一。第一幕，当身着一袭宝蓝色衣裙的歌唱家进入舞台，她高贵、典雅的气质美若天仙，那就是集绝色美貌和纯洁无暇于一身的托斯卡本人！第二幕，身穿华丽红色演出服的托斯卡，在和慧身上彰显出女王般的气势。因此，在托斯卡与处于绝对强权地位的反派——警察局长斯卡皮亚的交锋中，和慧的演绎无论是在戏剧动作还是音乐的表达上都更具冲击力。尤其当女主试图从恶魔手中救出心上人时，她极具爆发力的声音灌满全场、震撼人心，那不是普通女性的呐喊，而是发自女王心中的怒吼。导演对人物的处理也十分符合此刻场上的对峙气氛——斯卡皮亚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托斯卡这个角色，对于歌唱家的功力无疑是巨大的挑战，除了强烈的戏剧性冲突以外，细腻的内心情感变化，更是要求她通过精细的音色变化和强大的气息控制力来传达，最终感染观众。和慧对于托斯卡的娴熟把握在此得到充分展现。在整个第二幕的戏剧进程中，用声音表达的情感细致入微，不仅层次丰富，更难能可贵的是，各个层次之间过渡自然，源自内心的情感没有“演”的痕迹。

脍炙人口的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是对女高音歌唱家的严峻考验：专业人士对于这首曲目的技术点烂熟于心，一个气口的差池都可能令人感觉遗憾；同时，爱乐者耳朵里装满了历史上各种最优版本的印象，他们会用一把把精度极高的标尺来衡量演唱的水平。和慧在演绎中展现出成熟、优秀的职业歌唱家风范和极强的控场能力。特别是在咏叹调前半段，她用柔和、自然的音色叙述托斯卡的善良本性和对上帝的虔诚之情。在延绵、悠长的气息上，随着歌词内容的进展，她细腻地做渐强、减弱的变化，悠扬婉转的乐句让观众感受到意大利Bel canto歌唱无与伦比的美妙和动人；即使在最弱的音符上，演唱依然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将托斯卡此刻内心的绝望、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使观众对角色充满同情和爱怜。因此，当托斯卡举起刀的时候，观众的心和她一起把刀奋力刺进恶魔的胸膛。

男主——托斯卡恋人的饰演者韩蓬，是一位成熟的青年男高音。不仅音色富有磁性，音质柔和且具有摄人心魄的特质，而且他的演唱技术同样秉承了bel canto的传统，在与和慧的爱情二重唱中，从声音、音乐到情感都达到了美好的和谐。特别是在男高音的中声区，他特质和技术展现得近乎完美。第一幕开场，在普契尼着意展现男高音魅力的节点上，卡瓦拉多西唱起那首妇孺皆知的“奇妙的和谐”。当歌词唱到“托斯卡的眼睛是黑色的”，韩蓬那温柔的、泛着层层泛音的涟漪融化了听众的心。在第三幕，剧中最著名的咏叹调“星光灿烂”中，韩蓬更是展现出他细腻入微的歌唱技巧，将回忆、爱恋到对生命的渴望，三个主要情感层次表达得清晰而感人；唱到“轻轻的吻、温柔的爱抚”时，用弱唱将卡瓦拉多西的内心世界表露无遗，颇有老一辈意大利大师贝尔贡齐的歌唱风范。

这场演出的灵魂人物，毫无疑问，是指挥许忠及其麾下乐队。其动人的弦乐，清晰、细腻的层次感，鲜活的描述性和纯净的音色丝毫不亚于国际一流乐团；甚至现场音响带给观众的心理感受，在某些方面揭示出比经典版本的录音更为丰富的戏剧内容和情感变化。乐队中最为震撼人心、最具戏剧力量的部分是第一幕终场斯卡皮亚出场以及落幕的段落，在场观众无不为之感到震颤和赞叹。正当教堂唱诗班的孩子们嬉戏欢笑时，斯卡皮亚在铜管的咆哮声中登场：乐队从轻盈欢腾的高音区猛然转向阴沉刺耳的低音区，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冲击力；在铜管和定音鼓的重击声中，带着两个黑衣随从、披着黑色斗篷、套着黑色手套的斯卡皮亚登上舞台，其音响和画面带给整个剧场阴森的灵压堪比所有艺术作品中最邪恶的恶魔！

当斯卡皮亚得意地叙述着自己一箭双雕俘获托斯卡和卡瓦拉多西的阴谋，展现自己邪恶的内心时，他的咏叹调“去吧，托斯卡”在宏伟的合唱和轰鸣的乐队全奏中，揭示出此人比《奥赛罗》中的伊阿古还要恶毒和暴虐的性格。除了歌唱家孙砾戏剧性极强的演绎外，凌驾于其他乐器之上的铜管发挥了主导作用，这种处理独到而卓有成效。在舞美的配合下（巨大镂空的T型背景缓缓下降，投影变换着色彩），斯卡皮亚令人深感厌恶又恐怖的强大气场，制造出对观众心理的强势压迫，此刻，观众的心被指挥和乐队牢牢抓住。

这个版本的舞台设计为歌剧带来了更深层次的诠释。尤其第三幕，高悬在舞台上方的、巨大的天使雕像富有多重寓意。表面上，它是第三幕故事发生地，圣天使城堡的象征。但现实城堡中的雕像是手持宝剑斩除黑死病瘟疫的胜利者大天使米伽勒，而舞台上则是与巨龙搏斗而无力取胜的天使。这里隐喻了天使托斯卡与恶魔斯卡皮亚搏斗而同归于尽的悲壮，虽然最终天使陨落，但她为罗马除去了恶魔，依然是英雄的天使。

整台演出中亮点贯穿整个时空，即使逐一列举也无法还原出实际音响和舞台的万一，只有亲临现场方能感受到那无以言说的美妙。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理论教研室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