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如期发布了7月版的《全球货币追踪报告》，公布的是当年6月份的支付统计。这份月度报告的分量，在国际金融圈里向来不轻。它像一台每月检修一次的仪表盘，把全球资金流动的方向、力度和节奏，用几十个百分点串起来，谁在上，谁在下，一目了然。

这一次的数据引起了不少讨论。美元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落到了50.10%，仍然坐在第一把交椅上，但已经贴近近两年的低位。欧元继续走软，从此前的水平进一步下探到21.88%，稳住第二名。英镑排第三，占6.71%。日元第四，占3.66%。人民币则从5月的2.75%回升到6月的3.10%，超过加拿大元的2.89%，把上个月丢掉的第五重新收回。前十的名单没大动，但美元加欧元合计71.98%这一数字，仍然说明国际支付的重心还高度集中在两大西方货币之上。

美元欧元双双缩水的背后逻辑

​50.10%这个数字，看上去仍是一半以上的市场，但如果把镜头拉回2024年，就会发现美元在SWIFT口径里经常处于55%上下的高位。两年时间从55%左右滑到刚刚过半，中间的走势并不是一次性坍塌，更像是慢性失血。原因也并不神秘。

​美国近年频繁把SWIFT当作制裁的工具，从把俄罗斯多家主要银行踢出网络，到延续对伊朗、委内瑞拉等国的金融封锁，这种做法在短时间内确实给被制裁方带来了压力。可是从更长的周期来看，越来越多的国家和企业开始考虑：如果哪天风向变了，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切断的对象？答案不确定，那就先做备份。中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俄罗斯的SPFS、以及欧洲当年为规避对伊制裁而搭建的INSTEX，都是在这种氛围下被推着往前走的产物。

货币政策也在扮演一部分角色。美联储在2026年上半年继续维持相对偏高的利率水平，理论上应当吸引资金回流美国，进而抬升美元在支付体系中的使用频率。但支付结构本身正在变。中国与沙特、阿联酋、俄罗斯、伊朗等能源出口国之间，以人民币或双边本币结算的比重在稳步抬升。这些交易大多没有走SWIFT通道，也就不会记在美元的账上。美元的份额被一点点挪走，看似温和，累计下来却相当可观。

​欧元的处境比美元更棘手。21.88%这个占比，在欧元区诞生以来的历史长河里属于偏低的位置。俄乌冲突之后，欧洲被迫切断对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的依赖，随后天然气与电力价格的持续高企，把德国、意大利等制造业重镇拖入产能外流的漩涡。德国联邦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国工业产出仍在同比下滑，法国财政赤字则继续高位徘徊。这些基本面的松动，让欧元在国际市场里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俄罗斯央行披露的储备结构变化也是一个关键因素。2024年以后，俄罗斯与中国、印度等国的贸易结算，越来越多地转向人民币和卢布，欧元在欧洲以外的活跃度明显下滑。一个在军事和安全上依附北约、在能源上曾经离不开俄罗斯管道气、在货币体系上仍然被美元压制的经济体，想让本币在国际支付里守住高位，先天条件并不宽裕。

​人民币涨落之间的真实位置​

把目光转到人民币。6月份的3.10%相对于5月的2.75%，单月上升0.35个百分点，增幅接近12.7%，重新站回3%以上的关口，同时把第五的位置从加拿大元手中拿了回来。这条新闻放在国内舆论场里，很容易被解读为＂人民币国际化又前进了一步＂。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几年，画面就没那么线性。

​2023年下半年，人民币的SWIFT支付份额曾快速上行。进入2024年，多个月份突破4%，最高时抵达4.74%，排名一度连续维持在全球第四。到了2025年，占比又回落到3%上下，在第四、第五、第六之间反复切换。2026年前几个月同样是这种波动模式，直到6月份才重新站上3%。

这种涨落说明什么？说明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还没有进入平稳的爬坡通道，它受季节性因素、政策窗口、利率环境和地缘事件的影响都很敏感。6月是中国出口企业半年度结汇的重要时点，也可能与部分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新增人民币结算合同有关。单月数据难以立刻拼出趋势，需要看后续几个月能否连续站稳。

​如果剔除欧元区内部成员之间的支付流量，全球货币的排名会呈现另一副面孔。SWIFT在同一份报告中给出了这一口径下的数据：美元占比升至58.63%，欧元被腰斩到13.46%，日元升至5.33%，英镑5.01%，人民币约2.38%，排在第六。两个口径之间差距如此之大，说明欧元的总量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等成员国之间的跨境资金流动。拿掉这部分＂内部循环＂之后，欧元在真正的国际市场上的渗透率，远不如22%那么亮眼。

真正值得多看两眼的，是贸易融资这一块。2026年6月，在SWIFT统计的信用证、托收等贸易融资报文中，美元占比高达81.16%，人民币以8.00%排名第二，超过欧元的5.59%和日元的1.35%。相比5月份人民币在这一栏的7.00%，一个月内又抬升了1个百分点。贸易融资更贴近实体经济，是企业开信用证、做托收时用脚投票的结果。境外买家在与中国企业结算时，越来越多把人民币写进合同条款，说明使用人民币不是政治姿态，是算账后的选择。汇率风险可控、结算便捷、清算网络完善，这几项加起来足以打动一个采购经理。​

SWIFT数据之外的隐形通道

​拿到3.10%这个数字，很多人会有一个直觉的疑问：人民币国际化就走到这一步吗？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需要先看清SWIFT统计的边界在哪里。

​SWIFT报告统计的是通过其自身网络传输的客户支付和金融机构支付。它没有把CIPS的独立清算、各家银行的内部记账、双边本币互换项下的结算以及其他非SWIFT通道全部纳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CIPS的直接参与者和间接参与者数量在2026年继续扩容，覆盖国家和地区已经超过110个。相当一部分中俄、中伊、中沙的能源与大宗商品贸易，采用CIPS加本币结算的组合，这些交易根本不会出现在SWIFT的月报里，但它们在真实的资金河流中占据实实在在的位置。​

香港的枢纽地位仍然举足轻重。SWIFT数据显示，2026年6月，境外人民币支付中经香港处理的金额比重达到75.90%，之后依次是英国、新加坡、美国等。人民币在从内地流出、在境外循环、再回流内地的整个过程中，香港扮演的角色是一道大闸门。离岸人民币债券的发行、人民币计价的大宗商品交易、跨境理财通的资金流转，几乎都要经过这条通道。离岸市场的深度决定境外投资者愿意持有多少人民币，也决定他们愿意用人民币做多大规模的生意。

​再看外汇即期交易。人民币在SWIFT的即期外汇确认报文中排名第五，主要交易对手方涵盖英国、美国、香港、法国、瑞士、新加坡、韩国、德国和日本。也就是说，人民币的外汇交易网络已经不再局限于一两个离岸中心，而是遍布欧美亚三大区域的核心金融城市。国际清算银行三年一次的全球外汇市场调查也印证了这一点，人民币在全球外汇日均交易占比从2022年的7.0%上升到2025年的8.5%，位居全球第五。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人民币呢？SWIFT口径下，6月份的3.10%配上贸易融资的8.00%，勾勒出的是一条缓慢却持续爬升的曲线。它离美元50.10%的地位仍有很长距离，离欧元21.88%也隔着一段不短的路。短期内，人民币想要在SWIFT普通支付栏突破5%的门槛并不容易，需要贸易融资继续扩大领先、离岸市场进一步做深、CIPS覆盖更多经济体，同时中国资本市场对外开放释放出更多可配置的人民币资产。

​SWIFT提供的是一个观察窗口，而不是全部真相。人民币走向世界的真实进度，还要看CIPS的日均处理量、境外机构持有的人民币债券与股票规模、大宗商品以人民币计价的合同数量、各国央行外汇储备中人民币的比重。3.10%只是切片，切片背后的故事，比这个数字要厚得多。方向已经明确，节奏还需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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