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青瓦台国务会议上，李在明抛出了一句话。

“国家要靠自己守护，为什么要依赖别人？”

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对着美国叫板的。

4月28日，在青瓦台，李在明主持国务会议暨紧急经济检查会议

在场的内阁成员大概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在明刚刚结束对印度、越南的出访，回到首尔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国务会议，主题只有一个：韩国的枪杆子够不够硬。

他拿出了一组数据：韩国军力全球第五，国防预算是北边邻居GDP的1.4倍，军工出口跃居世界第四。他抛出一组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总是要产生一种‘没有外国军队就难以自卫’的不安感呢？”？

国防部长官安圭伯的回应显然对上了暗号：“虽然有些势力喜欢煽动，但绝大多数国民并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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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不管“有些势力”是谁，先来谈谈“韩国军力全球第五”的含金量。

李在明引用的GFP排名，是个挺有意思的东西。它把韩国排在第五位，超过英国、法国、日本、土耳其和意大利，让韩国人自信心爆棚！

根据韩联社2025年1月引用的GFP 2025排行榜数据，韩国以0.1656的力量指数位列第五，前四位依次为美国（0.0744）、俄罗斯（0.0788）、中国（0.0788）和印度（0.1184）。

这个排名纳入了兵力规模、武器数量、经济实力、可动员人口等60余项指标，唯独不纳入核武器。不纳入核武器的原因是，核武器“并不经常作为常规战力使用”。

这种解释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不过，当你面对一个拥有几十枚核弹头、且导弹可以覆盖你所有城市的北方邻居时，这个解释就变得比较苍白了。

朝鲜的火星-17型洲际弹道导弹

韩国《朝鲜日报》在4月22日的社论中毫不客气地写道：“一项排除核能力的军力评估有多大意义？一枚朝鲜核武器就足以抵消韩国的整个军事力量。这就是核武器的性质。”

这正是GFP排名的实质，也是它的缺陷。韩国能拿高分，靠的是传统家底：4400门牵引火炮，全球第二；3270门自行火炮，全球第三；17艘护卫舰，全球第三；310万预备役军人，同样全球第二。

这些数字撑起了一个看起来很唬人的排名。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它用20世纪的标准丈量21世纪的战争。现代战争早已不再是大炮对轰、坦克对冲的算术题。按照GFP的逻辑，很难解释一件事：排名第二的俄罗斯，打了四年也没能征服排名第20的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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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值得玩味的是李在明所说的军工出口的排名。

韩国确实在2025年跃升为全球第四大武器出口国，份额从2024年的3.6%飙升至6%，超越了俄罗斯、意大利、德国等老牌军火强国。韩国《韩民族日报》在4月14日的报道中确认了这一数据。

韩国2025年跃升为全球第四大武器出口国

这当然是值得拿来说的事情。韩国的K9自行火炮、K2主战坦克、FA-50轻型攻击机等一系列产品销路很好，波兰签了180辆K2坦克的大单，菲律宾追加了12架FA-50战机。CNN曾称之为“武器韩流”，路透社也专门做过专题分析，韩国军工企业确实赚得盆满钵满。

但恰恰是武器出口这个逻辑链条，暴露了韩国自主国防话语的底层悖论。

李在明的叙事逻辑是：我武器造得好、卖得也多，说明我军事工业强，军事工业强自然就意味着我有能力自主防卫。这个三段论听起来很顺，实际上每一步都有毛刺。

武器出口排行榜的前三名是谁？美国、法国、以色列。这三个国家里，哪个没有自己的关键技术或战略体系的深度支撑？美国就不用说了，法国拥有独立的核力量与完整的军工生态，以色列表面上是“小国”，却拥有核武器、独立的卫星侦察能力和全球顶尖的情报机构。

而韩国是个什么情况呢？韩国军工出口的骄傲之一——FA-50战机——它的核心技术来自哪里？雷达是美国雷神公司的，发动机是通用电气的。韩国军工业自主研发能力在快速提升，但距离真正的“独立自主”，不是一两句口号能填平的。

《韩民族日报》的社论一针见血地指出：李在明的自主国防蓝图“面临战略和行动层面的制约，动摇其可信度，尤其是韩国在监视和指挥基础设施上对美国的持续依赖。”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03

如果只看他的政策宣示，你会觉得李在明是一个民族主义者。

但如果回看他的人生轨迹，你会发现“自主”这两个字，不是他的政治口号，而是他的生存本能。

2024年1月2日，李在明在釜山出席活动时遭遇袭击，一名男子用凶器刺向他的颈部，导致其大量失血，一度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遇袭发生的那一刻，现场的安保人员几乎形同虚设。他后来在接受KBS专访时说了这样一句：“我曾经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做到一切。但那一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不在你的掌控之内。”

2024年1月2日，在韩国釜山，时为韩国最大在野党党首李在明遭袭倒地

他在城南市当市长时，以强硬推行全民基本收入和社会福利政策而闻名，与当时执政的保守派水火不容。到了总统大选，他从共同民主党的党内初选中杀出，仅以0.7%的微弱优势胜出。而他赢得选举之后，面临的是韩国近代史上最激进的政治清算——2025年全年，他涉及的司法案件多达四项，几乎每周都有传唤和听证。

他曾在一次闭门党内会议上表示：“他们想把我关进去，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怕我做出什么。”这种被围困、被低估、被威胁的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的政治人格。

他是一个不喜欢“依赖”的人，因为依赖意味着交出控制权。对外，他不敢把国家的安全寄托在特朗普的善意上。对内，他不敢把个人的命运托付给任何体制内的仁慈。于是，“自己来”变成了他唯一的选项——既然外界不可靠，那我就必须变得足够强。

自主国防，对他而言，不只是一种战略选择。它是一种被深层恐惧驱动的信念：我命由我不由天，国运亦然。

理解了这一层，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他说“国家要靠自己守护”时，眼神会如此的坚定。

当然也有一种PTSD的感觉。

04

让我们回到4月28日那场会议上的另一个关键词：战时作战指挥权。

李在明询问安圭伯“自主军事作战能力准备得如何”，安圭伯回应“已具备可提前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的有形与无形的精神力量及战略体系”。李在明回答：“当然应该如此。”

这段对话，是整场演出当中最值得细品的一幕。

战时作战指挥权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在朝鲜半岛爆发战争时，韩国军队听谁指挥的问题。自1950年以来，这个权力从未完全握在韩国自己手里。1994年平时期作战指挥权在当时的氛围下收回了，但战时指挥权，至今仍由韩美联合司令部——也就是一名美军四星上将——行使一锤定音的决定权。

李在明不止一次承诺要在任期结束前收回这项权力。早在去年10月2日的国军日讲话中，他就使用过“收回”（regain）一词，而非中性的“移交”（transfer），暗示这是拿回原本属于韩国的东西。《韩民族日报》在当天的报道中记录了原话：“我们必须重新获得（regain）战时作战指挥权，建立由韩国主导的联合防御态势。”

请注意他的措辞变化。他不说transfer，说regain。前者意味着你从别人手里接过一件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后者意味着你拿回一件被夺走的东西。“收回”两个字的历史含量，懂的都懂。

驻韩美军司令泽维尔·布伦森

有意思的是，就在召开此次国务会议的前一周，驻韩美军司令泽维尔·布伦森在美国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上说过的一番话，应该会让李在明很恼火。

根据KBS World在4月23日的报道，布伦森表示已向国防部提交了“路线图”，计划在2029财年第二季度前完成移交条件。他还明确表示，移交“必须基于条件，而非日历”，强调不应为满足某个政治期限而仓促推进。

注意一个时间差：韩国总统希望在2028年搞定，美军司令说最早2029年一季度。虽然只差一年，但在战略层面，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差距——谁说了算。

05

李在明之所以如此强调“自主防卫”，既有外部催化的原因，也有内部算计的逻辑。

外部催化剂是明摆着的。就在3月，美军从驻韩部队抽调了包括“萨德”反导系统组件在内的防空武器，部署到中东应对与伊朗的冲突。至于李在明是怎么说的？

根据《韩民族日报》的引述，李在明当时说：“我们对美军根据自身军事需求转移部分防空武器表示反对，但严峻的现实是，我们并非总能坚持自己的立场。”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值得读两遍。一个号称军力世界第五的国家，当盟国要从你领土上抽调防御武器去打别人的仗时，你的表达是——“我们反对，但我们没办法。”

这就是李在明式叙事的真实底色：他在舞台上昂着头说“国家要靠自己守护”，但走到舞台侧幕，你看到他小声补充：“他们非要拿走的话，我也拦不住。”

前不久，美方还以韩方官员在公开场合泄露朝核情报为由，部分暂停了对韩情报共享。在韩国人看来，这举动“不符合同盟国之间应有的相互尊重”。

关于韩方官员在公开场合泄露朝核情报，李在明X账号上的回应截图

还有更深的背景。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韩国被华盛顿频繁敲打。早在2019年，特朗普就曾要求韩国支付50亿美元驻军费用，是当时水平的五倍，后来又放话说应该是一年100亿美元。

事实上，即使最终达成了“8.3%涨幅、2026年起适用”的妥协方案，韩国人心里清楚：他们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加价的主顾。

更令人不安的是去年11月的那份“联合实况简报”。《韩民族日报》在报道中揭露，韩国在其中承诺提供330亿美元的“全面支持”用于驻韩美军的开支。虽然韩国政府解释这是“未来十年的综合估算”，但如此含糊的措辞给了特朗普极大的施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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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这些言语上的表态效果有限的，那为什么李在明还要把这出戏演得这么足？

答案可能在首尔的街头上，不在华盛顿的国会山上。李在明需要这样一场谈话，对象不是拜登式的传统盟友，而是一个开始把“撤军”挂在嘴边的特朗普。因为如果他不在这个时候把话说满，哪天特朗普真的一拍桌子说“那你们自己来”，韩国在心理上的冲击会远远大于军事上的冲击。

换言之，这是一场针对国内观众的政治战役，只不过用的是外交声量。韩国社会对于“自主”这件事的分裂，本身就是一条深深的伤口：一边渴望着堂堂正正地说“我们不需要美军”，一边又怕这种说法刺激美国人当真。

李在明站在这条伤口上，既要扮演那个挺直腰杆的民族领袖，又不能把保护者真的赶走。

2025年6月18日，在京畿道东豆川的驻韩美军凯西兵营，美国陆军部队换岗交接仪式举行

至于李在明在讲话末尾提到的“要将外交版图拓展至‘全球南方’”和“降低对特定地区的依赖”——倒是整场会议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得重视的一句话。

韩联社在报道中记录了这段表述：李在明指出中东战争引发的地缘政治风险加剧，世界经济和安全格局正在发生结构性重塑，“有必要降低对特定地区的依赖度，迫切需要推进以国家利益为导向、兼具战略性和灵活性的务实外交，不断拓展选择空间。”他还明确表示，政府将从国家利益出发，把外交版图不断拓展至“全球南方”国家。

这就暗示了一种可能性：韩国正在尝试摆脱对美安全依赖的单向性。如果不能在军事上立刻独立，那至少要在外交上开辟多条走廊，成为一种缓冲。印度、越南、印尼、中东——这些方向不是偶然的选择。他刚刚结束的印度和越南之行，正是这条路径的注脚。

最后再说几句：

如果哪天真的开战，韩国军队听谁的？如果听自己的，那李在明说的就是真话；如果还得等美军司令部签字，那他现在的这番言辞充其量只是一种预先的“独立宣言”。

而这种宣言，只有在完全不需要兑现的时候，才显得最漂亮。

李在明3月27日首次召集了自上任以来的关键指挥官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