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全球天文界再次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意见书。

这份意见书的署名者，涵盖全球主要天文机构，以美国天文学会AAS为核心，联合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英国皇家天文学会RAS、欧洲南方天文台ESO等，堪称近年来全球天文界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联名抗议」事件。

这份长达12页的抗议文件，直指人类两项「令人战栗」的商业航天计划：

一是SpaceX拟在低轨部署总计达100万颗具备AI运算能力的卫星矩阵；二是初创公司Reflect Orbital计划远期部署的5万颗轨道反射镜卫星。

全球天文界警告称，这些计划一旦缺乏监管地落地，人类数百万年来熟悉的美丽星空将彻底「变色」。

图源：Josh Dury

从通信到算力：商业卫星的「百万颗」狂飙之路

商业航天的发展历史并不长，但它的扩张速度却在加速推进。

2015年，SpaceX宣布推出星链计划（Starlink），拟向近地轨道部署约1.2万颗宽带互联网卫星，彼时已有声音担忧星空将因此改变。但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只是序幕。

11年前，星链（Starlink）计划的初衷还是提供卫星通信；而伴随AI时代的到来，SpaceX的愿景已向「太空边缘计算」演进。

2026年初，SpaceX宣布新的更为激进的计划：将百万颗低轨数据中心卫星送入太空，并向FCC提交了申请。FCC则在3月完成了这项计划的公开征求意见。

按照马斯克的设想，将高耗能计算基础设施迁至太空，可以利用外空的低温背景并充分释放AI潜力。与此同时，Reflect Orbital计划远期部署的5万面轨道反射镜（每面约10米宽），则试图在深夜将阳光「外送」给地面客户。

反射镜卫星概念图（图源：CBC）

这两项计划的规模，在商业航天史上均属前所未有，叠加其它近地轨道宽带卫星项目（如亚马逊Leo、英国OneWeb等），全球商业卫星的在轨数量正在从「万」量级向「百万」量级跃迁。这种扩张的陡峭程度，已远远超出现有人类天文观测体系的承载极限。

令天文学家不安的，还有监管机构的态度。美国FCC等似乎倾向于批准这些计划，且并未强制要求相关企业开展全面的环境影响评估，如EIA等。「现在的预设是，这些申请理应获批，而反对者需要举证存在的问题」，有天文学家表示。

被照亮的星空：远超天文范畴的影响冲击

对于监管机构的态度，有天文学家直指，目前正在推进的庞大商业航天计划，不仅影响天文环境范畴，还会对地球自然环境造成巨大冲击，监管机构们对此却不进行全面环境审查，这令人十分担忧。

要理解天文学家为何如此愤怒，雷科技（ID：leitech）认为需要首先了解商业航天对星空的具体影响情况。

英国皇家天文学会（RAS）副执行主任罗伯特·梅西做了一个直观的类比：Reflect Orbital的轨道反射镜若直视，其亮度将是满月的数倍。即便以倾斜角度观测，其亮度也堪比金星——夜空中仅次于月球的最亮天体。「这无异于在破坏人类遗产的核心部分」，梅西认为。

梅西同时指出，SpaceX计划发射的百万颗数据中心卫星，尽管单颗亮度较低，但由于星座规模极其庞大，任何时刻都将有成千上万颗如恒星般闪亮的光点在苍穹穿梭。这意味着，即便在没有反射镜的日子里，地球的夜空也将变得「灯火通明」。

另有天文学家透露，若SpaceX百万颗轨道数据中心卫星计划成真，欧洲南方天文台（ESO）建造在智利的甚大望远镜（VLT），每幅图像将损失多达10%的像素，部分观测类型的像素损失甚至可达30%。「我们通常将技术损耗控制在3%以内，而天气因素造成的总损耗约为10%」，天文学家指出。

SpaceX星链卫星与AI数据中心星座的可见性比较（图源：John Barentine）

对于依赖暗弱天体信号观测的天文学研究而言，这种损耗是致命的。而Reflect Orbital反射镜星座可能带来的夜空亮度整体上升，也将迫使天文学家将拍摄曝光时间显著延长。有天文学家表示，「我们将再也无法观测到暗淡的天体目标，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全球天文界近年启用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天文观测设备，旨在拓展人类对宇宙认知的极限。去年启用的耗资100亿美元的维拉·鲁宾天文台，以及目前正在智利建造的更多新式大型望远镜，其未来观测也将受到庞大卫星运行的严重干扰。

与此同时，天文学家估计，目前每天大约有三颗旧卫星或废弃火箭残骸在大气层中解体，更加频繁地发射火箭，也将进一步加剧太快空气污染。

除了夜空亮度的「灾难性」抬升、被遮蔽的天文视野，商业航天的光污染还将带来地球生态环境和人类文化的连锁反应。

天文学家认为，人类庞大商业航天计划从根本上改变夜空后，不仅会在天文范畴产生深远影响，还将波及地球生态系统、人类文化遗产，以及人类与宇宙的整体联结。

图源：Getty Images

大量研究已经证明，人工光源对夜间迁徙的鸟类、昆虫和海洋生物都会产生严重干扰。当夜空被卫星和反射镜大幅增亮，这些依赖暗夜生态系统的物种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焦虑」乃至「压力」。

天文学家也指出，不限数量、不加节制地向太空发射卫星，也将显著增加太空碎片撞击地球的风险。

而在文化层面，星空对人类文明的意义同样深远。无论是古希腊的星象神话，中国古代的二十八宿，还是现代天文学启蒙，无数人类文明的灵感都根植于那片没有被人工光源污染的星空。当这片星空变得面目全非，其损失或许无法用经济数据来衡量。

多方联动起来，共同守护人类美丽星空

需要指出的是，SpaceX等商业航天公司，也在试图通过采用电介质镜面薄膜（Dielectric Mirror Film）等涂层处理技术，来降低卫星反光现象；但天文学家认为目前这些处理技术，在未来「百万颗」卫星矩阵的庞大基数面前，只会显得微不足道。

天文界偏激进的论调认为，「要守护数十亿年来的璀璨星空，唯一的选择就是对在轨卫星总数设定红线，就像限制污染物排放一样。」

不过，目前全球天文界总体的反对之声相对「偏温和」，包括也在直言卫星技术创新的确可以带来显著的社会收益，以及带给人类普惠互联网与太空算力等美好愿景。

天文界的一条底线是，「美丽星空」应当被视为全人类乃至地球生态系统共有的宝贵自然环境资源，而非商业公司可以随意占用的空白资产。

无论技术改进还是软性协调，都无法替代系统性的制度安排。天文观测是人类共同的事业，美丽星空是人类和自然界共同的遗产：当商业利益与这两者发生冲突时，需要一套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治理框架。

目前，全球天文界正在联合多方力量，试图在美国FCC层面推动建立前瞻性的航天环境（尤其低空轨道环境）监管和治理体系。

而在这套「美丽星空」全新监管和治理体系中，雷科技（ID：leitech）认为商业航天公司、天文学界、监管机构等都可以扮演更加主动和关键的角色。

图源：豆包AI生成

商业航天公司，在自律层面，应当将「光污染控制」设为卫星设计和运行的一项重要乃至关键指标：从卫星表面涂层、姿态控制算法、轨道高度选择到反射率指标，在设计阶段就系统性考量对星空环境的具体影响。

他律层面，商业航天行业协会等可以在充分吸收天文学界意见的基础上，制定行业性的卫星亮度上限标准和光污染控制最佳实践指南，并将达标情况纳入企业评级体系。

天文学界，则可从被动呼吁转为主动参与，例如建立常态化的商业航天对话平台，用专业知识为卫星设计提供可量化的光污染控制指标；乃至参与到卫星设计和部署规则的制定过程中。

天文研究机构，也可根据不同天文观测任务对光污染的敏感阈值，计算出可接受的在轨卫星总颗数或总亮度上限，并将这一数据反馈给监管部门和相关企业。

此外，天文学家还需加大对卫星光污染现象基础研究的投入。当前的很多测算模型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天文学界有责任提供更精确的量化数据，为监管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监管机构层面，当前全球商业航天的监管框架普遍滞后于技术发展速度。美国FCC等对SpaceX和Reflect Orbital申请的快速推进态度，折射出监管机构在面对新兴技术时的两难处境：过于严格的审批可能抑制创新，而过于宽松则可能让夜空这样的公共资源遭到不可逆的破坏。

但美国FCC等全球航天监管机构，也必须要高度重视天文学界的建议意见，包括是否将商业航天纳入强制性的环境影响评估（如EIA等），以及是否需要对在轨卫星总数设定红线，包括光污染指标，如同对待其它污染物（源）一样，制定必要的限制措施，而这也必须建立在监管部门充分论证和开放讨论的基础上。

而在具体操作层面，监管部门可以推动建立如下机制：

1.强制要求商业航天企业在卫星发射前公开卫星反射率、在轨寿命和退役处置方案；

2.设立独立的天文和星空环境影响评估委员会，对大型卫星星座项目进行专项审查；

3.建立国际协调机制，因为卫星光污染是跨国界问题，单一国家的监管存在天然局限。

美丽星空指引过人类的航程，激发过科学的灵感。作为一件全人类和自然界的大事，守护美丽星空不仅需要各方在观念上予以更高重视，更需要各界联手行动起来，共同推进全球星空监管和治理体系的逐渐完善和成型。

参考资料：

1.SpaceX plan for 1 million orbiting AI data centers could ruin astronomy, scientists say

https://www.space.com/space-exploration/satellites/spacexs-1-million-orbiting-ai-data-centers-could-ruin-astronomy-scientists-say

2.'This is really intolerable': Astronomers protest giant orbiting mirror project and SpaceX's million AI satellites

https://www.space.com/space-exploration/satellites/this-is-really-intolerable-astronomers-protest-giant-orbiting-mirror-project-and-spacexs-million-ai-satelli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