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亲妈公司上班,主管通知总裁千金要辞我,我懵问:那我是谁
我在亲妈公司隐姓埋名,总裁千金却要开除我
主管李姐把我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三分同情七分为难的表情。这种表情我见过,上个月市场部的小王被优化时,李姐也是这么看他的。
“小陈啊,”李姐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个情况,得跟你沟通一下。”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这份工作我干了快一年,从最基础的行政助理做起,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连打印机卡纸都是我第一个冲过去处理。同事们都说我勤快得不像个关系户——他们当然不知道,我可能是全公司最大的“关系户”。
“您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李姐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却没递给我,只是捏在手里:“总裁办公室那边……递了话过来。陈总千金的秘书特意来找我,说……”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说千金小姐觉得你这个岗位冗余,建议……优化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会议室的白炽灯突然变得刺眼,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成轰鸣。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句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的话,终于还是滑了出来:
“李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那……总裁千金有没有说,我是谁?”
李姐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眉头皱起来,那点为难变成了困惑:“什么你是谁?你不就是陈默吗?行政部的陈默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啊,我是陈默。行政部最不起眼的那个陈默,工牌上的照片笑得有点僵,职位栏写着“行政助理”,月薪六千五,租住在公司地铁线终点站的老小区里,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
但我也是陈默,陈雅茹的女儿。
陈雅茹,雅茹集团创始人兼总裁,这座四十二层写字楼里说一不二的女人,员工口中雷厉风行、眼光毒辣的“陈总”。我的亲妈。
一年前,我研究生毕业,抱着简历挤了无数场招聘会。我妈坐在家里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书房里,头也没抬地对我说:“来公司吧,从基层做起,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安排我去楼下超市买个菜。我爸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对我露出一个温和又无奈的笑。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她白手起家,最恨别人说她靠运气、靠关系。她要证明她的公司制度严明,任人唯贤,哪怕是对自己的独生女也不例外。或者说,尤其是对自己的独生女,更要“特殊对待”。
于是我就成了陈默。简历上父母那栏空着,家庭住址写的是租的房子,面试时面对HR关于“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的提问,背了一晚上标准答案。入职那天,我妈的秘书张叔悄悄把我拉到楼梯间,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门禁卡和饭卡,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我妈凌厉的字迹:“自己走,别坐我的电梯。”
我真就自己走了。每天和几百个同事一起挤早高峰的电梯,在员工食堂吃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发票小心翼翼地贴好,月底和所有同事一起排队等财务报销。
我见过我妈。在公司的年度大会上,她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发言时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冷静、有力、不容置疑。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仰头看着她,感觉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十排座位,而是一整条银河。
她也见过我。有一次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我抱着一摞急着要复印的文件,她带着两个高管步履匆匆。我赶紧侧身让路,低头说了声“陈总好”。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淡淡“嗯”了一声,就走了过去。跟在她身后的张叔,趁没人注意,对我飞快地眨了下眼。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她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平台,我给她一个“教女有方”的范例。等我熬够了资历,做出点成绩,或许某天在某个会议上,她会轻描淡写地提一句:“这是小陈,我女儿。”然后收获一片恰到好处的惊叹和恭维。
可现在,她的女儿,那位我从未见过面、只存在于公司传闻里的“总裁千金”,要开除我。
“陈默?”李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探究,“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李姐,总裁千金……为什么觉得我这个岗位冗余?行政部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上次王姐休产假,她的工作还是我顶上去的。”
这倒是实话。雅茹集团发展快,行政事务繁杂,我们部门七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集团搞大型客户答谢会,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盯场地布置和物料,最后直接低血糖晕倒在酒店走廊,还是同事把我扶到休息室灌了杯糖水。
李姐的表情更尴尬了,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摆弄那张纸:“这个……千金小姐的意思,我们也不好多问。她毕竟是陈总的女儿,将来要接班的,现在开始熟悉公司业务,提些建议也正常。”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陈啊,姐跟你说句实在话,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就是位置不对。你懂吧?”
我懂。太懂了。
位置不对。我在我妈心里的位置,大概从来就没对过。
小时候,她忙着跑贷款、谈客户,我的家长会永远是爸爸去。初中我发高烧住院三天,她只来看了我一次,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临走前摸了摸我的额头,手是凉的。高考那年,我压力大到整夜失眠,她给我找了全市最贵的心理咨询师,却不肯抽出一个下午陪我散散步。
我爸总说:“妈妈是爱你的,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可表达出来的才是爱啊。那些沉默的、缺席的、需要我拼命去揣测和证明的,算什么爱呢?
现在更好了。她让另一个女儿来表达——用开除我的方式。
“李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流程怎么走?我需要签什么字吗?”
李姐似乎松了口气,大概怕我情绪失控哭闹起来。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果然是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赔偿金那栏填着一个符合法律标准的数字。“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工作交接……给你两周时间,够吗?”
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几乎要晕染开一个黑点。
“李姐,”我没抬头,“我能问问,总裁千金……叫什么名字吗?来公司多久了?我好像从来没遇到过。”
公司里关于这位“千金”的传闻一直不少。有说是国外名校刚毕业回来的,有说已经在集团下属某个分公司历练了好几年的,也有说陈总保护得好,一直没让公开露面。但像这样直接插手总部一个基层员工去留的,还是头一遭。
李姐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告诉我也无妨:“叫林薇。听说是陈总跟前夫生的女儿,一直在国外,最近才回来。现在挂职在总裁办,跟着陈总学习。”她顿了顿,补充道,“人挺漂亮的,气质也好,就是……有点傲气。”
林薇。
原来她姓林。跟我爸一个姓。不,是跟她自己的爸爸一个姓。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我爸知道吗?他每次提起妈妈过去的那段短暂婚姻,总是含糊其辞,只说那是妈妈年轻时的一段经历,过去就过去了。
原来没过去。它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正坐在楼上某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我这个“妹妹”的职业命运。
我扯动嘴角,大概是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失败了。笔尖落下,唰唰几下,签下了“陈默”两个字。写得有点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
“谢谢李姐这一年的照顾。”我站起身,把协议推回去。
“小陈……”李姐也站起来,语气软了些,“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你的能力和勤快,出去找个好工作不难。需要推荐信的话,姐可以帮你写。”
“谢谢。”我点点头,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同事们各自忙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构成这座商业大厦最寻常的背景音。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个“关系户”被另一个更大的“关系户”扫地出门了。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那个靠窗的角落。桌上还摆着上周买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了,该浇水了。电脑屏幕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待办事项:明天上午十点前把季度行政费用分析报告发给财务部;下午三点协调维修部检查十六楼漏水的水管;帮研发部的新项目团队预订下周出差的机票和酒店……
这些事,以后都不用我做了。
我慢慢坐下,开始整理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几支笔,半盒润喉糖,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还有一张照片,压在抽屉最底层——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大概五六岁,被爸妈抱在中间,对着镜头笑得很傻。那是在某个公园里拍的,阳光很好,我妈穿着裙子,我爸搂着她的肩,那时候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很相爱。
我把照片拿出来,塞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工作交接清单。敲键盘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默默,”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她的办公室或者车里,“晚上回家吃饭。你张叔去接你。”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平静,干脆,没有询问,只有通知。
“好。”我说。
“七点前到。”她说完,顿了顿,似乎想补充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放下手机,继续敲打键盘。文档标题是“行政助理岗位工作交接清单”,宋体,小四,加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这座我母亲一手建立其商业版图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今晚那顿饭,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当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林薇,提出要开除“陈默”时,我的母亲,陈雅茹总裁,她点了头吗?
(接上文)
六点半,张叔的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黑色的奥迪A8,低调沉稳,和我妈那辆招摇的奔驰S级不一样。张叔是我妈创业时就跟着她的老人,快六十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我出来,下车帮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小姐。”他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
“张叔,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小陈或者陈默就行。”我坐进车里,皮质座椅微微发凉。这辆车我坐过很多次,小时候张叔经常用它接送我上下学。后来我长大,我妈生意越做越大,这辆车也渐渐成了她商务出行车队里最不起眼的一辆,反倒成了我和家里之间最常用的联系工具。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张叔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张叔,”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问,“您知道林薇吗?”
车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后视镜里,张叔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他回答得很简短。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完就后悔了。张叔是我妈最信任的人,嘴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怎么可能跟我多说什么。
果然,张叔沉默了几秒,才说:“陈总的家事,我不方便多说。”
家事。这个词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啊,对张叔,对公司的所有人来说,林薇是“陈总的家事”,是未来的接班人,是需要小心对待的“大小姐”。而我陈默,只是个即将离职的行政助理,是“外人”。
我没再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我模糊的侧影,看起来疲惫又陌生。
车子开进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小区。说熟悉,是因为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说陌生,是因为自从上大学住校,后来工作租房,我回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觉得这栋三层别墅大得空旷,冷清得不像个家。
院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院内。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一片光晕。一切都和我记忆里一样,整洁、规整、缺乏生气。
我下了车,张叔没跟进来,只是低声说了句“小姐,有事叫我”,就把车开进了车库。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抬手按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处灯火通明,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妈常用的那款木质香,而是更甜、更年轻一些的花果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默默回来了?”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但细听之下有些紧绷。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却没在看。我妈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少见地卸去了平日的锋利感,但坐姿依旧挺拔。而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漂亮,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艳的漂亮。栗色的长卷发,皮肤白皙,五官深邃,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和烟管裤,腿又长又直。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微笑着听我爸说话,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看到我进来,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我。
“默默,回来了。”我爸先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压低声音快速说,“别激动,好好说话。”
我妈也站了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这是林薇,你姐姐。”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客人。
林薇放下茶杯,站起身。她比我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踩着不算高的高跟鞋,更显得身姿挺拔。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陈默,你好,终于见面了。我是林薇。”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眼间确实有我妈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但眼神完全不同。我妈的眼神是锐利、审视、洞悉一切的;而林薇的眼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有一丝……探究?
我没有去握她的手。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你好。”我说,声音干涩。
林薇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收了回去,笑容不变:“听妈妈说你也在雅茹上班?真巧。可惜我上周才正式入职,还没机会去行政部看看。”她说着,转向我妈,语气亲昵,“妈,您也真是的,默默在自家公司锻炼是好事,但怎么安排在那么基础的岗位呀,多辛苦。”
我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从基层做起,才能了解公司。”
“也是。”林薇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双腿优雅地交叠,“不过我今天看了一些部门的架构和人员配置,觉得有些岗位确实可以优化,提高效率。特别是行政部,人浮于事的情况有点明显。我就顺手处理了一下,妈您不会怪我越权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剧场的蹩脚演员,台词全忘,手足无措。
“你处理的,是陈默?”我妈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啊。”林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看了她的履历,普通本科,专业也不对口,在行政助理的岗位上待了一年,表现……平平吧。这种员工,留着也没什么价值,不如把机会留给更优秀的人。我这也是为公司的长远发展考虑。”
“表现平平?”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算清晰,“林小姐,你只看履历和岗位描述,就判定一个人没有价值?你看过我做的会议纪要吗?看过我整理的历年行政数据对比分析吗?知道上个月客户答谢会是谁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盯下来的吗?知道十六楼水管爆了是谁第一个协调维修部并在半小时内清理完积水没影响到任何部门办公吗?”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微微起伏。
林薇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上了点玩味:“哦?看来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不过陈默,你要明白,在大公司里,尤其是像雅茹这样快速发展的集团,我们需要的是有战略眼光、能创造核心价值的人才,而不只是……会处理琐事的勤杂工。”
“薇薇。”我妈忽然开口,打断了林薇的话。
林薇立刻收声,看向我妈,表情变得乖巧。
我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默默,坐下说。”
我没动。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爸轻轻拉了我一下,把我带到沙发边,按着我坐下。他自己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开除陈默,是你的决定?”我妈问林薇,语气依旧平静。
“是我的建议。”林薇纠正道,笑容甜美,“当然,最终还需要人事部门和您批准。不过我想,这种小事,妈妈应该会支持我的判断吧?毕竟,您让我进公司学习,不就是为了让我尽快上手,参与管理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妈,眼神里有一种亲昵的、笃定的依赖。那是女儿对母亲才会有的神情,理直气壮地索要支持和认可。
而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我妈沉默了。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清晰的“滴答”声。
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陈默的工作交接,做完了吗?”我妈放下茶杯,问的却是我。
我喉咙发紧:“……还没有。李姐给了我两周时间。”
“一周。”我妈说,“一周内,把所有工作交接清楚。”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好。”
“妈?”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一周是不是太长了?这种基础岗位的交接,三四天足够了。”
“一周。”我妈重复道,看向林薇,“薇薇,你刚进公司,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人事调整,尤其是裁员,不仅要考虑岗位价值,也要考虑流程规范和员工感受。陈默在行政部工作一年,没有重大过错,按劳动法规定,该给的赔偿和交接时间,都要给足。这是公司的制度,也是底线。”
她这番话,说得公事公办,滴水不漏。既回应了林薇,也……解释给了我听?
林薇眨了眨眼,随即笑开:“还是妈妈考虑得周全。我就是太心急了,想快点帮您分担。”她说着,转向我,笑容真诚了些许,“陈默,那你就按妈妈说的,好好交接。离职后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帮你介绍工作吗?我国外回来,还是有些资源的。”
“不用了,谢谢。”我生硬地说。
“吃饭吧。”我爸站起身,试图打破僵局,“菜要凉了。王姨忙了一下午。”
王姨是我家的保姆,做了十几年了。我们移到餐厅。长条形的餐桌,我妈坐主位,我爸和她相对而坐。以前,我坐我爸旁边。现在,林薇很自然地走到了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我脚步顿了顿,走到餐桌另一侧,在离他们最远的那头坐下。
王姨端着汤出来,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到餐桌上的气氛,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给我盛汤时,勺子里的料明显比别人多。
饭菜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但我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嚼蜡。
林薇很会聊天。她讲她在国外读书时的趣事,讲她实习时遇到的奇葩老板,讲她对国内市场的看法,偶尔抛出几个专业问题请教我妈,态度恭敬又带着女儿对母亲的崇拜。我妈话不多,但会回应,偶尔指点几句,语气是难得的耐心。
我爸偶尔插几句话, mostly 是附和林薇或者打圆场。他频频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歉意。
我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对了,默默,”林薇忽然把话题转向我,“你住哪里?离公司远吗?”
“还行,地铁一个半小时。”我简短地回答。
“那么远?”她微微蹙眉,转向我妈,“妈,默默一个女孩子,住那么远上下班多不安全。反正家里房间多,不如让默默搬回来住吧?也热闹些。”
“不用。”我和我妈几乎同时开口。
我愣了一下。我妈也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她习惯了外面住,回来反而不方便。”
“也是,”林薇从善如流,“年轻人嘛,都喜欢有自己的空间。不过默默,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姐姐。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语气无比自然。而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深了几分。
一家人。那过去的二十多年,我算什么?
“我吃好了。”我放下碗,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有点累,先回去了。”
“默默……”我爸站起来。
“我让张叔送你。”我妈说。
“不用,我打车。”我转身往玄关走。
“等等。”林薇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从她随身带的精致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24小时开机的。以后常联系。”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名片。雅茹集团,总裁办公室,特别助理,林薇。头衔下面是手机号和邮箱。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再见。”我说。
“再见,路上小心。”她微笑着。
我换好鞋,拉开门。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将那屋里的灯光、饭菜香、和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景象,全部关在身后。
我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着。这个别墅区绿化很好,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我曾经在这里学骑车,和邻居小孩捉迷藏,趴在窗台上等妈妈回家……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默默,到家了给爸爸发个信息。今天的事……爸爸很抱歉。你妈妈她……有她的考虑。别太难过,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身体要紧。”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我才用打车软件叫了车。等车的时候,我拿出林薇给的那张名片,对着路灯看。纸质很好,压了精致的暗纹。特别助理。她空降就是总裁特别助理,而我,在行政部打杂一年,连总裁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车子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我租住的小区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辛苦哦。”
“嗯。”我应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城市的霓虹中穿行。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姐递过来那份离职协议,一会儿是林薇那带着笑意的眼睛,一会儿是我妈平静无波地说“一周内交接清楚”。
忽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
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离职后,来总裁办找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什么意思?开除我,然后再给我安排个新位置?施舍?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不管是什么,我总要去面对。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在雅茹集团,也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一周。
我如常上班,按时交接。李姐对我客气了很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同事们大概听到了风声,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如释重负——毕竟,被优化掉的是我,不是他们。行政部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更谨慎。
我整理着三年来的文件档案,编写详细的工作流程说明,把未完成的事项一件件列清楚,注明注意事项和联系人。我做得极其认真,甚至比平时工作更细致。我不想留下任何话柄,不想让人觉得我陈默是带着怨气、不负责任地离开。
林薇没有再出现。但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总裁办下达的指令比以前更多、更急,对行政部的要求也明显提高。有两次,总裁办的秘书直接打电话到我们部门,语气严厉地指出某个文件格式不对、某个会议安排有疏漏。接电话的同事脸色发白,连声道歉。
“听说新来的那位林特助,要求特别高,眼睛毒得很。”午休时,同事小刘压低声音说,“总裁办那边的人,这几天都被训惨了。张秘书那么资深的人,昨天都被叫进去谈了半小时,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人家是未来接班人,来立威的呗。”另一个同事撇撇嘴,“不过也真够狠的,一来就裁人。默默,你说你倒霉不倒霉,刚好撞枪口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倒霉吗?或许吧。但比起倒霉,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我被我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以“优化结构”的名义,清理出了自己母亲的公司。而我母亲,默许了这一切。
最后一天,我清理完个人物品,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走出行政部的办公区。李姐和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送我到电梯口。
“小陈,以后常联系。”
“默默,找到好工作告诉我们啊。”
“加油。”
我一一谢过,按下电梯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道别。
走出公司大门,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身后高耸入云的雅茹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冰冷,炫目,遥不可及。
一年前,我满怀憧憬和证明自己的决心走进这里。一年后,我抱着一个纸箱,黯然离开。
手机响了,是张叔。
“小姐,陈总让我送您去个地方。”张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去哪儿?”
“陈总没说,只给了地址。我现在在您公司马路对面。”
我抬头望去,果然看到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街角。我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
张叔递给我一个文件夹:“陈总让给您的。”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新的劳动合同,甲方是另一家公司,名字我没听过,规模似乎不大。职位是“总经理助理”,薪资待遇比我之前高了不少。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着,甲方盖章处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公章。
还有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是我租住的那个小区的一套两居室,产权人名字写的是“陈默”。
我拿着这些东西,手指冰凉。
“陈总说,”张叔缓缓启动车子,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那家公司虽然规模小,但业务扎实,老板是她信得过的老朋友,你去那里能学到真东西。房子是给你买的,手续都办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过去,或者继续租现在的地方也行,看你自己。”
“这是补偿?”我问,声音有点哑。
张叔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才说:“小姐,陈总……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我追问,“难处到,需要一个她从来没告诉过我的女儿,来开除我?”
张叔不说话了,只是专注地开车。
车子没有开往我租住的地方,也没有开往那个新房子的地址,而是驶向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商务区,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五层办公楼前。
“陈总在顶楼的茶室等您。”张叔说。
我抱着纸箱,推开车门。这栋楼没有雅茹大厦那么气派,但环境清幽,门口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乘电梯到五楼,是一家装修雅致的茶室。服务员领我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拉开门。
我妈坐在临窗的位置,正在泡茶。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裤子,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年轻柔和了些许。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坐。”她没抬头,专注地往紫砂壶里注水。
我把纸箱放在门边,在她对面坐下。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金骏眉。
她洗茶,泡茶,分杯,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尝尝。”
我端起小巧的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高锐。我喝了一口,滋味醇厚,回甘悠长。是好茶。
“林薇,”我妈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是我和你林叔叔的女儿。我们离婚时,她才三岁,跟她爸爸去了国外。这些年,我一直有支付抚养费,也偶尔联系,但见面不多。”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学的是商科,很优秀,一直想回国发展。她父亲那边……后来有了新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她毕业了,想回来,我就同意了。”
“所以,”我放下茶杯,陶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就成了‘总裁千金’,而我,就成了那个需要被‘优化’掉的行政助理陈默?”
我妈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睛很锐利,即使在这种放松的环境下,依然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默默,我让你隐姓埋名进公司,是为了让你脚踏实地,从最基础学起。这一点,我没有骗你。”她顿了顿,“但林薇不同。她在外多年,回来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位置立足。总裁千金的身份,能让她更快地融入,也能让公司里那些观望的人,看清风向。”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用来标明风向的牺牲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不是牺牲品。”我妈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势,“你的离职,是林薇提出的。我同意了。原因有三。”
“第一,林薇新官上任,需要立威,也需要展现她的眼光和决断力。行政部人员冗余是事实,她拿你开刀,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至于引起太大反弹——毕竟,你看起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新人。”
“第二,你继续留在行政部,意义不大。基础的东西你已经熟悉,再待下去只是重复劳动。离开,对你是一种解脱,也是新的开始。”她指了指我带来的文件夹,“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我当年创业的朋友,人很可靠,公司正在上升期,你去那里做总经理助理,接触的将是核心业务,成长会更快。”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我,“你和林薇的关系,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同一家公司,难免有接触,时间长了,未必瞒得住。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让你离开,对你们都是一种保护。”
“保护?”我几乎要笑出来,“保护谁?保护林薇‘总裁千金’的身份不被打扰?保护公司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还是保护您,不让别人知道您还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儿?”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默,注意你的措辞。”
“那您要我怎么说?”积压了一周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妈,我是您的女儿,亲生女儿!可过去一年,我在您的公司里,像个贼一样,生怕别人知道我和您的关系!我拼命工作,想做出点成绩,想证明我不靠您也能行,想让您有一天能承认我,哪怕只是私下里说一句‘这是我女儿,她干得不错’!可您呢?您给了我什么?您让另一个女儿,一个我从不知道存在的姐姐,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我努力的一切,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现在,您坐在这里,泡着茶,用三点原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为了我好?妈,您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用力擦掉,却越擦越多。
我妈静静地坐着,看着我崩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我稍微平静下来,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对你残忍。”她说,“但默默,这个世界,尤其是商场,从来就不温柔。林薇在外二十多年,她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她这次回来,不只是想找个工作,她是想要雅茹,想要我的一切。”
我怔住。
“我和她父亲离婚并不愉快,她对我有怨,也有野心。我让她进公司,给她身份,一是补偿,二是……”她微微眯起眼,“把她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在高处,她才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容易暴露。”
“您……在防着她?”我难以置信。
“不是防,是看清楚。”我妈重新拿起茶壶,续上水,“默默,雅茹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将来交给谁,怎么交,我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权衡。林薇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海外背景带来的思维定势,以及对她父亲那边难以割舍的情感联系。而你……”
她看向我,目光深沉:“你是我和你爸带大的,性子像我,能吃苦,有韧性,但缺了点杀伐决断,也少了些大局观。过去一年,你在行政部,做的很好,很细致,很踏实。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如果你将来想要接手雅茹,你需要见识更残酷的竞争,经历更艰难的抉择,在真正的战场上拼杀过,而不是在我为你搭建的温室里,做些不痛不痒的杂事。”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所以,您让我离开,是……为了锻炼我?那林薇她……”
“林薇有林薇的路,你有你的路。”我妈打断我,“我给她舞台,也给她枷锁。我让你离开,是给你自由,也是给你考验。那家小公司,是我给你选的第一块试金石。做得好,你能学到真本事,积累自己的资本。做不好,或者受不了苦,你也可以选择其他的路。房子给你,是让你有个安身之所,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不至于流离失所。”
她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默默,你问我是不是同意林薇开除你。我同意。因为在我看来,那确实是对你最好的安排。但我没有告诉你林薇的存在,没有在你被通知离职时第一时间解释,这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做决定,下命令,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她居然向我道歉了。那个强势的、说一不二的陈雅茹,向我道歉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所以,这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我声音干涩,“林薇回国,进公司,开除我,包括您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您设计好的?”
“不是设计。”我妈摇头,“是顺势而为。林薇想回国,我顺势让她进公司。她想立威,我顺势让她拿你开刀。你想证明自己,我顺势给你一个更艰难但也更广阔的舞台。至于结果如何,取决于你们自己。我不会插手那家公司的具体事务,也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默默,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吗?我问自己。这一周,我怨过,愤怒过,委屈过,觉得被全世界背叛。可当她把那些冰冷的算计、权衡、布局摊开在我面前时,恨意反而变得模糊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妈沉默了片刻,说:“累了就休息几天。新公司那边,我跟王总打过招呼,你下周一再去报到,或者你想多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房子钥匙在文件夹里,地址你知道。想搬过去随时可以,不想搬就留着。都随你。”
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我还有个会。让张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也站起来,“我自己回去。”
她点点头,没有勉强。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默默,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爸。大概是一直没收到我报平安的信息,担心了。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焦急的声音:“默默?你在哪儿?没事吧?你妈妈没把你怎么样吧?”
“爸,”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没事。我一会儿就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我爸愣了一下。
“回你和妈妈的家。”我说,“我想拿点东西。还有,爸,林薇的事,您早就知道,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默默,”我爸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疲惫,“爸爸……对不起你。你妈妈她……有她的考虑。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行吗?”
“好。”我说,“那就今晚吧。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楼下,我妈坐进那辆奔驰S级,车子很快驶离。街对面,张叔的黑色奥迪还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送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茶室,这个我母亲用来和我摊牌、给我规划未来道路的地方。然后,我抱起我的纸箱,拿起那个装着合同和房产证的文件夹,走了出去。
我没有上张叔的车,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我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那是我用自己工资租的房子,虽然小,虽然远,但那里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属于我陈默自己的地方。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我和母亲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露出后面冰冷坚硬的现实。我多了一个姐姐,一个带着野心和算计回来的姐姐。我失去了做了快一年的工作,得到了一份前途未卜的新工作和一套不属于我奋斗来的房子。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股憋闷了一个星期的郁气,似乎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也更清晰的力量。
至少,我知道了规则。至少,我看见了棋盘。
至于我是棋子,还是棋手?
路还长,走着瞧吧。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缓前行。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林薇下午刚存进去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我没有拨打,也没有删除,只是关掉了屏幕。
然后,我点开微信,找到李姐,编辑了一条消息:“李姐,工作交接清单和所有文件已发您邮箱。门禁卡、工牌等物品已交前台。感谢一年来的照顾,祝好。陈默。”
点击发送。
很快,李姐回复了:“收到。小陈,你也保重,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我扯了扯嘴角。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万千灯火,每一盏背后,大概都有自己的悲欢,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不得已,和自己的路。
我的路,又在哪里呢?
出租车驶出主干道,拐进熟悉的老旧街区。路灯昏暗,但小吃店的灯火温暖,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校服的学生追逐打闹,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这是我的生活,平凡,真实,带着烟火气。
车子在我租住的楼下停住。我付了钱,抱着纸箱下车。
回到那个小小的、一室一厅的房子,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算计、家庭的暗涌都暂时关在门外。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把自己扔进那张不算柔软的旧沙发里。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知道,我不能休息太久。下周一,新的战场在等着我。
而我和我那位突然出现的姐姐林薇,和我那位深不可测的母亲陈雅茹,和这个突然变得复杂而陌生的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账,要慢慢算。
我拿起那个文件夹,抽出那份新的劳动合同。甲方公司名字叫“启明科技”,职位是“总经理助理”。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这家公司的一切信息。
夜,还很长。
(接上文)
在启明科技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这里和雅茹集团是两个世界。没有气派的大楼,没有等级森严的制度,甚至没有像样的前台——公司租了那栋五层旧楼的第三层,总共不到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是多面手。我的顶头上司王总,王启明,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稀疏、总爱穿皱巴巴 Polo 衫的男人,是我妈口中“信得过的老朋友”。第一次见面,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没什么侵略性,倒像是工头在评估一件新到的工具。
“陈雅茹的女儿?”他挠挠头,指了指角落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那儿,自己收拾一下。会泡茶吗?去把我那紫砂壶洗洗,茶叶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哦对了,下午跟我去趟电子城,买几根数据线,财务那台破打印机又卡壳了,八成是线老化了。”
没有欢迎词,没有入职培训,甚至没有基本的寒暄。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总经理助理”生涯。工作内容包罗万象:泡茶倒水、收发快递、整理报销单据、陪王总见客户、记录会议纪要、跟着技术员跑工厂盯样品、甚至包括给办公室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王总脾气不算好,急起来会骂人,骂得还特接地气,不带脏字但句句戳心窝子。但他有一点好,不藏私,做事的时候会随口讲解,为什么这个供应商的零件比那家贵一毛钱但必须用他家的,为什么那个客户难缠但还得赔着笑脸,为什么财务报表上某个数字轻微浮动就得警惕……
我像个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这里没人知道我是陈雅茹的女儿,王总似乎也对我妈打过招呼,绝口不提。我就是陈默,一个新来的、有点愣但还算勤快的小助理。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屋,经常累得倒头就睡。累,但踏实。每一分收获,都看得见摸得着,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偶尔,我会从新闻推送里看到雅茹集团的消息。林薇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以“总裁特别助理”、“集团新锐”的身份,参与一些项目发布或慈善活动。照片里的她永远光彩照人,举止得体,站在我妈身边,或是单独应对媒体,显得游刃有余。报道里不乏溢美之词,称她是“商界明日之星”、“完美继承了陈雅茹的商业头脑”。
我爸每周会给我打两三个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他总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我妈和林薇,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家里王姨做了我爱吃的酱牛肉给我冻在冰箱了,阳台那盆茉莉开花了。我知道他想弥补,用他的方式。我不忍心拒绝,但每次通话结束,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清晰。
至于我妈,从那天茶室谈话后,再没主动找过我。我也没找她。我们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玻璃墙,能看见彼此,却触摸不到,也发不出声音。倒是张叔,隔三差五会“路过”我公司楼下,给我送点东西。有时是几盒高级水果,有时是几本管理或行业方面的书,书页崭新,但里面偶尔会用铅笔在某些段落旁做着极简短的批注,字迹凌厉,是我妈的。她不说话,用这种方式,沉默地介入我的“学习”。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启明科技规模不大,但业务扎实,在某个细分领域渐渐有了点名气。我跟着王总,见识了生意场上的蝇营狗苟,也体会过拿下一个艰难订单的狂喜。晒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比在雅茹当行政助理时,亮了许多。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我加班整理完一份投标文件,已是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是我爸。这个点打电话,很少见。
“默默,”我爸的声音是压着的急促,还带着喘,“你在哪儿?回家一趟,立刻,马上!”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妈妈……”我爸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妈妈晕倒了,在医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击。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我也顾不上了。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路上,我爸断断续续说了情况。我妈晚上有个应酬,回家就说头疼,吃了药早点休息了。半夜我爸起夜,发现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她倒在书房的地毯上,不省人事。救护车拉到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正在抢救……”我爸的声音抖得厉害,“默默,你快来,爸爸……爸爸害怕。”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却冒汗。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那些怨恨、委屈、不解,在生死面前,瞬间溃不成军。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坐在茶室里冷静泡茶的样子,她在公司年会上挥斥方遒的样子,她看着我说“别让我失望”的样子,还有更久以前,我小时候发烧,她用手背探我额头时那冰凉的一触……
“师傅,麻烦快点!再快点!”我哑着嗓子催促。
冲进医院抢救室所在的楼层,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爸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佝偻着背,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张叔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爸!”我跑过去。
我爸抬起头,看到我,眼圈瞬间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怎么样?医生出来过吗?”
张叔沉声道:“还在抢救。出血量不算特别大,但位置不太好。陈总最近太累了,血压一直偏高,劝她休息也不听……”
我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亮着,像一只灼人的眼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我回头,看到林薇匆匆赶来。她穿着一身剪裁精当的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但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是真实的惊慌。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爸,”她先叫了我爸一声,声音带着颤,“妈怎么样?”
我爸摇了摇头,疲惫得说不出话。
林薇看向抢救室的门,嘴唇抿得发白。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这是我们自那天晚餐后,第一次见面。大半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美丽夺目,只是此刻,那份从容被焦虑取代了。
我们谁也没说话,并排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但不算绝望。
“家属?”
我们三个立刻围了上去。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一句话,让我们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出血已经止住,但颅内还有血肿压迫神经,需要继续观察。另外,病人有长期高血压病史,这次出血对脑部功能造成了一定影响,具体后遗症要等病人苏醒后才能评估。现在送ICU观察。”
我妈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着管子,安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脆弱得像个纸人。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在我记忆里,她永远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这一刻,巨大的恐慌和心疼攫住了我。
护士推着她往ICU去,我们跟在后面。到了ICU门口,被拦住了。
“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家属不能进去。每天有固定的探视时间,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护士公事公办地说。
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我妈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周围是各种闪烁的仪器。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离开。我爸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张叔去处理一些事情,又很快回来,手里提着水和简单的食物。林薇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抱着手臂,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我靠墙站着,眼睛盯着ICU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敢动,生怕一错眼,那个仪器上的波浪线就会变成直线。
天快亮时,一个护士出来,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在昏迷中,让我们轮流回去休息。没人动。
最后还是张叔劝道:“陈总要是醒了,看到你们这样,更要着急。轮流休息吧,养好精神,后面照顾陈总的日子还长。”
林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上午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必须去一下。下午我过来替你们。”
我爸点点头:“你去吧,工作要紧。这里有我和默默。”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
我爸让我去附近酒店开个房间睡一会儿,我拒绝了。最后,我和张叔劝了半天,我爸才同意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躺一会儿,我和张叔守在门口。
“张叔,”我看着玻璃窗内,低声问,“我妈她……一直血压很高吗?”
张叔叹了口气:“老毛病了。陈总这个人,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集团这几年扩张快,压力大,她又事事亲力亲为,劝她注意身体,从来不听。最近半年,林薇小姐进公司后,事情更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林薇的进入,带来的不只是助力,恐怕还有更多的暗流和压力。而我妈的病,是常年累月的消耗,也是这些压力的总爆发。
白天,我和我爸轮流在ICU外守着。林薇下午过来了,换我爸去休息。我们之间依旧没什么话,偶尔目光接触,又迅速移开。共同的担忧并未能消融我们之间的隔阂,反而让沉默更加尴尬。
第三天下午,我妈终于醒了。
护士允许一人进去探视。我爸想让我去,我摇摇头,推了他一把。这种时候,他比我更需要确认她的平安。
几分钟后,我爸红着眼圈出来,嘴角却带着笑:“醒了,醒了……就是说话不太利索,但认得我。”
林薇紧接着进去了。出来时,她眼睛也是红的,但神色间却多了一丝凝重。
轮到我了。我戴上口罩、头套,穿上无菌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ICU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我走到病床前,俯下身。
我妈睁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我,聚焦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
我凑近些,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公……司……”
都这样了,还想着公司。
我心里一酸,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手指无力地蜷着。“妈,你别想公司的事,先好好养病。”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她摇了摇头,很轻微,眼神里流露出急切。她又张了张嘴,这次我听清楚了两个字:“林……薇……”
我点头:“她来过了,刚出去。”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无力感。她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紧我的手,但没什么力气。最终,她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我退出来,心情更加沉重。我妈醒了,但显然,情况远未乐观。她说话困难,右边身体似乎不太能动弹。医生说是血肿压迫神经导致的暂时性功能障碍,需要后续康复治疗,能恢复多少,看个人体质和毅力。
接下来几天,我妈从ICU转到了VIP病房。病情稳定了,但人很虚弱,说话含糊,半边身体麻木,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坐起。她变得很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那个叱咤风云的陈雅茹似乎随着这场大病,一起被封锁在了这具虚弱的身躯里。
我爸和张叔轮流在医院陪护,处理各种琐事。林薇每天会来,待一两个小时,处理一些紧急工作,有时会在我妈耳边低声说些公司的事。我妈有时听着,有时毫无反应。
我向王总请了假,他二话不说就批了,只说“照顾好你妈妈,公司的事别操心”。我也开始每天跑医院,帮忙照顾。起初,我和林薇之间总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和疏离,我们像两个精密运行的零件,在我妈的病床前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敏感话题的地带。
打破僵局的,是一份文件。
那是我妈住院一周后。一天下午,林薇在病房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眉头紧锁。我妈睡了,我爸出去打开水。我坐在一旁,削着苹果。
林薇忽然烦躁地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下。那个永远挺拔、游刃有余的背影,此刻显出一丝难得的疲惫。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就有些后悔。
林薇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深切的烦躁取代。她走回床边的小桌,打开电脑,将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和项目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不是财务专业,但跟在王总身边大半年,耳濡目染,也能看懂个大概。那是雅茹集团旗下一个重要子公司的资料,数据走势看起来不太妙。
“这个子公司,妈前几年收购的,当时看着前景不错,但实际上内部问题很多,管理混乱,连续两年亏损。”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焦灼,“妈之前一直亲自盯着,想扭转局面。她这一病,几个副总各有心思,那边更是人心浮动。今天早上,那边的总经理直接递了辞职报告,几个核心中层也有动摇。这个节骨眼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妈倒下,原本被强力压制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而林薇,她进公司时间短,根基不稳,虽然顶着“总裁千金”和“特别助理”的名头,但在这种涉及实权和高层博弈的关头,能调动和震慑的资源有限。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看病床上昏睡的我妈。她即使在病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连睡梦都在为这些事烦忧。
“你能接吗?”我问林薇。
林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我现在去,那些人只会觉得是大小姐来过家家,更不会服气。何况,这个摊子……”她摇摇头,“比想象中棘手。妈之前应该是有全盘计划的,但她现在这样……”她看向我妈,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无力掌控的挫败。
这是我第一次在林薇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褪去了那层“总裁千金”的光环和刻意维持的优雅从容,她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被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妈之前……”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有没有跟你提过,对这个子公司的具体安排?”
林薇摇摇头:“她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但有些关键布局,不到最后不会轻易透露。这个子公司,我知道是个难题,但没想到窟窿这么大,人心这么散。”她顿了顿,看向我,“你……在那边的小公司,做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跟着王总,学到不少东西。跟工厂、跟供应商、跟难缠的客户打交道,比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实在。”
林薇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看向我,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陈默,你想不想回雅茹?”
我愣了一下。
“不是以陈默的身份,”她语速加快,“也不是以总裁女儿的身份。是以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的身份。这个子公司现在缺一个能稳住局面、又能让妈放心的人。我根基浅,几个副总各怀心思,派谁去都不合适。你是妈的女儿,但你不在集团权力圈里,没有利益牵扯。而且,你在外面这小半年,应该学了些真东西。”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激起巨大波澜。回雅茹?以这样的方式?去接手一个烂摊子?
“为什么是我?”我盯着她,“你不怕我搞砸了?或者,你不怕我趁机做点什么?”
林薇迎上我的目光,不闪不避:“怕。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子公司再烂下去,会影响整个集团的现金流和声誉,也会让那些观望的人觉得,妈倒下了,雅茹就不行了。这个口子不能开。至于你……”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我相信妈的眼光。她既然把你放到那个王总那里去,总有她的道理。而且,我们现在,至少在这件事上,目标应该一致——稳住雅茹,等妈好起来。”
她说“我们”。她说“目标一致”。
我沉默了。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回雅茹,意味着重新卷入那个我曾逃离的漩涡,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接受林薇抛来的、不知是橄榄枝还是烫手山芋。不回,我可以继续在启明科技,做我的助理,一步步走我自己相对安稳的路。可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母亲,想着她毕生心血可能面临的危机,我发现自己无法轻易说出“不”字。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但时间不多。”林薇合上电脑,“最迟明天给我答复。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爸,也别在妈面前提,她需要静养。”
我爸正好提着热水壶回来,我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林薇的话,那些糟糕的数据,还有母亲昏迷前看着我,费力吐出“公司”二字时的眼神。天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王总打了电话,说了情况。王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丫头,想去就去吧。你这半年,学得差不多了,也该去更大的池子扑腾了。记住,生意场上,有时候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该狠的时候别手软,该忍的时候也得憋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王叔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挂了电话,我眼圈有点热。
然后,我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我同意。”我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绝对的人事权和财务审批权,至少在过渡期内。第二,我的职位和权限,需要正式任命,不能含糊。第三,我要带两个人过去,是我在启明用熟了的,一个懂技术,一个懂生产。第四,”我顿了顿,“这件事,最终需要妈点头,哪怕只是点个头。在她明确同意之前,我的任何决策,你可以质疑,但最终必须支持。”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前三条,我可以尽量争取,问题不大。第四条……我会找合适的机会,跟妈说。在她明确表态前,我会支持你的工作,但在重大决策上,我需要知情。”
“成交。”
就这样,在我离开雅茹集团大半年后,我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杀了回去。没有鲜花,没有欢迎,只有一封由“代理总裁”林薇签署的、措辞严谨的任命书,任命我为雅茹集团旗下“科讯电子”子公司的临时负责人,全权处理该公司一切事务。
我去医院,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我爸很吃惊,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妈靠坐在病床上,听着林薇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隐去了最糟糕的部分),又看了看我。她说话依然不利索,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会摇头拒绝。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小……心。”她含糊地说。
“嗯。”我重重地点头。
去科讯电子上任那天,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从启明科技挖来的两位干将——技术出身的刘工和擅长跟工厂打交道的生产主管老赵。我们三人,像一支小小的突击队,直接扎进了那个早已人心惶惶、传言四起的地方。
科讯电子的情况,比林薇给我看的报表更糟糕。管理层尸位素餐,中层拉帮结派,基层员工士气低落,生产线效率低下,产品质量问题频出,客户投诉堆积如山,供应商因为拖欠货款几乎要断供。账面上,现金流已濒临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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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告别虚高炒作乱象五大硬核选手亮相,深厚实力被称作航天泰斗 近几年商业航天板块经历冰火两重天走势,早期靠着行业利好、太空相关热点频繁短线爆炒,不少没有实际项目、没有落地订单的小盘企业借着航天概念股价短期暴涨,炒作热潮褪去后股价接连回落,留下大量高位被套的散户。 ... 商业之最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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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谋:把一粒芯片,做成一座时代的高峰 在全球科技产业的版图上,台积电与张忠谋的名字几乎是无法分开的。前者代表着半导体制造的巅峰,后者则是这座商业帝国最重要的奠基人。若要用一句话概括张忠谋的一生,我想应是:他不是在追逐风口,而是在创造风口; ... 商业之最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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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普通打工人逆袭成商业大佬贝特朗皮埃奇的崛起远比你想象更狠 在商业世界里,有些人靠运气,有些人靠资源,而真正能走到顶端的人,往往靠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行力和对机会的极度敏感。贝特朗·皮埃奇,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是那种一出场就自带光环的商业天才,也不是含着金汤匙 ... 商业之最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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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债38亿被逼卖广场!老王死磕不赖账,拆掉帝国守住底线! 商海潮水退去,究竟谁在裸泳?有人连夜遁逃,有人金蝉脱壳,偏有位七旬老汉死磕到底。八年时间,两千亿身家灰飞烟灭,一手缔造的万达帝国拱手让人,如今更因连带担保背上38.6亿被执行债务。首富光环碎了一地,王健林 ... 商业之最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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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又开始圈地了! #时政观察员#马斯克的S-1读了又读,从发射成本讲到星链收支,从月球基地扯到星际文明,读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三个最重要的字—— “圈地权” ,而这或许才是让SpaceX成为史上最伟大房地产公司的秘密。你留意到了吗? ... 商业之最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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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两周密集催化落地!商业航天迎来兑现窗口,不是单纯题材炒作 郑重声明:本文所有事件、时间节点、产业逻辑均来源于官方公开信息、企业发射计划、政府产业公示、行业招标公告,仅做产业客观复盘与市场逻辑科普,不推荐任何个股、不给出买卖点位、不预测股价涨跌。行业项目存在延 ... 商业之最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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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李飞飞亲自下场定义世界模型 鱼羊 发自 凹非寺量子位 | 公众号 QbitAI世界模型火,火到都有点乱了。单单一个定义,就越来越众说纷纭:视频生成模型可以是世界模型,能生成游戏的语言模型也被叫世界模型,还有人把物理引擎也塞进这个筐里……乱, ... 商业之最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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