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可回收火箭“压轴”12月 商业航天迈入爆发期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彭新

2025年是中国的商业航天事业从技术积累走向爆发的一年。

这一年，多型号民营航天企业完成火箭发射试验，随着卫星互联网组网加速，商业逻辑逐渐清晰，多型号新型火箭的研制节奏已全面按下快进键。

同时，政策红利在这一年密集释放，为商业航天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十五五”规划建议》首次将建设“航天强国”纳入重点任务；随后，国家航天局印发《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将商业航天纳入国家航天发展总体布局；11月末，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正式开启“专司专管”新阶段。在国家战略的引导下，商业航天正步入系统化、规范化发展的快车道。

尽管行业前景广阔，但供应链端的短板依然清晰。市场共识是，当前制约中国商业航天的胜负手并非下游应用，而是上游基础设施。以卫星互联网为例，在发射组网环节，我国面临火箭运力不足、发射成本较高等瓶颈。因此，除传统国家队外，亟需民营运载火箭力量进一步取得突破，以填补庞大的运力缺口。

“压轴”12月

进入12月，中国可回收火箭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压轴之月”。

12月3日，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火箭二级精准进入预定轨道，按程序完成了飞行任务。此次任务同时开展了火箭一级回收验证，但过程中发生异常燃烧，未实现在回收场坪的软着陆。尽管回收试验失利，但这一成绩仍被视为中国民营航天力量为火箭回收技术积累了宝贵经验。

朱雀三号是蓝箭航天研制的新一代低成本、大运力、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运载火箭。此次发射的遥一火箭采用单芯级两级串联构型，全箭长66.1米，一、二级箭体直径均为4.5米，起飞推力超过750吨。其动力系统基于自主研制的天鹊系列液氧甲烷发动机。火箭一级装有反作用控制系统、栅格舵与着陆支腿，具备完成轨道发射后实施垂直返回的回收能力。

紧随朱雀三号之后，12月18日的最新进展显示，由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八院抓总研制的长征十二号甲可重复使用运载火箭，计划于本月中下旬在酒泉迎来首飞。当日，星辰科技、铂力特、天箭科技等商业航天概念股应声大涨。两大任务的密集衔接，可视作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最具标志性的进展，有望重塑市场规则。

此前，火箭大多是“一次性”的，航天器入轨后，火箭本身无法回到着陆点重复使用。一旦回收技术落地，将大幅降低发射成本，推动商业航天盈利模式趋于成熟。

目前来看，全球只有美国掌握了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SpaceX旗下的猎鹰9号，在2015年首次完成回收，迄今已完成500余次发射。今年11月，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的蓝色起源凭借新格伦火箭，成为全球第二家掌握火箭回收技术的公司。

SpaceX则是可回收火箭的绝对领导者，旗下的猎鹰9号已完成500余次发射，其凭借极高的复用效率，重新定义了太空运输。2023年，SpaceX独占全球86%的入轨质量，支撑了Starlink星网快速组网。

反观国内，尽管中国已在国际电信联盟（ITU）申报了超5万颗卫星的庞大规模，“国网”与“千帆”两大万星星座也已箭在弦上，但运力缺口依然是笼罩在产业上方的阴影。目前，中国商业发射载荷占比仅为个位数，远不足以支撑万星星座的密集部署。数据显示，截至12月14日，2025年星网和垣信合计发射171颗卫星，受制于主力火箭运力，这一数字远小于未来的组网需求。

任务紧迫，在可回收火箭突破上，中国企业面临的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探索自主可回收路径

作为首先进行一级回收验证的型号，朱雀三号从立项到首飞耗时约27个月。据蓝箭航天负责人介绍，其论证过程是践行“第一性原理”的过程，通过洞察市场需求本质，最终形成了“不锈钢箭体+九机并联+支腿着陆”的独特方案。

马斯克曾在社交平台上评价朱雀三号“类似猎鹰9号架构，并加入了星舰部分特性”。对此，蓝箭方面强调，技术路线虽参考了国际经验，但必须完成属于自己的工程体系，因为“解题过程必须靠自己推导”。

液氧甲烷发动机因其性能强大、成本低廉，已成为回收复用的主流趋势。朱雀三号作为中国首款不锈钢液体火箭，利用不锈钢耐高温、低成本的特性，大幅缩短了生产周期。而在工程实操层面，最大的挑战在于发射场与回收区的天地协同。据蓝箭航天介绍，朱雀三号一级已成功跨越了“生死关卡”——超音速再入气动滑行阶段，完整验证了冷气反作用控制系统（RCS）与栅格舵的复合控制策略。

针对朱雀三号回收失利的遗憾，发射任务总指挥戴政复盘指出：火箭在从40公里下降至3公里的阶段表现近乎完美，失利主要发生在距地面3公里的“着陆点火”环节。由于最后时刻的制动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导致火箭在距离圆满软着陆仅剩40米的高度坠毁。

相比之下，即将发射的长征十二号甲则展现了另一种逻辑。作为“国家队”的主力型号，其使用“龙云”液氧甲烷发动机，一级可回收。但在燃料选择上，它更看重供应链的成熟稳定，通过利用国内产能充足的液氧煤油供应链，解决平稳落地的问题。有业内人士认为，这种技术差异反映了中国航天的双重风险取向：民营企业负责前沿材料的尝试，而国家队则通过强大的工业整合力，确保组网窗口期的稳定运力。

另一家即将开展回收验证的企业是天兵科技。其计划年底首飞的天龙三号，全箭长72米，近地轨道运力达17吨。天龙三号主体采用不锈钢与3D打印技术结合，整流罩则使用了全碳纤维复合材料。据天兵科技内部人士介绍，该型号自立项起便锚定“高可靠、低成本、规模化交付”，以应对当前迫在眉睫的组网窗口期。值得注意的是，出于稳健考量，天龙三号首飞将侧重于载荷投送能力验证，全面重复使用验证预计将于明年下半年开启。

重构发射成本

可回收技术的终极目标，是大幅降低火箭发射成本。

火箭回收主要分为一子级回收与全回收。由于一子级集成了核心动力系统，是整枚火箭中成本占比最高的部分，其回收的经济回报率（ROI）最为显著，因而成为可复用路径中首要且最紧迫的攻坚目标。相比之下，涵盖整流罩等全部构件的全回收方案虽然可回收方案更为极致，但在复杂的系统设计与回收损耗面前，性价比仍有待探讨。

以朱雀三号为例，其成本变化反映了这种火箭回收策略的经济逻辑。蓝箭航天董秘张宇蛟介绍，朱雀三号按照20次可重复使用设计，其复用成本呈现"前期高投入、后期边际递减"的特征。，首次发射因加装栅格舵、着陆缓冲系统等专为回收复用设计的硬件，发射运营成本高于一次性火箭;随着高价值一子级的复用，箭体硬件成本被迅速摊薄，复用5次时，单次发射运营成本较首飞可下降约45%。

随着复用次数的不断增加，成本下降曲线逐渐平缓，此时一子级硬件成本被充分分摊，发射运营成本逐渐转变为相对稳定的"复用边际成本"——包括二子级与整流罩制造成本、一子级复用维护成本等。复用20次时，成本基本仅为复用的边际成本。

张宇蛟称，朱雀三号的目标是把每公斤的发射费用降低到2万元人民币以下，这将赋予中国商业航天显著的国际价格竞争力。但他同时强调，价格优势只是入场券，客户同样看重可靠性、履约保障和服务体验。

基于中国可回收火箭进展，中科宇航联合创始人郑军预测，随着民营中大型液体火箭的集中亮相及可重复使用技术的应用，未来三年内发射价格将接近SpaceX，五年左右有望在单公斤运价上低于SpaceX的猎鹰9号。

行业共识是，未来几年内，火箭的市场竞争焦点将集中在几个维度：一是成本控制能力，实现火箭大规模复用并将单位发射成本降到足够低的水平；二是可靠性，需要通过足够多的发射次数证明技术成熟度；三是履约能力，能否按时按量满足客户的组网需求；四是服务响应速度，能否将发射周期压缩到极致。

从全球范围看，SpaceX用了十余年时间才将猎鹰9号打磨成熟，实现了超过300次的成功发射和200多次的一级回收。中国企业要在这条赛道上追赶，面临的不仅是技术挑战，更是工程化、产业化的系统性考验。

和SpaceX相比，中国火箭公司目前仍有较大技术差距。回顾前期SpaceX探索可回收火箭艰苦的工作，马斯克在经历了多次火箭回收失败后，曾无奈感叹道：“Rockets are hard”(火箭是块难啃的骨头)。

2016年4月，SpaceX首次成功在海上无人船上回收了猎鹰9号火箭的一级助推器。马斯克当日亲临发射场，见证整个发射和回收过程，并发表感言：“这是人类太空史上的一个重大突破；这不仅是SpaceX，而且也是整个航天业的大喜之日，证明有些事情总是办得到的，尽管先前许多人都说不可能。”

现在来看，这句话依然掷地有声。当朱雀三号升空的余烬与长征十二号甲的蓄势在12月交织，天兵科技等火箭企业也在同步推进各自技术验证流程，那些曾经被断言为不可能的难题，正在中国商业航天先行者们的持续探索中逐步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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