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西安财经学院新校区施工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座战国时期的秦国大墓。经考古人员初步勘查，此墓为国内极其少见的秦代高等贵族墓葬，陕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随即对该墓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西安财经学院秦代大墓航拍

如此罕见的高规格秦墓自然引起了考古队的莫大兴趣，不过在初步勘查后，考古队发现，这座墓早已在两千多年的时光中被盗掘多次。

这令考古队颇有些失望，然而发掘工作还得继续下去，毕竟考古并不仅仅是为了发掘金银之物，墓葬的规模、形制以及那些盗墓贼看不上而留下的东西，同样蕴藏着宝贵的信息。

但就是这一挖，却挖出了一个中外考古史上闻所未闻的惊人物事！

第一、考古队究竟挖出了什么？

考古队挖出的，是一个头骨。

重点是，这个头骨属于灵长类生物，但却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生物！

上面这句话看起来有些矛盾，其实一点问题没有，因为考古队挖出的是一个未知的灵长类生物头骨。

这个头骨有多奇怪呢？

我不知道大伙看过《魔兽》这部电影没有，如果将发掘出的这个灵长类生物头骨复原，其形貌大概就会和《魔兽》里的兽人差不多，只不过兽人那对标志性的尖牙是向上生长，而秦墓出土头骨的一对犬齿是向下而已。

如此奇特的灵长类生物骸骨，考古队员们甭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如下图所示，该头骨上生长了一对硕大无比的獠牙，锋利无匹，与远古猛兽剑齿虎那对牙齿完全有一拼，可见此生物战斗力绝对不虚。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考古人员没一人识得。

这个头骨出土于为墓主陪葬的“珍禽异兽坑”，坑中除了这个头骨以及相配的上肢骨外，还另有不少其他动物骸骨，如熊、豹子等等。

很显然，这个奇特的生物生前应该是墓主豢养的一种“异兽”，墓主死亡后，她养的这些兽类都被杀死用作了陪葬。

西安秦大墓出土的怪异头骨

在秦汉时期，顶级贵族常有豢养珍禽异兽的习惯。如1984年发掘的西安白鹿原汉文帝生母薄太后陵，也曾出现了“珍禽异兽坑”，其中不但有老虎、熊这类常见猛兽的骸骨，还出土了几块熊猫的骨头，可见薄太后生前曾拿熊猫当宠物，死后还将其一起陪葬。

而这座秦墓主人与汉薄太后一样都拥有“珍禽异兽坑”，墓主的身份恐怕也是非同小可，或许查清墓主的身份，能有助于揭开这块奇怪头骨之谜。

第二、墓主会是谁？

由于此墓历史上曾遭多次盗掘，内藏的稍有价值之物几乎被历代摸金校尉们席卷一空，因此在确定墓主身份一事上，存在着不小的难度。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考古队的仔细清理下，一些能揭示墓主身份的信息依然被一一找了出来。

首先是墓的规模，极为庞大，据现场考古人员测量，整个陵园占地面积高达16万平米，陵园中心的地宫东西长134米，南北宽99米，较之一个标准足球场还大了几乎一倍。

这等规模的陵寝，显然不是普通人甚至普通贵族所能享用的，若按秦时规制，如此巨大的陵寝通常是王室中的尊贵之人才有资格配享，而且墓坑中还出土了一件“六马鞍车”，这正是史籍上所记载的“天子驾六”，墓主为秦国王族之人至此被基本确定。

锁定墓主为王族之人后，那么墓主的可选范围就缩小很多了，毕竟历史上秦国王室人数并不算多，而拥有滔天权势能建造如此巨大陵寝之人更是屈指可数。

其次是墓中出土的一些器物，虽未直接明示墓主是谁，不过上刻的少量铭文，却提供了墓主身份的重要线索。

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墓内出土的一副青铜马具，上刻有记年文字“五十九年”，这一年份在战国时期只有东周最后一任天子周赧王姬延使用过，所以可以判断此墓落成时间不会早于公元前256年。

前文曾述，此墓被盗掘情况严重，而根据考古队对盗洞出土之物的研判，发现此墓早在秦末汉初时期就已经被盗，所以此墓最晚建成时间是在秦末。

而公元前256年至秦亡时的公元前207年，中间大约相隔50年，很显然，墓主就是这50年间中的某个手握大权的秦国王室。

这50年时间看起来很长，但其实这段时期秦国的顶尖人物并没有几个，首先秦始皇和历代秦国国君都可排除，因为他们的陵寝均已确定位置，那么剩下有资格配享此等大墓的，就只剩太后这个级别的人了。

再加上陵寝中出土了不少刻有“私官”铭文的器物，而战国时期能拥有“私官”之人多为宫廷后妃之属，因此没费多少事，学者们就找出了这个人——芈月的孙媳妇、秦始皇的祖母夏太后。

墓中出土的铜匜，底座上刻有“私官二斗”等字样

夏太后此人在历史上名声不显，但事实上这位太后却是秦始皇亲政之前真正掌控秦国天下之人。她一直活到了赢政20岁，在她活着时，赢政也只得唯唯听命，直到她死后，秦始皇才彻底掌握了秦国大权。

除以上线索，还有该墓所处的地理位置也较为符合《史记》上记载的夏太后下葬之处，因此墓内虽未找到可明确证明夏太后身份之物，但历史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墓就是夏太后陵。

当然，除夏太后这个人选外，亦有极少数学者提出了其他墓主可能，比如秦二世胡亥、秦始皇其他皇子等等，本文限于篇幅，就不一一介绍了。

虽然学者们根据出土之物，大致锁定了墓主身份，但无论墓主是夏太后还是胡亥，对找出奇特生物骸骨来源似乎并没有太大帮助，顶多证明他们生前曾豢养过这种“异兽”。

这究竟是种什么生物？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些重要问题依然没有头绪。

《大秦赋》中夏太后剧照

第三、这到底是什么生物？

众所周知，灵长类泛指人类、猿猴、猩猩等生物，但这具头盖骨上那对大且长的尖牙表明，此神秘生物绝不属于人类，但如果硬要从世界各地的传说中去寻找，倒是有两个符合条件的。

在东方，这种长有特大号尖牙的类人型物种传闻中叫作僵尸，在西方，则称之为吸血鬼。

但这些仅仅是传说，事实上无论僵尸还是吸血鬼，在这世界上都不存在。

那么这具骸骨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这具怪异的骨架出土后，所有人都能看出它的不凡，因此很快就被送到了中科院古脊椎动物研究所进行探源探究，然而研究人员在对此骨架进行形态学测量后，却同样迷惑了。

原因很简单，研究人员发现此生物居然不属于目前世界上任何一种已知物种，研究员只能通过头骨、肢骨上的一些特征判定，该生物应是一头长臂猿，但究竟是哪种长臂猿种类，却暂时无法确定。

该生物骨骸出土时景象

由于此生物太过奇特，且在没有确切结论的情况下，当时这一重要发现并未公之于众，而仅限于学术圈内部讨论，不过这副怪异骨架的问题一直萦绕在知情人员的心头。

时间一晃过了7年，2012年，陕西省考古研究所与英国伦敦动物研究所、伦敦大学等机构展开合作，再次对该骨架进行探索。

在此轮研究中，中英双方科学家通力协作，借助当时最新的三维扫描技术，复原了长臂猿颅骨的完整形态，并在复原的颅骨上建立了16处点位，与世界上现存的所有长臂猿种类进行比对。

而比对结果表明，出土的这个颅骨确实与已知的所有长臂猿种属都不相同。其中不仅仅是牙齿有差别的问题，包括颅骨的整体形态也是如此。

出土颅骨的头部上方更宽大，具有更高的前额后缘，同时它的颧骨也比其他长臂猿更窄，牙齿所处的位置更靠近颅骨下方等等。

出土颅骨复原图

所有研究结果均表明，这副骸骨应是一头从未发现过的、可能已灭绝的长臂猿新种类，由于它是在疑似夏太后陵中出土，因此研究团队将其命名为：帝国君子长臂猿。

第四、帝国君子猿身上的不解之谜

2018年，《科学》杂志官网正式发布了中英两国科学家对帝国君子猿的研究结果，算是初步解决了这具奇特骸骨的身份问题。但由于骸骨反映出的信息有限，还有一些重要问题并未在此次研究中解决。

比如帝国君子猿究竟是从哪来的？

它们灭绝的原因是什么？

要知道古墓中发现新物种在考古上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古墓历史大多只有数百年，较长的也就两三千年，而这个时间段对一个历经上亿年的残酷自然选择留存下来的物种来说，其实是很难完全灭绝的。

所以问题来了，导致帝国君子猿灭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长臂猿

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那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一窝蟑螂”。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帝国君子猿，墓里发现了这一只，那么在它的背后，必然会存在一个有一定规模的种群。

而2000多年前的秦朝到今天，中国大陆上的气候以及自然环境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如果帝国君子猿的种群一直处于自然繁衍状态，那么它是很难灭绝的。比如与它同为灵长类的金丝猴、其他种属长臂猿等类似生物，就一直留存到了今天。

这么多种类的猿猴，偏偏就是长相奇特且拥有相当战斗力的君子猿灭绝了，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存在，可惜当时资料有限，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此时绝没人想到，距离此秦代大墓2000里之外的另一次考古发掘，将为帝国君子猿的来源和灭绝之谜打开一扇真相之门。

第五、里耶秦简上的记录

关于里耶秦简曲折离奇的出土过程，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介绍，此处就不再赘述了，有兴趣的到我主页上翻看过往文章便是。

2002年，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里耶镇出土了一批秦简，这批秦简曾被国内考古学泰斗、故宫博物院原院长誉为“21世纪以来最重大的考古发现”。

里耶秦简

睡虎地出土1155枚秦简登上了央视《国家宝藏》，央视专门为此制作了一期节目介绍，而里耶出土的是3万余枚内容超过20万字，其价值之大可想而知。

如今距离里耶秦简出土已经过去了20年，有关该批秦简的破译工作仍在持续进行中，不过先期解读的一批秦简，却是已提供了大量信息，并出了不少成果。

里耶这个地方在秦代时隶属洞庭郡，称作迁陵县。

据破译的秦简记载，此地当时住户、秦军以及刑徒加在一起共计约三四千人，表面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一个县有几千人不是挺正常的嘛。但我要告诉您，放在秦朝那个年代且结合里耶所处的地理位置，就大有问题。

里耶这地我曾经去过一次，其所在之处完全属于湘西武陵山区的腹地，镇的四周俱为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小镇的位置正好是群山之间一块小小的盆地，不但提供食物来源的耕地极少，在古代时交通也极其不便。

里耶古城，图上可清晰看出小镇四周被武陵山脉的群山环绕

这样的地方，既不是水陆要冲，更不是通关大邑，显然不是建城的理想之地，但秦王朝偏偏在这里设了一个县。

要知道秦时的县和我们今日的县的概念有很大不同，秦帝国实施的是郡县制，秦郡等若我们今日的省，秦县完全可以看作是今日的地级市。

秦王朝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在这等深山中设县，究竟是为什么？

随着近些年里耶秦简的破译，简上的记载大概算是揭开了谜底。

里耶秦简大部分内容是当时迁陵县的政务文档，上面事无巨细地描述了秦时迁陵县工作的方方面面，而对秦简解读后，研究人员惊讶地发现，迁陵县的官府每年都要组织搞个几乎是全县参与的大型工作——捕猿进献。

里耶古城实景

这个工作“大型”到什么程度呢，迁陵县下属有个地方叫贰春乡。秦始皇二十八年，贰春乡为了捕捉任务，特意发文到迁陵县县廷叫苦说，我们这里官吏和刑徒的人员不够，请求上级仿照秦始皇二十七年做法，派其他人手充足的部门去抓猿和鸟，以确保完成任务。

里耶秦简9-31:廿八年岁赋献黄二、白翰二、黑翰二、明渠鸟二、鷩鸟四，令令乡求捕，毋出三月。

乡毋吏、徒，行独居，莫求捕。捕爰用吏、徒多，谒令官有吏、徒者将求捕，如廿七年捕爰，乃可以得爰。敢言之。

上文中的“爰”，即猿的秦代古称。

然后到了秦始皇三十一年，秦简中具体记载了这一年捕猿所动用的人力。

里耶秦简8-1559:XX佐居将徒捕爰，XX二、黑爰一，X百五十人，皆食巴葵。

里耶秦简9-205:及有数遣子捕爰，出入三月X至。

上面的“X”为简上残损之处，写的什么字不清楚，所以用“X”代替。

秦代官吏，《大秦赋》剧照

从简上记载可知，秦始皇三十一年这次捕猿活动抓到了3只，动用人力为“X百五十人”，这个“X”可以是一到九的任何数字。

整个迁陵县住户、驻军加刑徒一起才几千人，抓个猿猴就派出了几百人，而且还是官员亲自带队进入深山里好几个月，毫无疑问“捕捉猿猴”这件事是迁陵县日常工作中的重中之重，同时也反映出这“爰”有多难捉。

迁陵县每年兴师动众抓的会是帝国君子猿吗？

客观地讲，不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从秦简中看，迁陵县每年的主要工作就是动用大批人力去捕捉这种猿，这也基本上解释了秦王朝为何在湘西的深山老林里设县，目的就是为了捕猿以及捕捉此处的飞禽或其他走兽，以充实咸阳王室贵族的私人动物园。

这种动用国家力量为王室个人服务的情况，在我们今天看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在2000多年前封建王朝“家天下”的年代，这才是真实情形，这也是里耶秦简伟大价值之所在，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秦朝。

《大秦赋》秦始皇剧照

西安疑似夏太后陵中出土的帝国君子猿骸骨，与2000里外秦简里捕猿的记载无疑形成了一种相互呼应的对应关系，这并非巧合，而是确定无比的史实。

虽然至今仍不能确定迁陵县捕捉的就是帝国君子猿，但里耶秦简里的记载至少为帝国君子猿的来源地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帝国君子猿，有可能产地正是在武陵山区最深处的深山里。而它们灭绝的原因也大致可以推断出来，秦官府每年都兴师动众派几百人去抓，就算君子猿有老鼠一样的繁殖能力，这么多年下来也休想扛得住。

其实就算帝国君子猿不产在迁陵县，而是产在其他地区，在秦王朝这样疯狂的捕捉下，这种“异兽”的最终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连绵不绝的武陵山脉

不过在文末我还是要给大家以及给自己一个希望，生物的存续性是很顽强的，或许今天在人类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还有几只帝国君子猿的漏网之鱼正快乐地生活着，毕竟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可能。

参考文献：

《科学》，ST. Turvey，K Bruun，et al. New genus of extinct Holocene gibbon associated with humans in Imperial China[J].Science，2018；

《陕西长安神禾原战国秦陵园大墓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2021；

《神禾原战国秦陵园主人试探》，考古与文物，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