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闻（小小说）

角里镇清水街有条弯弯曲曲羊肠子似的长弄堂，人称一人弄。一人弄底处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张，叫张勇，刚从上海师大毕业分配到本镇当教师，父母在外地工作。另一户是位70多岁的跛脚躬背老妇人，新近搬来，常见她挂着一根拐棍颤颤巍巍地在弄堂里晃悠。

一天深夜，张勇从同学家里回来，走到一人弄口，浑身觉得有一种冷嗖嗖的感觉。亏得张勇是位年轻小伙子，走惯了这条弄堂，他壮着胆子朝里走，这天没有月亮，弄堂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更使人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味道，走到弄堂中间，突然冷不防前面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又听见“啪一骨碌碌一扑”的声音，随后四周像死一般寂静。

张勇一惊，脊梁骨不由冒出了一股凉气，他努力压了压胆怯的心情，狠狠地干咳了几声，小心翼翼地继续朝前走了起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脚上踢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张勇不由得“噌”地跳了起来，然后一定神，用手一摸，差点叫出声来：“啊，是一个人。”

旁边还有个打翻的痰盂，原来刚才“扑通”一声，是这人跌了一跤，“啪”的一下是痰盂掉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墙壁上“扑”地弹了一下停住了。

张勇慌忙将这人扶了起来，走出一人弄口借着路灯一看，原来是跛脚老妇。只见她人已摔得昏厥过去，浑身脏兮兮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气。见此情景，张勇赶忙把她扶进自己家里，一直等她完全醒来，才让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拐地走回去。

第二天，张勇没见跛脚老妇出门，第三天，还没见跛脚老妇出门，他想：是不是她跌了一跤损坏了骨头，要是真摔坏身子骨生活怎么自理？想着这些，张勇推开了跛脚老妇的破屋，这家怎么这个样，只见满屋都是破坛、破罐、破衣裳，房间阴暗潮湿，桌上一盏大油灯忽明忽暗，跛脚老妇的一张破木床正搁在破坛破罐的中间。原来跛脚老妇是位拾破烂的，跌了一跤后腰损坏了，正躺在床上呻吟。

看到这些，张勇倒挺同情的，他忙拿起簸箕、扫帚帮她打扫起来。

这时，跛脚老妇又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望着张勇这副忙碌劲，她感动地说：“谢谢你，小伙子。”

张勇见跛脚老妇说话了，就连忙倒了碗开水递给地说：“大娘，你老人家有没有家属？摔成这样总得有人照顾呀！”

听到心里，跛脚老妇长叹一声，然后她呷了口开水一五一十地诉说起她的身世，跛脚老妇姓崔，家住镇外三里村，父母是捉鱼的渔民，16岁那年，她嫁给镇东一户姓高的贫困人家，人称她高崔氏。结婚后刚开始夫妻俩男耕女织，日子还算过得去。可那高崔氏生孩子就像老母鸡下蛋，“扑”一个，“扑”一个，一连养了五个孩子，她们的生活逐渐开始贫困起来了。

后来。丈夫阿二又染上了赌博喝酒的恶习，常常是有了钱就赌，赌赢了喝酒，赌输了打老婆，有一次赌输后，赢家追着要账，阿二夜里跑出去躲债主，不小心掉到村外枯井里摔死了。可怜高崔氏大娘既要抚养孩子，又要受别人欺凌替阿二还债，终日累得鬼不像见，人不像人。

后来高崔氏含辛茹苦抚养大了五个孩子，一一帮他们成了家立了业，原以为跳出井底重见天日，熬出来了。没想到待大娘老了，身上的油熬干了，那五个孩子却推三托四谁也不愿赡养老人。一日，高崔氏实在饿得没办法，想到小儿子那里去讨口饭吃，可刚到小儿子家门，却见他两手撑腰，怒目而对，挡在大门口。

他大声嚷道：“别人家吃不到想到我家敲竹杠，没门！你要吃我家的饭，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高崔氏正想上去说理，但见小儿子一转身，顺手拿起一把扫帚便要打，大娘吓了一跳，刚想逃，谁知一跤跌倒在青石上，从此她跌坏了双脚无处投，后来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她搬进了一人弄，靠拾破烂度苦日…

张勇是个软心肠的人，听完了跛脚老妇的诉说，想想现在社会上这些见钱眼开的不孝之子的可恨，心想，自己应该帮老人解脱困境，想到此，他就站起身安慰跛脚老妇说：“大娘，你不要难过，从今后我每天下班就来帮你收拾，帮你打扫屋子。”

从此，张勇每天下班总要到跛脚老妇破屋走一趟，帮她弄这弄那，俩人的关系逐渐亲热起来了，

一日，张勇与往常一样下了班来到了跛脚老妇的破屋，等到一切照料完毕，张勇正准备回家。这时跛脚老妇向张勇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见她这般情景，张勇料想有事，于是就亲热地说道：“大娘，有啥困难尽管提。”

只见跛脚老妇微微睁开半合的眼皮，朝张勇深情地望了望。突然，她“霍”地伸出双手抓起张勇的手朝自己怀里一拉，说了句话：“我想跟你结婚。”

“什么？”张勇好像没听清跛脚老妇的话。

“我想跟你结婚。”

第二遍，张勇听清楚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勇疑惑地问：“大娘，你气糊涂了吧！”

“不，我心里清楚着呢。小伙子，我就等你一句话。”说完，跛脚老妇睁着一双干枯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勇。

听到此，张勇猛一下挣脱了跛脚老妇的双手，心里嘀咕了一句：“碰上了一个神经病。”

然后一转身拔脚就走，只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小伙子，明天你不来，我就自杀——”

夜深了，张勇躺在床上想起刚才跛脚老妇说的话，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要么跛脚老妇真老糊涂了，想想不像，要么她有更重要的事嘱托我，这也不可能，一个拾破烂的，有啥大事？可是老妇最后说的那句，不肯就自杀。语气说得如此肯切，又如此坚决，假如我从此不再去看她，这老人真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尽管我不跟她结婚，可邻居间互相帮助倒是应该的，明天我还得去看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然出了事那就更难为她了。

第二天，张勇与往常一样忍着性子来看跛脚老妇。见张勇来了，老人干枯的眼里滚出了几颗晶莹的泪珠，她又一次示意张勇坐在自己床边呜咽着说：“我一生经历了70多年，已经看穿了人情世故，这世界是空的，人生是空的。为了逃避现实，我只身一人躲到这里，可想不到在我人生的最后一刻，认识了你这样一个大好人。告诉你，我的日子不长了，为了让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到安慰，我很想跟你结婚。”

说完跛脚老妇从怀里抖抖索索赠摸出一张病历卡递给了张勇。

张勇接过病历卡，仔细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淋巴癌扩微，晚期。看到这些，同情心又一次驱使张勇低下了脑袋，接下来是沉默、静寂，俩人默默地呆了许久。

最后还是张勇含着泪水安慰她说：“大娘，你不要难过，虽然我俩不结婚，可我一定会使你度过一个安逸、清静的晚年。”

“不，小伙子，我的日子不长了，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自杀。”

说完破脚老妇霎时从床里摸出一把尖刀对准自己喉咙。

“别，别这样。”

张勇慌忙上前一把夺回刀子，看此情景，他又一次难过地说：“大娘，你不要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呀，你临走之前到底还有啥事嘱托，你说出来，能帮助的，我一定帮你。”

听完这话，跛脚老妇不吱声了。突然，她又抬起头深情地看了张勇一眼，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交给张勇。

张勇接过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一看：一张存折。

翻开存折，张勇大吃一惊，只见存折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10万元，张勇捏着存折，抬头凝视着跛脚老妇，他疑惑了：“大娘，你说你是个拾破烂的，这存折——”

一听张勇问这话，跛脚老妇突然老泪纵横，于是她又给张勇讲述了一件事。

原来上次跛脚老妇说的是假话，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要追溯到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不幸的事情。

这老妇人的实际名字叫崔玉秀，丈夫葛全福是全市有名的高级教授、眼科专家。他曾经亲自医治过各种疑难眼疾，并发表过一篇有关视网膜病变的、轰动世界的论文。他的有关科研成果在医学界受到很大的关注，他也因此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奖金，可葛教授却不愿将这笔钱拿出来交给单位，因为这是他应该得到的。他要把这笔钱留给自己作为实验用，谁知他这样做，却受到一些人的不解与非难。

记得这一年的大夏天，当地报纸突然刊登了一篇题为《窃成果该当何罪，骗奖金罪资难逃》的特大新闻，文章称葛教授的论文是在大家的帮助下，齐心协力写成的，而他个人却把这笔奖金藏入私囊，分文不舍，葛教授看完报纸当场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他决定运用法律武器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因此他请了律师，选了日期，准备对这些人提出起诉。谁知，法院还没受理此事，他却收到了二封署名大骗子葛全福收的匿名信，葛教授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心脏病复发，当即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大夫死后，崔玉秀接收了这笔钱，她想这笔钱是丈夫的生命钱，不到万不得已自己决不拿出这笔钱，可丈夫刚过世不久，家里小辈又硬少着要分遗产，崔玉秀好说歹说劝他们，不肯分，哪晓得她越是不肯，小辈越是指责她，甚至还骂她，这笔钱要带到棺材里去垫底，想想现在真是人情薄，薄如纸。

崔玉秀气伤了心，于是就偷偷搬到这里，一个人过着孤独、清闲的生活。上一次她骗张勇是拾破烂的，她是要考验张勇，试试他的心到底怎样？经过这段时间的考验观察，她觉得张勇确实是好人，所以今天她把真情全盘托出，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执意要将这笔遗产传给张勇，听了跛脚老妇这番如泣如诉的倾诉，此情此景，张勇感动了，现在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这时张勇又缓缓地拾起那低沉的脑袋，久久地展望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他足足沉吟了10分钟，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大娘，那么好吧，让我再考虑一夜，明天给你回音。”说完，深深地望了这位满头银丝的老人一眼，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破屋。

这一夜，张勇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天花板，他完全失眠了，记得刚从学校毕业时，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位在商业部门工作的热情、大方、开朗的名叫林小瑛的姑娘，通过交往，张勇对姑娘十分中意，特别是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美发和漂亮的鹅蛋脸、大眼晴，令张勇一见倾心，现在他与姑娘已经敲定，准备结婚，假如真要抛弃姑娘，跟那位跛脚老妇结婚，那非但要被天下人耻笑，还说不准要把自己的女朋友给气死。

可转念又一想，自己读了十几年书，进了单位当个穷教书的，这10万元毕竟是笔大数目，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些钱。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反正这大娘老了，她自己已得了癌症也活不多久。好吧，既然她说得如此诚恳，那就照她说的办吧，等跛脚老妇一死，我仍可和小瑛姑娘结婚，到那时我……

张勇决定不告诉老妇自己已有女朋友的事.这时，时钟当当当敲了5下，已是凌晨5点了，张勇思考定当才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东方发白，天刚大亮，此时张勇早已振作精神走进跛脚老妇的破屋，跛脚老妇见张勇进来并又点头同意，老妇这才微笑着说道：“小伙子，咱们现在就去民政科登记，你看怎样？”

“好，等一下，我扶你一起去。”

“不，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在门口等一下，让我换身衣服自己走。”跛脚老妇让张勇等在门外，她轻轻推上了门。

10分钟后，张勇高高兴兴地推开门准备与跛脚老妇一起去登记结婚，可瞬时，他又呆住了，此时他所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破屋里坐着的不是跛脚老妇，而是一位鹅蛋脸，大眼睛、长着一头乌黑发亮美发的姑娘。

张勇惊奇地叫了一声：“你？”

然后赶紧急切而又疑惑地问：“你到底是谁？在哪里工作？为什么骗我？”

只见姑娘微微一笑回答道：“我叫林小瑛，你的女朋友，在市区某剧团当化妆师，为了试探你的内心，我骗你说在商业部门工作。”

说到此，姑娘又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张勇，“我从小过继给在海外的姑姑，姑姑过世后，留给我一笔遗产。这几年，我结交过许多风流才子，结果发现这些人都是伪君子，都是冲着我的钱来找我的，我痛苦，我愤恨。后来我认识了你，我的脑子里生出了一个念头，利用我的职业，巧妙的化装来试探你的内心世界，想不到你在金钱面前竟也是个儒夫。”

说到此，小瑛姑娘已泣不成声，她眼望着呆立在一旁的张勇，一步步地朝他走近，突然小瑛姑娘蓦地从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10万元存折：“你为了10万元把我遗弃，我为了10万元却扮装成老妇，老天哪，这世界真是由金钱所支配的吗？”

说到此，小瑛姑娘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见她猛地一用力，像发疯一样将这张10万元存折撕得粉碎，随后一扭身，头也不回“噔噔噔”地朝着门外走去。

望着小瑛姑娘远去的背影，张勇这才恍然大悟。此刻，他惊愕了，这“噔噔噔”的皮鞋声仿佛不是击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而是敲在他滚烫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