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一发小，在单位被排挤，准备辞职 正好省里有个援藏挂职名额

我老公一发小，在单位被排挤，准备辞职 正好省里有个援藏挂职名额

我老公的发小叫孙志远，两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住前后院，小学中学都在一个班。后来我老公学了建筑，孙志远考了省里的财经学院，毕业后分到县财政局，一干就是十几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孙志远已经结婚了，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士，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那时候他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领导器重，同事敬重，逢年过节家里来串门的人不断。我老公有时候跟他喝酒回来说，志远这人脑子好使，笔杆子也硬，财政局那些报告材料全是他一个人扛，早晚得提。

孙志远在预算科干了八年，全县八十多个预算单位的指标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每年两会前做预算报告，他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圈乌青，可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县长看了都说好。财政局的老人私下议论，说下一任副局长肯定是孙志远的，论资历论能力，没第二个人选。他自己也这么觉得，虽然嘴上不说，可加班加得心甘情愿，有时候周末我老公找他钓鱼他都推了，说手头有个报告要赶。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财政局换了新局长，姓马，四十来岁，从市里空降下来的。马局长来的头一个星期就开了个全体会，说我们要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能者上庸者下。孙志远坐在底下听着，觉得新局长有魄力。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出不对味来了。马局长从市里带来了两个人，一个安排进了办公室当主任，一个塞到了预算科当副科长。那个副科长姓周，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孙志远是预算科的老科长，周副科长来了之后，马局长让周副科长负责日常事务，把孙志远手头的活分了一半出去。

孙志远去找马局长谈过一回，说周副科长刚来，业务不熟，预算科这块还是我带着他干比较稳妥。马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笔，说志远啊，年轻人你得给机会锻炼，不能老把着位置不放。孙志远说我没把着位置，预算这块涉及全县财政盘子，万一出了纰漏不是小事。马局长笑了笑说，你这话就不对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边干边学嘛。孙志远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那之后排挤就越来越明显了。先是把他从预算科调到了综合科，说是轮岗锻炼，实际上就是靠边站了。综合科管的是后勤杂务，收发文件、安排会议、采购办公用品、管理固定资产，跟他原来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孙志远坐在新工位上看着那堆待发的会议通知发呆，隔壁桌坐的是周副科长原来科室的一个小姑娘，打字噼里啪啦响，接电话声音亮堂堂的，一口一个马局长交代的。孙志远这边一上午没一个电话，来办事的人经过他桌旁都绕着走，好像他身上有什么晦气。

中午去食堂吃饭，以前跟他一桌的那几个老同事都坐到了别的桌上，他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拉了两口饭就搁下了筷子。有一回他端着盘子往老同事那桌走，走到跟前刚想坐下，旁边的人挪了挪凳子，空出半个位置，可没人招呼他。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后来他就不去食堂了，每天中午自己带饭，在工位上吃。再后来他连工位都不待了，中午一个人去楼下小公园坐着，坐到上班时间再回去。

局里开全体会，马局长在会上说有些同志占着位置不干活，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势，要好好反思。没点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孙志远那边瞟。孙志远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手指头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散了会他去上厕所，听见隔壁隔间有人打电话，说老孙这回算是栽了，马局长明摆着要撵人走。他站在小便池前面，听着那声音，站了好一阵，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耷着。

年终考核的时候，综合科给他打了个基本称职。他去问科长为什么，科长支支吾吾地说这是局里的意思，马局长亲自定的调。孙志远回到工位上把那一年写的那些会议通知、采购清单、固定资产盘点表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东西他做得认认真真，每一份都无可挑剔。他做的没有错，可考核结果就是基本称职。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基本称职”四个字，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段时间他回到家也不说话。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问他吃不吃晚饭，他说不饿。他闺女拿着作业本过来问他数学题，他看了一眼说你自己想。他闺女愣了愣，转身走了。他媳妇后来给我老公打电话，说海涛你劝劝志远吧，他最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饭不吃话不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老公说我去找他聊聊。

我老公约孙志远出来喝酒，两个人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一瓶白酒。孙志远喝了半斤之后话才多起来，说海涛我干不下去了。他说你不知道那种滋味，坐在办公室里没人跟你说话，走在楼道里没人跟你打招呼，你干的活没人看见，你出的力没人认。他说周副科长上个月把预算科的年度考核方案交上去了，马局长在会上表扬说年轻同志有思路有干劲，可那份方案是我去年写的，他就改了个标题。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我老公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想辞职。我老公愣了一下，说辞了干什么去。他说不知道，就是干不下去了，天天上班跟上坟一样。我老公说你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他说忍了快两年了，忍不过去。

我老公回来跟我说，孙志远这个人算是被磨平了，以前多硬气一个人，现在说话都不敢大声。以前他在预算科的时候，县长找他了解财政情况，他敢在县长面前直言不讳，说有些单位预算报得不实，该核减就核减。现在他坐在综合科的角落里，接个电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惊动了谁。

转机是今年开春来的。省里下来一个援藏挂职的名额，分到县里，要求是财经类干部，科级，年龄四十五以下，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文件传到财政局，马局长看了一眼，把综合科科长叫过去说，你看看你们科里谁合适。综合科科长回来跟孙志远说了，孙志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西藏，挂职两年，回来之后能不能提拔不好说，但至少是条路。他回家跟媳妇商量，媳妇这回没拦他，说你去吧，总比在这儿窝着强。他说那边条件苦。她说苦就苦，你在这儿不苦吗，心里苦比身上苦更难受。他说闺女怎么办。她说我一个人带得了，又不是没带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

孙志远报了名。马局长大概没想到他会报名，把他叫去谈了一次话。说志远啊，援藏不是闹着玩的，高原反应厉害，你身体行不行。孙志远说行。马局长又说那边离家远，你媳妇孩子怎么办。他说安排好了。马局长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去吧，组织上支持你。孙志远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回到综合科把文件往桌上一搁，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隔壁桌的小姑娘问他陈哥你要调走啊。他说嗯，援藏。小姑娘愣了一下说那地方苦啊。孙志远说苦不苦的，去了才知道。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他用了几年的保温杯，有他记事的笔记本，有一盒没吃完的胃药。他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接着收拾。

出发前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公去他家吃饭。他媳妇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了，鱼蒸了，还炒了两个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他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她爸。孙志远端着酒杯跟我老公碰了一下，说海涛，我走了之后家里你帮我照应着点。我老公说放心，有事打电话。孙志远喝了一口酒，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我老公说对不对的，走了才知道，你在这儿窝着肯定是错的，那就换条路走。孙志远点了点头，把那杯酒干了。他媳妇在旁边给他夹菜，说到了那边注意身体，别逞能。他说知道了。又说你胃药记得吃。他说嗯。他闺女忽然抬起头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孙志远愣了一下，说两年。他闺女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个登山包，手里拎着个旅行袋，站在进站口那儿回头看了看。他媳妇站在我旁边抹眼睛，他闺女拽着她妈的袖子不吭声。孙志远走过来抱了抱闺女，又拍了拍他媳妇的肩膀，说等我回来。然后转身进了站，没再回头。我老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里，站了好一会儿。上车之后我老公说，志远这个人，早该走了，窝在那个破地方憋屈了两年多，走晚了。

孙志远到了西藏之后隔三差五给我老公发照片。蓝天白云，雪山草地，他跟当地干部一起下乡调研，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牙特别白。他在那边负责对口支援的项目资金管理，活儿不少，但干得顺心。他说这边的领导看重他，同事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有事说事，干完了各回各家。有一回他跟着工作组去牧区，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六个小时，到了牧民家里他跟着人家喝酥油茶，喝完了帮着核算草场补贴的账目，牧民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他跟我老公说，海涛你知道吗，那个牧民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可他攥着你的手跟你说谢谢的时候，你心里热乎。我老公把这话说给我听，我说孙志远在那边算是活明白了。我老公说他在那边是个人才，在这儿就是个碍眼的。

他在西藏待了半年的时候给我老公打过一回电话，那天是中秋节。他说这边月亮特别大，特别亮，照得人心都透亮了。他问我老公家里怎么样，他媳妇怎么样，闺女学习怎么样。我老公一一说了，他说那就好。然后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海涛你知道吗，我在这儿干的活比在财政局那两年干的都多，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我老公说那就对了，人得干自己觉得值的事。他说是啊，在那边没人挤兑你，没人给你使绊子，你干多少活人家都看在眼里。我老公说那你回来不。他说不知道，再说吧。挂了电话我老公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跟我说志远变了。我说怎么变了。他说以前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现在说话嗓门都大了。

上个月孙志远打电话回来，说挂职期快满了，省里问他要不要留藏，他还在考虑。我老公说你自己拿主意，反正这边财政局那个坑你也不用再回去了，马局长上个月被调走了，听说经济上有问题，新来的局长打听过你，说等你回来再说。孙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说海涛你信不信，我在西藏这两年，把以前那些破事全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在哪儿干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干，给谁干。我在这边干得踏实，老百姓认我，我就够了。

我老公挂了电话跟我说，志远算是活过来了。我说那他还回来不。我老公说不知道，回不回来都行，他高兴就行。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上面，白亮亮的，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孙志远刚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片青稞地旁边，身后是雪山，他冲着镜头咧嘴笑，牙白得晃眼。我老公把那张照片点了保存，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日子还在往前走着，有人走丢了，有人走出来了。孙志远是走出来的那个，从那个憋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到一片能让他喘气的地方，把心里那口憋了两年的闷气吐干净了。

前几天孙志远发了条消息回来，说他决定留藏了，省里已经批了，调令下个月到。他媳妇带着闺女暑假过去看他，说那边天特别蓝，闺女在草原上跑得满头汗，说不想回来了。我老公把消息念给我听，念完了把手机放下，说志远这辈子算是找着地方了。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嗯，挺好。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那面墙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日历翻到七月份了，夏天来了。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外面太阳晒得明晃晃的，楼下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他喝了一口水，转身回沙发上坐下了。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旅游节目，正好在介绍西藏，镜头扫过布达拉宫和纳木错，蓝天白云美得像假的一样。我老公看了两眼，笑了笑，拿遥控器换了台。有些地方去不了，有些人回不来，可日子总得往前走。孙志远走在西藏那條路上，步子稳稳的，背影直直的，跟从前在财政局走廊里那个缩着肩膀的人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