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武艺：“天真”不是贬义词

内娱没有新鲜事，现在最火的居然还是十几年前的快男超女——观众们一猛子扎进那几个全民狂欢的夏天，重新搜寻乐趣。

2010届快男在这波回忆杀里的存在感不太高，但大家大多都说起了一个名字，武艺。

给他投过票的不少人都还能清楚回忆出细节：他的比赛编码是02号，那一届的快男总决赛播到了深夜，等等等等。

这个名字凝结过很多纯净的喜爱，一度因此幻化成符号式的存在。

前几天我和武艺通了一段电话，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发了新歌，正在为生活努力。我们聊的是现在的人生，但也不可避免地处处折射着过去。

这篇内容原来打算叫《初代流量的生存指南》，后来放弃了，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大”。从他身上捕捉到的生存心得，其实无关乎市场、同行，只关乎他自己——

一夜成名后，要怎样在世界和个人的裂缝间重新摆放自己。

还有，如何让一小部分的“天真”持续留存。

新生枝桠

2020年开始，大众的生活被毫不留情地改道转向。这一年是武艺的而立之年。

疫情把他原有的安排直接打乱，他差点困在国外无法回国，兵荒马乱地迎来了这一年的开场。

我很俗气地问他，而立之年有没有什么新变化。

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很俗，因为也很可能确实没有，那就无异于逼人家硬拗——幸亏他确实有三件小事拿出来跟我分享。

第一件事：那一年他考到了驾照。

之前没有考，是因为武艺是个“更喜欢坐车”的人，对开车不太感冒。街上车流多，开车停车也都是麻烦事，他觉得坐车更舒服。

现在愿意拿起方向盘，倒也不是因为又有兴趣了，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比如有时候我爸想喝酒，但家里就他一个人有驾照，那他就喝不了。但现在我想跟我爸去吃饭的话，我来开车，他就能喝酒了。”

对别人来说，驾照意味着更大的自由；但他考驾照是为了主动接受亲情的更多缠缚，一个不够特别但也很特别的理由。

第二件事：武艺签了新公司，开始筹备新作品了。

前不久老坛酸菜面的瓜让观众又双叒惦记起了他，这位老坛酸菜面忠实爱好者也发了条微博：“减肥中，现在只吃轻食”。

用他的话来说，他最近都在持续“还债”：健身、练舞，是他现在的两则生活主题，每周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三五健身，周一到六每天都要练舞。

是的，武艺要跳舞了——

他说，每回出唱片时都会听到这样的问句，“这次会做什么全新的挑战吗？”其实他一直在做曲风的尝试，有过爵士蓝调，有过阿卡贝拉纯人声，有过乡村民谣.......只有舞曲没试过了。他适时逼了自己一把。

一开始他属于被动支配自己身体的状态，因为这是一件十年来都没尝试过的事，太生疏——但一旦进入全身流汗的状态后，他开始发现乐趣。

第三件事：他的弟弟也参加音综类的节目了，就在2020年，他参加快男的第十年。

他也为了弟弟追了节目，很鲜明的感触是“这批年轻人都很有主见”，面对扑面而来的恶评更有定力和勇气。

大概是因为这个时代里的年轻生命，都很习惯走到台子的中央。

但武艺被拉入大众视野时，其实经历了好一阵子的自我摇摆。

慢熟人生

武艺不是一个事事讲究目的性的人。

目的性过强的人，总会搬出一些借口来装点自己的动机，所以说话很“空”。但武艺没有要掩藏的东西，他因此得以坦诚。

提到这里他也不好意思地笑，“很多评论说我讲话比较直接”，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比如上节目时大家总爱逗他，问他这回是来宣传什么，然后会得到一些很“武艺”地回答：其实也不干啥。

是吧，上节目就一定要为自己宣传吗，也可以只是见见老朋友玩玩游戏而已；

参加比赛不一定是为了做大红大紫的艺人，也可以仅仅出于一些简单的理由。

当年的快男比赛是家里人帮武艺报的名；但他特此声明，一切完全出于自愿，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喜欢唱歌这件事本身。在那场比赛里走下去，就能拥有自己的歌，自己的唱片，那是对他诱惑力极大的一个愿景。

他谈起出道后最大的幸福，是曲库渐渐增多，“刚出道时跑演出要翻唱别人的歌，那会儿最羡慕的是演唱会只唱自己的歌就够了的人。”

现在他也成为开演出需要删减歌单的人了，说起这话时他的语气带着心满意足的尾音。

当歌手这件事，是武艺事先主动展开过的想象；但这不代表他接过合约的时候，对艺人职业的所有重量也都有着认知。

我们其实没有特意怀旧，出道前期的一些手忙脚乱，是他从琐碎的话题里提及的：

比如我问他，为什么有一阵子会习惯通宵赶早班机？他说，那是因为刚出道那会儿，闹钟根本叫不醒他这个前二十年习惯晚睡的人，“拍门都拍不醒，除非过来大力摇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然而密集的行程通常都从一天清晨就开始了，比如快男选手九点要开会，比如六点要赶一趟早班机，那时候的他经常闹出一些插曲，开会时只有他风风火火地来迟，或者是没赶上飞机，又或者是到了机场但没拿身份证。

于是他开始为了等早班机熬一个通宵——这就不会误事了。但落地后的拍摄状态又会受影响，他对自己还是不满意。

那段时间，他面对一切的姿态都很紧绷。如今的武艺谈起这些有些羞涩：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我在听他的描述时努力搜刮形容，然后说，我觉得他是“慢熟”的人：

比赛结束后就进了圈，被投进了一个快速运转的环境里去，像是被丢进游乐园的大转盘；

然而稳定自己的状态、适应娱乐圈的机制，确实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很正常。

打开外壳

在聊天的过程里，武艺其实不算被动：他认真筹措表达，以一个向外打开的姿态。

看过他综艺的人也能发现，他其实很乐于找共同话题，即便打开话匣的时候显得腼腆。他会主动寻求和外界的连接，但那份感知外界回应的触角，并不是时时都敢打开。

比起介绍自己是歌手，他更喜欢形容自己是“喜欢唱歌的人”。

——那，十年以来一直都能享受唱歌这件事吗？武艺说，也不是。

比完赛那会儿他刚爱上舞台，每当有演出找来他都特别积极，然后琢磨歌单；虽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歌，但把爱歌列入歌单的感觉也很幸福。

“之前只能在ktv唱这些歌，但那和上舞台完全不一样”，他这时的语气和刚刚聊起曲库一样满足。

但很快地，这种开心不再纯粹：同样喜欢这些歌的人会批评他的诠释，会进行对比，这样的声音还会掀起更多舆论。

他不再那么开心了，他越来越怕出错，随之而来的是对“唱歌”这件事的自信心锐减。

居高不下的人气，的确会为初出茅庐的新人增添自信；但人气也能将人架上高台，卷入更多的纷争中。

在负面和正面评价交战的比赛时期，他其实也没有勇气去看路人的评价；后来他干脆隔绝出一张网，不听不看，连歌迷的私信也不再打开。

只能深呼吸，锻炼出足以承受一切的筋骨。

近几年武艺经常上综艺，反响也很好，《拿蛋糕》《敷面膜》《日记本》，好多梗都变成了网友津津乐道的经典节目，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传阅。

我问他，你看过网友们的讨论和玩梗吗，他说有看，而且感受很新奇：

大家的声音都很友好，其实很多评论并没有在夸他本人，只说片段确实很欢乐，那但在他心里就足以被划到“正面”的评论里了。

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说从前路人的唱衰，是在告诉他“你不行”，那现在温和的声音，对他而言就意味着“你可以”。这样的一点改变，足以使武艺重新畅快呼吸。

还有一点：线下活动里歌迷和他亲自说过的话，让他重新开始看起大家的私信。私信中有鼓励，有建议，其实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

不知道这些歌迷们和他对话的内容，但这本身已经值得感动——

当年吸引争议是因为这份宠爱过盛，后来让他真正打开防御外壳的，还是爱本身。

保持天真

这两年来，他也敦促自己往前走，想让自己比起最初的形象生长出更多的血肉。

比如练舞。他说，他很想让一直关注他的歌迷和印象停留在从前的观众，都在新歌中发现他的改变。

还有那些因为综艺刚认识他的人。他想让他们知道，武艺是一个同时也在认真唱歌的人——这就够了。

不过那种从高峰至低谷、再在重压下翻盘的叙事，始终不适合他。他是一个不会给自己投掷太多压力的人，不会把自己挤压成另一副毫不相干的模样。

比如参与《我家那小子》的机会对他来说很珍贵，武艺其实想过完全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跳脱出从前的壳，让大家看到一个新的人。

但最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真人秀，还是把自己更真实的一面展示出去吧。”

是吧，其实观众最聪明，他们极其容易分辨真假——你的举动能引来大家放松地笑，是因为大家知道你并没有在矫饰。

只说实话的武艺，偶尔手忙脚乱的武艺，或许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人，但他保有一份“真"。

他过往有一张专辑的关键词是“天真”，被我找了出来，因为这个词很“武艺”。

但聊到天真这个词，他出现了鲜有的停顿和迟疑——“我其实不太确定，它在大家眼里是个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在外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时候，他会迷茫，会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说他多年来仍旧一成不变，毕竟不同的用意下它完全是两种效果。

但对他自己来说，当初把“天真”用进自己的专辑名，是因为他觉得那是难得葆有的品质。他想要永久保护。

我因为那段停顿而升起的小小担忧也散开了，我说那很好。

聊天最后以一个更落俗套的问题结尾——

我问他，回望十年前的自己时，最明显的改变在哪里。

武艺说，自己正在变成家庭关系的召集者：不再是受家人照顾的存在，而是能为大家打点一些事，比如带着全家人去旅游，过年鼓励大家聚在一起等等。他为此而高兴。

同样的满足感还出现在和歌迷的关系里。他时而空降歌迷群让大家点歌，然后挑选一些曲子唱给他们。为了回报很多爱，他变得更加主动了。

我和他说，有看过一个很多歌迷们在你歌友会之前录的VCR，现场堪称奇景，大家报自己的饭龄时清一色都是十年起步。

武艺又展示了自己坦率的绝杀，”可能是这十年我没怎么吸新的粉吧“，此话一出我们俩又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说，出道这么久，很多老粉对他的近况可能不会保持之前的关注频率，但这说明大家开始各有新角色，比如职场人，老师，警察，或者是妈妈......他觉得那值得欣慰。

听到他这段话的，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是全程旁听采访的我的同事。简单来说，是在那个夏天为长沙赛区02号武艺发过短信的人——

所以我对他说，现在我身边就坐着一个这样的老粉，她今天一直在忙工作，但也随时记挂着我们采访的消息，那足以点亮她的一天。

能获得长久的钟爱，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能力；

漫长的时间过去，很少人会觉得昔日的偶像如今仍然值得自己的喜欢。

不少神像轰然倒塌，变成一个歌迷不愿提及的名字，又或者是没能逃过世俗的挤压，变得面目扭曲。

但02号武艺，好像还有热忱——提到音乐的时候，他胸中的喜爱依然存活；

也仍然还有真实——每一句表达都还纯粹，不至被当初的自我憎恶。

他说得对，不必急于绞杀自己的天真。

那绝不是贬义词，是他对抗生活的铠甲。它包裹着他，走出漫漫十年的迷雾。